周籌握緊了安森的肩膀,但是卻果斷地松開了手,“好吧,我的槍比你快?!?br/>
“我以為你至少會對我說,‘別死’之類的?!卑采荒樖?。
“快點滾出去?!敝芑I給自己的槍替換彈夾,檢查槍支,迅速利落卻又一絲不茍,然后靜待。
他全身的肌肉緊繃了起來,牙關咬緊蓄勢待發(fā)。
呼吸節(jié)奏平穩(wěn)下來,扣著扳機的手指略微放松然后緊張到泛白。
就像黑暗中洶涌的潮,看不見起伏卻顛覆一切。
那樣深刻的側(cè)臉,安森略微呼出一口氣來。
“我們像不像史密斯夫婦?”
“閉嘴。”周籌永遠不明白安森為什么總能在關鍵時刻扯一些有的沒的。
“你怎么不看我一眼?說不定是最后一眼?!?br/>
“你那該死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快滾。”
安森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周籌開這些惡劣的玩笑了。
真正身負重擔和恐懼的從來都不是那個先沖出去的人,因為一切后果都將由后面那個扣著扳機的人來承受。
安森果決地沖了出去,凱勒的槍法神速,第一槍狠狠擊中了安森肩膀。意料之外地,周籌迅猛地起身,如果說凱勒在安森沖出去的時候才鎖定目標,那么周籌已經(jīng)在自己的腦海中重復了無數(shù)遍擊中他的瞬間。隨著安森一起移動,周籌也擊中了凱勒的肩膀。
一切在電光火石之間,周籌的耳朵里只聽見凱勒扣動扳機的聲響自己移動的步頻甚至于身上的裝備發(fā)出的震顫聲。
周籌每一槍都緊隨目標,子彈與子彈之間的間隔沒有絲毫余地,緊湊得就像要將這一生的時間都壓縮在著一秒鐘內(nèi)。
凱勒在這一秒鐘開了三槍而周籌開了四槍。
周籌的最后一槍擊中了他的腦袋,一切聲響在那一刻沉淀下去。所有硝煙淡落,周籌喘息著,心臟要跳出胸腔之外,但是他卻依然維持著瞄準的姿勢盯著凱勒倒下的方向。
“安森……”周籌的視線沒有絲毫轉(zhuǎn)移。
“嘿……”
安森倒在地上,“凱勒死了嗎?”
周籌的手指仍舊僵在扳機上,“我擊中了他的腦袋?!?br/>
“那他應該死透了。”安森搖晃著站了起來。
周籌側(cè)過眼去,在那一刻愣住。
安森的肩膀和腹部,殷紅的血液流出來。
“……你不是穿了防彈衣嗎?”
安森嗤笑一聲,立馬血流的更厲害,“你試一試三槍打在同一個位置……什么防彈衣受得了……”
周籌沖了過去,扯開安森的防彈衣奮力按住他的出血位置。
“嘿……嘿……輕一點,我的內(nèi)臟快被你按爆了……”
周籌的肩膀顫的厲害。
安森扯起唇角,在周籌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瘋了嗎!”
“沒瘋,你快扛我起來,我們快沒時間了……”安森脫下自己的襯衫死死勒住腹部的彈孔,“這樣就死不了了!”
忽然,周籌翻身將安森壓住,隨后轟鳴的爆炸聲不斷響起,身下的地面不斷震蕩著,天地傾斜,倒塌聲沒頂而來,四周是儀器和立柱傾覆的聲響。
斷裂的立柱朝著他們無力地攤倒,正好另一端壓裂了一臺儀器,尖銳和低沉的聲響同時響起,周籌的耳膜疼的厲害。
“周籌……周籌!”
“唔……”
安森從周籌身下爬出來,此時才發(fā)現(xiàn),周籌的下半身被壓在了坍倒的立柱之下。
“周籌!”
“我覺得我的下肢還有知覺。”周籌費力地想要爬出來,但是卻被卡住了。
他抬手看了看已經(jīng)碎了鏡面的手表,“時間不多了,你馬上走?!?br/>
安森就像沒聽見周籌的話一般,環(huán)顧四周,將已經(jīng)□的斷裂鋼筋拔出來,“我不是超人,沒那么大的力量。你要找準機會出來,否則會被砸的更慘!”
