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藝離開洛陽,單槍匹馬一路向東而行。他的心中一直在想著那個救命的絹條。他知道印盒中的絹條不會是鬼神送來的,一定是有人放進去的。那會是誰呢?是大唐皇帝安排的嗎?不可能。因為皇帝要想救一個人會有許多好辦法,絕不會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會是兵部尚書薛納嗎?有可能。因為薛納最想看到渤海郡的分裂和衰落,可能故意放虎歸山,給大武藝制造麻煩。會是鴻臚寺卿崔忻嗎?也有可能。因為崔忻希望大門藝活下去,好對桀敖難馴的大武藝有所牽制。也許還有其他人,不一定是為了救大門藝,而是為了給渤??ぶ圃炻闊?,故意要把水攪渾。大門藝越想越胡涂,索xing不去想了。
他一路打聽山東前線局勢,知道薛泰大軍在高唐州駐扎,就直奔高唐州來投薛泰。
薛泰二十天前接到兵部命令,要他原地待命,等待范陽節(jié)度使趙含光的指令。薛泰這些天見張文休大軍也自動往青州撤去,料定和談已經成功,渤海軍就要撤離山東,他的平盧軍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控制山東沿海。薛泰萬萬沒有料到這個時候大門藝會出現在他的營門前。這個人可是戰(zhàn)爭的導火索,是渤海軍追捕的目標,已經列為和談的條件。此時他突然到來,絕不會是好事。
薛泰把大門藝引進后帳密室,急切地問道:朝廷發(fā)來的廷報說你已出任忽汗州長史,怎么會到山東來?
大門藝不敢說出真相,扯謊道:正是要去敖東城赴任,才取道山東。
薛泰信以為真,說道:山東沿海各港口碼頭均被張文休控制,你要從山東出海,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大門藝不動聲se地說道:請薛大帥為我尋一艘新羅人的小商船,把我偷渡過去。
薛泰滿臉大惑不解的神情,說道:長史赴任居然要偷渡,豈不是太荒唐了么?
大門藝苦笑道:你把赴任和偷渡連在一起,確實很荒唐。
薛泰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渡海不是要去敖東城,而是要投往別處去。
大門藝道:薛大帥心里明白就是了,不要說出來,免得惹出是非。我經歷過九死一生的磨難,如今仍是死里逃生,不得不走此險路。請薛大帥無論如何要再幫我這一回。
薛泰心領神會,說道:我只是為你尋一艘小船過海而已,其他事一概不知。
大門藝在薛泰營中隱藏起來,只等找到船時就上路。
因為雙方的軍事談判還沒有結果,渤海國的談判大使烏召度一直滯留在長安。烏召度一方面盼望軍事談判早ri取得成功,另一方面則切注視大唐官場上的動向,給張雨生提供情報。
這天早晨烏召度剛剛派人向張雨生送出情報,說大門藝已經離開洛陽去了山東。情報送出之后,烏召度到齊王府去會大元義,見大元義正和許之元激動地爭論著,雙方都面紅耳赤,似乎遇到了天大的麻煩??墒菫跽俣葋砹酥?,他們又緘口不言。
烏召度心中疑惑起來,嚴肅地向二人說道:二位也是來和談的重要成員,如果有事應該向本官通報一下。
大元義看了看許之元,說道:許之元聽到大門藝的消息,不知是否屬實,正在和我議論。
烏召度道:實與不實,都應該讓本官知道。許之元,你且說說看。
許之元道:剛才永王來訪齊王,我剛好從廳上經過。我是無意中聽到齊王和永王的幾句談話,說大門藝離開洛陽去山東之后,并沒有向張文休投降,而是潛入平盧節(jié)度使薛泰的大營中,伺機出海逃亡。也不知得是否準確,還不知該怎樣向烏大使稟報。
烏召度震驚道:這樣重大的消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果大門藝出海逃亡,不僅三年的仗白打了,我們的和談也毫無意義。我們必須把這個消息通知給張雨生,讓他設法攔截。
張雨生先得到了烏召度早晨從長安送來的情報,說大門藝確實離開洛陽,正在取道山東赴渤海郡。張雨生看著這條情報,心中生出許多疑問。大門藝離開洛陽應該是真的,取道山東赴渤??s很可疑。他明明知道我的中軍大帳在榆關,為什么不走幽州來向我聯絡,卻要舍近求遠繞道走山東?
