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在小小的木屋中氤氳開來,蕭芫與男人大眼瞪大眼的對視著,像是兩個被點了穴的人似的,好半晌都沒動上一下。
最后還是蕭芫覺得頭暈惡心的厲害了,這才不得不將頭轉向一邊,閉上了眼睛。
她稍微一動,男人也像解了穴似向前竄了一步,在床邊蹲了下來,熱切而又期盼的問道“阿酈,你剛剛是不是說話了!”
她說話了有什么奇怪的么?
蕭芫后腦鼓鼓脹脹的痛著,腦中混沌一團,胸臆間翻翻涌涌很是難受。
頭疼,惡心,想吐!
難受的什么都無法去想。
“阿酈阿酈,你是不是會說話了,你的病好了對不對?”
耳畔傳來近乎于雀躍的聲音,蕭芫胃里翻江倒海,耳邊嗡嗡作響,腦子里越來越重。
“阿酈阿酈,你跟爹爹說句話吧,說一個字也行……”
男人沒完沒了的在耳邊絮叨,蕭芫不勝其擾,只得壓下心頭的郁火,啞聲吐出兩個字“別吵?!?br/>
“?。“⑨B真的會說話啦!阿酈的病好啦!”
男人立刻像個孩子似的歡呼起來。
蕭芫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擠出四個字“給我藥!”
再不喝藥她就要吐了,很可能吐的是血。
“?。“ρ?!藥都灑了!”
男人驚叫連連,似乎忙亂了片刻后才道“阿酈阿酈你好好躺著,煮好的藥還有很多,爹爹這就去再端一碗來。”
有些踉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蕭芫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
“阿酈你等著啊,爹爹馬上就回來?!?br/>
叫聲在不遠處傳來,蕭芫剛松下來的一口氣立刻又提了起來。
不多時,男人便跌跌撞撞的端著藥碗跑了回來,襟前沾了些藥汁,也不知是什么時候灑上去的。
“喝藥了阿酈?!?br/>
他笑呵呵的在床邊坐了,一手端藥碗,一手去扶她。
“不用,我自己來。”
蕭芫虛弱而堅定的拒絕。
男人猶豫道“可是……”
“我自己來!”
蕭芫的頭重的像塊石頭,費了好大勁才掙扎著撐起身子,伸手搶過藥碗,咕嘟咕嘟將一大碗溫熱的藥一鼓作氣的灌了下去。
“我要睡了?!?br/>
喝完藥后將碗塞到男人手里,蕭芫又掙扎著躺了下去,將自己蓋的嚴嚴實實后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這般的表示了,男人就應該識趣的出去,讓她安安靜靜的休息休息。
沒想到他不但沒走,反倒還要與她說話。
“阿酈,你要不要吃糖?”
“……”
蕭芫決定裝作自己睡著了,她實在是難受的想死。
“山青青,水潺潺,月彎彎,風綿綿……”
男人在床邊小聲哼起了歌,哼的頗為溫柔動聽。
“……”
蕭芫實在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才好了。
許是因為太累了,她竟也沒來得及多想什么,便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醒來時一睜眼,一轉頭,便對上了一雙充滿了憐惜的眼。
男人的面相仍帶著些愁苦,眉眼間積著淡淡的倦意,不知在床邊守了她多久。
見她醒來,男人立刻便高興起來,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道“阿酈你醒啦?頭還痛不痛?肚子餓不餓?爹爹這就去給你拿藥好不好,喝了藥爹爹便去給你煮粥,阿酈想喝素粥還是肉粥……”
蕭芫眼神渙散,只說了一個字“好?!?br/>
什么都好,只要他不要再像個孩子一樣在她身邊吵吵嚷嚷便好。
“爹爹先去給你熱藥?!?br/>
男人歡歡喜喜的出去了。
蕭芫盯著敞開的屋門,緩緩的吁了口氣。
臥床七天,蕭芫的新身子才有了力氣。
她覺得如果不是蕭青翰太聒噪,擾得她不得安寧的話,她能好的更快些。
唔,蕭青翰就是這幾日一直照顧她的男人。
也就是她這新身體的爹,是這座遠近聞名的三清觀的記名弟子。
她這新身子的乳名叫‘阿酈’,新爹姓蕭,她自然也是姓蕭,不過好像沒有正經(jīng)名字。
除了靈魂和姓氏沒變,其他的都變了。
她不是長樂公主蕭芫了。
長樂公主生于承武三年春,死于承武十五年夏,而現(xiàn)在,竟然是升明十八年。
聽到這個消息后,蕭芫腦中空白了很久。
借體還魂本可以重新來過絕對是件值得慶幸之事,可這個重新來過讓她帶著從前的記憶到了個陌生的朝代,沒了親人,沒了仇人,她一個人孤獨于世,何其殘忍!
而且她這個新身份似乎也不怎么美好。
蕭青翰對她照顧的無微不至,卻似乎不愿提她的身世。
蕭芫只知道阿酈從前是不會說話的。
至于父女兩人為什么會同在道觀中,她還沒問出來。
蕭芫這時精神剛剛好轉,還不怎么在乎新身子的身世。
她仍處于迷茫和焦躁之中,總覺得自己被一團無形的烈火包裹著。
身體和精神越好,迷茫和焦躁便愈盛。
渾渾噩噩時還能吃好睡好,清醒后反倒寢食難安。
最怕的就是睡覺。
睡著之后,她總是夢到自己又回到公主府,一身爛瘡,不人不鬼。
醒來之后,她便會冷汗淋漓,悵然若失。
她不在公主府了,可她也沒有謝端白了,他們兩個一同被燒死在大火里了……
小小的屋子又悶又黑,如牢籠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蕭芫被噩夢驚醒后了無睡意,干脆便起身走到了小院里。
這一晚星月黯淡,小院里也是幽幽暗暗,蕭芫站在梧桐樹下,聽著清風拂過枝葉的聲音,袖著雙手繞著大樹緩緩的走著。
小時候,她最怕身邊無人,就是睡覺,身邊也要熱熱鬧鬧圍繞著好些人才行。
她那皇帝老子總是告訴她,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那時的她說什么也不信,若睜眼沒看到熟悉的人在身邊,便會嚇的放聲尖叫。
幽禁冷宮時,內(nèi)侍和宮女會故意嚇她,將她一個人關在陰森空落的大殿里,不時弄出些怪聲怪像來嚇她,讓她以為黑暗之中潛藏了無數(shù)的妖魔鬼怪,都想挖她的心,喝她的血,或索命,或拘魂……
那時她對黑暗和孤獨的恐懼到達了頂點,成夜成夜縮將自己縮在角落里,太陽不出來根本就不敢睡覺。
進了公主府之后,她對人的恐怖便超過了一切,漸漸喜歡上了空無一人的黑暗。
她繞著樹慢慢的走,慢慢的想,想從前,想現(xiàn)在,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正想到忘我之時,忽有一陣陰風從腦后拂過,蕭芫瞬間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陰風去的太快,她還沒來得及恐懼,身體便自然起了反應。
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怕鬼了。
蕭芫垂眼,撫了撫手臂,繼續(xù)繞著樹走。
片刻之后,又是一陣陰風從身后飄過,蕭芫驀的打了個冷戰(zhàn),猛一抬眼,便從茂密的枝丫間看到了一張可怕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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