炸裂聲仍舊時不時傳來,看來馬林下定決心要把這里變成海中煉獄了。
“你馬上走!我們都死在這里毫無意義!”
“怎么會沒意義!”安森開始撬動卡住周籌的立柱,“我數(shù)一二三,你就試著出來!”
“我叫你走!”
天花板碎裂著,不斷有鐵板還有通風管道掉落下來,一切即將陷落。
“一……二……”
周籌狠狠地捶在地面上,“你怎么就是不肯走?。 ?br/>
“三!”
安森第一次露出那樣猙獰的表情,俊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額角的青筋暴起,雙臂顫抖著,腹部的傷口滲血更加厲害。
立柱微微松動的那一刻,周籌撐起上身一下子蹭了出來。他翻倒在一旁,仰面看著安森僵在那里的身影。在這一片狼藉和天昏地暗之中,他的身影意外地清晰。
“我們走?!卑采鹬芑I,但是周籌的左腿骨折了,無法站立。
“我叫你走吧……白白浪費了這些時間……”
周籌的腿疼的厲害,但是以他多年的經(jīng)驗,這次的骨折雖然不至于讓他殘廢,但是根本不可能穿過這個通道去到與萊斯利約定的地點。
“怎么會呢,沒了你才叫浪費時間?!闭f完,安森將周籌扛上肩膀朝著出口沖了過去。
他的肩膀把周籌的腹部顛的厲害,內(nèi)臟都要被擠出來了。正是這樣的疼痛讓周籌的大腦越發(fā)的清醒。
他能清晰而致命地感覺到安森肩膀因為劇痛而顫抖,他正好壓在他肩膀的彈孔上。肩上的血液沿著前胸與他腹部的傷口不斷涌出的鮮血匯聚在一起。
周籌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耳朵里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里,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些碎裂得尖銳的聲響,那些不斷挑釁他神經(jīng)的沙石傾落聲,在那一刻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里發(fā)出的聲音。
他的耳朵里只有安森沉重的呼吸聲。
那是一種掙扎,一份篤定,一種信念。
那些周籌認為全都不可能屬于安森羅倫佐的東西。
他們終于沖出了通道,但是出去的那片地面已經(jīng)完全塌陷了,只剩下一道衡梁。
往下一看,灼熱的溫度鋪面而來。地下的那幾層基地已經(jīng)完全成為了火海。
安森喘著氣笑了起來,“你看,我的基地多堅固啊,就算被炸毀了,橫梁都是屹立不倒的……”
地下的熱炎熊熊,不斷有凜冽的熱風刮過他們的臉頰。
“放下我吧,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帶著我你過不去的……”周籌拍了拍安森。
“我想來支雪茄?!卑采瓕⒅芑I放下,他血流的太多,已經(jīng)有些站不穩(wěn)了。安森的目光望向外面,隱隱可以看見正在盤旋著準備離開的直升機。
“沖過去,你就能抽雪茄了。還有80年的拉菲,還有你的魚子醬,花上一整個上午磨煮出來的咖啡,還有巴哈……”
人生很多時候都在選擇。
“嗯?!卑采谥芑I面前蹲下,拉著他的胳膊環(huán)上自己的脖頸。
“嘿,嘿!你流太多血了,你沒有力氣再把我背過去了?!?br/>
安森費了半天力氣,都沒站起來。
“所以我說,別再執(zhí)著了。我相信你愛我了,好嗎?我很相信你愛我。但是我只抽五美金一包的廉價香煙,喝不慣香檳紅酒,吃商務套餐……無論你在我這里證明什么都沒有意義……”此時周籌也著急了起來,再僵持下去,這道橫梁還在不在難說,但是國際刑警的直升機一定會走。
“你能別亂動了嗎!”安森忽然吼出了聲。
下一秒,他就將周籌搖搖晃晃地背了起來,絕然的氣勢。就像是好萊塢巨制大電影的結(jié)尾。
周籌看不見他的臉,只有灼熱的空氣幾乎要將他所有的血液都蒸干。
安森再沒說一句話。
他的身體在搖擺,當他第一腳踩在橫梁上的時候,周籌抱緊了他的肩膀,“別死了。”
第二步踩下去,安森回答他,“就算我要下地獄,也會先把你送上岸?!?br/>
他以為他會說,下地獄之前會把他也拉下去。
安森的每一步都在顫抖,每一步又意料之外地穩(wěn)健。
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從他們身下傳來,熱浪洶涌而上,回落的瞬間差點將他們都席卷下去。
