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海。

    這片海域永遠(yuǎn)彌漫著茫茫大霧，霧氣如刀絲絲縷縷地刮著人的皮膚骨髓，但凡修為低點(diǎn)的修士，剛踏上這片海面就被這詭異的霧氣侵蝕地只剩白骨。

    千百年來，沒人拿這霧氣有任何辦法。

    就連南陽也只能在海底降下封印大陣，驅(qū)不散這陰魂不散的霧氣。

    此刻，南陽五長老李蘋蘋凌空立在海面上，周身亮起一個保護(hù)罩，將霧氣隔絕在外。

    她一身淡粉琉璃裙在霧氣氫氤下顯得更加朦朧，仿若隔著云端的仙子。

    她閉目感應(yīng)了一會兒，睜開眼向著一個方向掠去。

    不多時，看到海面上還站了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影，那是南陽掌門，陸青臨。

    “師兄。”李蘋蘋駐足在他身前，擰著眉，壓不下心底的不安，“可是察覺到什么異常？”

    陸青臨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fù)u了搖頭。

    就是因?yàn)椴煊X不出什么異常，才令人心中惴惴不安。

    往日風(fēng)平浪靜的星辰海竟然有一瞬間的躁動，那意味著什么陸青臨不敢往下想。

    人間太平日子才過多久？

    有多少百姓是剛從戰(zhàn)火中死里逃生，拼盡全力才掙得一口喘息的機(jī)會。

    有多少屋舍是還沒有重現(xiàn)建好的？

    好不容易結(jié)束經(jīng)年累月的戰(zhàn)爭，人間太需要時間來休養(yǎng)生息了。

    南陽在這場大戰(zhàn)中一樣的折損慘重，為此都不得不放低初選的標(biāo)準(zhǔn)，只要有一線機(jī)緣的，都給與參加試煉的機(jī)會。

    哪怕沒能通過試煉，也能入南陽外門修行。

    李蘋蘋垂眸看向腳下這片風(fēng)平浪靜的海域，眼神里露出濃郁得化不開的厭惡，也帶著深深地?zé)o助感：“就沒有什么一勞永逸，絞殺這魔頭的辦法嗎？”

    這個問題她當(dāng)然知道答案，那個魔頭生生不息，不死不滅，與天地同壽，根本不可能被殺死。

    只不過是厭倦了這樣的生活，隨口抱怨一句罷了。

    沒想到面前的人，沉默片刻之后，竟然給了他一個回答。

    “也許真的有?！?br/>
    李蘋蘋：?。?？

    陸青臨也擰著眉，神色并不輕松：“近日我無意間在一本古籍上翻到，遠(yuǎn)古時期，人族確實(shí)殺死過一只靈魔?！?br/>
    “所以是有辦法的？什么辦法？”李蘋蘋眼皮一跳，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到這個辦法不會簡單。

    但只要有辦法總是好事呀。

    她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抓?。骸皫熜?？”

    星辰海無風(fēng)無浪，沒有任何聲息。

    像是一攤永恒不動的死水，淹沒一切生機(jī)。

    陸青臨沒說話，徑直走了。

    霧氣里的李蘋蘋察覺到什么，最后往腳下的海域看了一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消失在霧氣里。

    燈火升入夜空，代替了星星的存在。

    許知白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夜空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毯子，兜頭籠罩下來，遮住所以光亮。

    燈火在這里的作用微乎其微，沒有燈光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比任何地方都濃稠。

    她側(cè)目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低頭點(diǎn)燃燈火的青年。

    五官完美仿若精雕細(xì)刻的雕像，側(cè)臉線條流暢，皮膚是常年不見光造成的一種病態(tài)白，唇色緋紅如初春第一朵桃花。

    他垂下眼簾時，能看到右眼的眼皮上有一顆細(xì)小的胭脂痣，眼簾一掀，那顆小痣就被藏在了眼皮的褶皺里。

    “好了?！?br/>
    放完最后一盞燈，他肩膀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大的膽子，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眼里濃重得化不開的情緒也散開些許。

    “你會覺得無聊吧，我?guī)闳テ渌胤睫D(zhuǎn)轉(zhuǎn)？”

    這個聲音很清冽，像是初秋第一場雨澆在竹林的嫩葉上，逼出絲絲縷縷清甜的竹香。

    許知白耳朵莫名覺得有些癢，她控制不住地想去撓一撓。

    她跟著他走進(jìn)身后亮著燈火的城市。

    本來寂靜無聲的地方，因?yàn)樗齻兊目拷饾u熱鬧、喧囂，各種聲音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就好像一拂畫卷在她們面前緩緩展開。

    黑暗中的人越來越多，街道上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路邊各色的小攤小販吆喝著自己的商品。

    有游子急匆匆不知要趕往何處，有一家?guī)卓趲е蟽簬鰜砩⒉降模€有耄耋老者杵著拐杖慢騰騰挪著步子。

    一眾場景和人間看似無異，其實(shí)又完全不同。

    這些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是一片喜氣洋洋的笑意，不管是行人還是攤販，都瞇著笑眼，比過年過節(jié)還要開心。

    沒有誰是露出半點(diǎn)不開心的神色的。

    就連討價還價都是笑呵呵地進(jìn)行，小販嫌棄價格太低也是笑著拒絕，被拒絕地人也沒有半分惱怒，溫和地有商有量。

    就好像——他們除了笑，不會有其他任何表情。

    許知白看了片刻，覺得后背有些涼。

    他說的轉(zhuǎn)轉(zhuǎn)就是真的轉(zhuǎn)轉(zhuǎn)，一句話也不說，徑直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不是跟了上來。

    或者說，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后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許知白也不是什么話多的人，于是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地詭異地走著。

    轉(zhuǎn)了很久很久，天始終沒亮，城市的燈火一如既往。

    身邊來來往往的似乎永遠(yuǎn)都是這些人。

    她終于有些受不了了，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加快腳步追上前面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等等——”

    很輕很輕地扯了一下，卻讓前面的人猛地頓住腳步。

    他回頭，眼尾下垂，落在拽住自己袖子的手上，眼角的小痣在燈火下若隱若現(xiàn)。

    許知白心頭一跳，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然后不自然地松開，藏進(jìn)袖子里。

    好像手見不得人似的。

    話在嘴里饒了幾圈，再開口就變了。

    “你、能不能帶我去找織女？”

    她本來就是排隊(duì)來找織女的，好不容易排到了，結(jié)果被帶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見到了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

    要說殘缺，她缺失的記憶應(yīng)該也算是一種殘缺。

    她想找織女幫她恢復(fù)記憶。

    雖然她覺得自己并不在乎這種沒有來處沒有去處的感覺，但不知道自己是誰這件事，總歸是不爽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