安森隨著橫梁搖擺,他們失去了平衡。
周籌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果這就是下地獄的感覺,周籌忽然覺得也不是那么糟糕。
預想中失重的感覺并沒有到來,安森堅忍地找回了重心,繼續(xù)向前。
他低著頭,周籌知道他已經(jīng)快不行了。
那一刻,周籌想起了隨著悍馬陷入深水之中的艾米麗。她狠狠推開自己的畫面。
周籌一直沒有看明白她陷入那片黑暗時所說的話,但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過來。
安森每一步都顫抖得厲害,似乎隨時都會跪趴下去。
周籌覆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為我活著?!?br/>
安森沒有任何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向上顛了顛周籌。
仿佛只有周籌的重量才能提醒他自己為什么前進。
腳下烈焰熊熊,撕扯著安森的側(cè)臉,周籌緩緩貼在他的腦后。
短短的十二米,如同一世那般漫長。
當他們沖出基地的時候,直升飛機已經(jīng)起飛了。
繩梯從高空落下,安森費盡力氣讓周籌拽住了繩梯,卸除了重量的他終于可以放松了,仿佛一切都不重要,身后的爆裂聲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響,天空中的日光晃得他閉上了眼睛。就在他倒下的瞬間,周籌扣住了他的手腕。
“Fuck!就這最后一下你不能撐住嗎!”周籌惡狠狠地大聲喊道。
安森拽住了繩梯,周籌終于松了一口氣。
直升機逐漸駛上了海面,那座海上研究基地不斷發(fā)出爆裂的聲響,像是怒吼的火山。
周籌低下頭來看著安森的頭頂,他跨坐在繩梯上,一動不動,就像睡著了一樣。
但是周籌的心頭卻冰涼了起來。安森的褲子已經(jīng)被他腹部流出來的鮮血完全染紅了。
直升機將他們放在了國際刑警派出的快艇上,此時的安森卻已經(jīng)昏厥了過去。
“安森!安森!醒一醒!我們出來了!你看見了嗎!”周籌趴在安森身邊拍打著他的臉頰。
“快點,給他輸血!”
“強心針!”
十分鐘之后,另一艘快艇與他們會合,快艇上是理查和他帶來的醫(yī)療小隊。
八個小時之后,周籌躺在床上,他的左腿被高高掛起,上面是厚重的石膏。
走廊上響起極有規(guī)律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迷彩服的高挑身影來到周籌的病床前。
“你很幸運。非常嚴重的骨折,需要修養(yǎng)和復建,但是不會殘廢,不過你可能再也不能像是瓊斯那樣追著某個武器走私商人跑上一整天。”
周籌側(cè)過臉來笑了笑,“我從來不是英雄主義者,萊斯利?!?br/>
萊斯利在他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筆挺,端正而嚴謹。
“我從前很討厭安森羅倫佐。他的浮夸,他的奢華,他的玩世不恭,還有他看起來那樣不真誠的真心。你知道嗎?我也可以為你做到,哪怕血流不止,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把你帶離那個危險的地方?!?br/>
“我不是嬌弱的公主,不需要騎士二十四小時的貼身保護。”
“至少你選擇他,我沒有那樣難受了。”
周籌搖了搖頭,“萊斯利……這并不是一個選擇,因為由始至終在我面前都沒有選項。他是安森羅倫佐,你是萊斯利艾維斯……而我是周籌?!?br/>
萊斯利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太陽落山了,淺薄的橘色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投射在他的側(cè)臉上。有一點柔和,又有一點落寞。
“你不打算去看看他嗎?他還在昏迷當中?!?br/>
周籌聳了聳肩膀,“不打算。那個家伙好不容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才不會甘心就這樣松手下地獄呢!”
萊斯利從腳下的塑料袋中拿出兩罐啤酒。
“敬周籌。”
周籌莞爾一笑,一同舉杯,“敬萊斯利?!?br/>
一個月后,馬林霍曼再度落網(wǎng)。等待他的不再是所謂的精神療養(yǎng)院,而是聯(lián)邦監(jiān)獄。
周籌的石膏還沒有拆,他杵著拐杖來到監(jiān)獄門口登記探訪的時候,一架輪椅來到了他的身后。
“你知道嗎?我始終非常糾結(jié)我為你差一點流盡血液而死,但是我心愛的周籌卻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連看都沒來看望我一次,甚至乘坐國際刑警的專機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卑采穆曇衾锍錆M了委屈,這是一個多月以來他們第一次相見。
“我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到我的公寓興師問罪?!敝芑I無所謂地說,“順帶問一句,你有什么老朋友在這家監(jiān)獄嗎?”
“啊,我沒有。我只是特地來保護你見你的老同學?!卑采琅f風度翩翩,舉止優(yōu)雅卻自然毫無造作感,仿佛他生來就是如此。
“我不認為馬林比你更危險?!?br/>
“是啊……”安森來到周籌面前,半跪下來,側(cè)過頭去輕吻上周籌的嘴唇,“他永遠無法像我這樣吻你。”
周籌沒有拒絕,只是閉上眼睛。他從沒有這樣靜下心來去感受安森羅倫佐,其實他的嘴唇很柔軟,他的氣息就像是綠野之上縈繞而過的一陣風,坦然而純粹。
“啊……忽然在想,我這輩子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卑采p笑了一聲。
“走吧。”周籌笑著,拋棄一切負擔的輕松。
來到探訪室里,兩名獄警守將馬林帶了進來。
他扯著唇角,目光掃過周籌和安森。
“喲,馬林,你這身橘色的衣服和外面那些在操場上放風的莽漢們都一樣啊,實在不符合你的藝術美感。”安森用吟唱般的語調(diào)說出諷刺的話。
馬林并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他只是靜靜地注視向周籌。
“你知道選擇這個男人就是選擇墜入深淵嗎?你將不再是過去的你了?!瘪R林展露出他一貫溫柔而青澀的少年表情。
“人們通常覺得深淵太深,是因為他們的目光不夠深。我會一直看著他,他有多深我就能看到多深,那樣他就不算是深淵了?!?br/>
馬林頓在了那里,似乎他有什么懂了,又似乎他永遠不可能弄懂。
周籌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安森,平靜地說,“我和他說完了,我要走了?!?br/>
“這么快?我還沒有好好挖苦他呢?!卑采冻隽巳坏男θ荩浦芑I離開了探訪室。
馬林走在幽長的走廊里,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長,與周籌背道而馳。
來到監(jiān)獄外,安森的手指撫過周籌的額發(fā),“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去哪里吃點什么?”
“好啊?!?br/>
“我有些想念魚子醬了?!?br/>
“我想吃燒烤。”
“燒烤會讓我全身都是味道。”
“你可以不去?!?br/>
“好吧,我讓理查準備我喜歡的紅酒?!?br/>
“我只喝啤酒?!?br/>
“好吧……你身上的煙味是什么味道?不像是香煙也不像是雪茄……”
“駱駝香煙。你的一只雪茄夠我抽一輩子的駱駝?!?br/>
“周籌……你還是抽好一點的香煙吧。我是要活很久的,我不想你因為抽廉價香煙而早死。”
“我早死還是晚死有什么區(qū)別嗎?”
“當然有區(qū)別,你活的越久就能愛我越久?!?br/>
“我死了你就不愛我了嗎?”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做成鉆石天天帶在身上。”
“那我還是不要死了?!?br/>
……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懷疑,這就是大結(jié)局了,一會兒再發(fā)個番外??《在地獄吻你》大家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