張雨生正在納悶,緊接著又接到烏召度中午從長安送出的新情報,說大門藝走山東是為了出海逃亡。張雨生這才恍然大悟,從山東出海,既可以奔渤海國,也可以奔新羅國,難道他要投奔新羅國不成?對了,一定是這樣。他知道在大唐無處存身,回渤海國又必死無疑,就只有投奔新羅國才能有活路。
張雨生立即派快馬向左路軍先鋒官張文休發(fā)出命令:大門藝yu取海路出走新羅國,你部務必將他捉拿歸案!
現在,捉拿大門藝的任務只有靠張文休的左路軍去完成了,大乙夏的右路軍在幽州已經不可能再有作為。張雨生知道再在幽州對峙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就向大乙夏發(fā)出撤軍的命令。
渤海軍右路軍都是騎兵,得到撤軍的命令,立即拔營,一夜之間就從幽州城下撤后八百余里,退到了遼東地界。
趙含章發(fā)現張雨生和大乙夏的人馬一夜之間不見蹤影,對渤海騎兵的神速贊嘆不已。他集結人馬,正準備放手再戰(zhàn),卻突然失去對手,不免有些失落,就象拉滿弦的弓,總要把箭she向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很快就被他鎖定了,那就是奚人和契丹人。
他把拘押在后營中的許欽澹請出來商議道:渤海大軍已經撤回遼東,我軍整備就緒,不戰(zhàn)實在可惜。現在奚人和契丹人還在河東so擾,本帥yu揮師去掃蕩河東,許將軍以為如何?
許欽澹道:渤海軍撤回遼東,正是消滅奚人和契丹人的天賜良機。末將愿為趙大帥做掃蕩奚契兩胡的開路先鋒。
趙含章當即傳下命令,許欽澹父子率一萬人馬做先鋒,宋慶禮率二萬人馬做后援,自已親率三萬人馬做中軍,傾幽燕各鎮(zhèn)jing兵六萬人馬,向奚人和契丹人發(fā)起猛烈攻擊。不久,奚人投降,契丹人北逃投向突厥。趙含章大獲全勝,受到嘉獎,被調回長安榮任鎮(zhèn)守玄武門的左威衛(wèi)大將軍。營州都督張守硅出任范陽節(jié)度使,又與契丹人大戰(zhàn)不休。按下不表。
渤海左路軍先鋒官張文休接到父帥張雨生發(fā)來的緊急命令,知道大門藝已經潛入山東,有偷渡到新羅國的跡象,感到事態(tài)嚴重,立即與弟弟張文凱商議對策。
張文凱道:大門藝要想從海上逃亡,一定會乘坐新羅國的商船或漁船。我立即帶一支人馬到沿海巡邏,把新羅國的商船和漁船全部燒毀,讓大門藝無船可上,望海興嘆,束手待斃。
張文休道:我們打到山東來,就是為了進軍洛陽活捉大門藝。要是讓大門藝逃脫,這三年的仗豈不是白打了?,F在抓捕大門藝是首要大事,其余一切都可以放棄。傳令下去,全軍撤往沿海布防,把新羅國的商船和漁船全部驅趕出海,對山東出海船只和人員仔細盤查,絕不準放走大門藝。
張文休率領本部人馬撤到山東沿海,陸上派騎兵巡邏,海上派戰(zhàn)船巡邏,把出海的通道封鎖得鐵桶一般。過了二十余ri,海上陸上都沒有發(fā)現大門藝的蹤影。
大門藝隱藏在薛泰營中,象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案上之肉,隨時有xing命之憂,只想趕快擺脫困境,每天都來向薛泰催問尋船情況。
薛泰叫苦道:張文休好象有所察覺,竟然一夜之間放棄了十座州縣城池,把人馬集中到沿海,嚴密布防,ri夜巡邏。你要想出海,真比登天還難。
大門藝道:山東沿海走不得,就走江蘇。我不能坐以待斃。
薛泰道:既然如此,我派親兵護送你往江蘇沿海去尋找機會。
大門藝離了山東,一路往南來尋找出海的機會。這ri在淮yin縣聽到一個重大新聞,說揚州有個鑒真大和尚要渡海到ri本國去弘揚佛法。大門藝就想,我何不搭他的船去ri本國?他匆匆趕到揚州,卻得知鑒真大和尚要一年之后才能出發(fā)。大門藝不能等待鑒真大和尚的船,卻得到一個重大啟發(fā)。他想,鑒真能雇到船渡海赴ri本國,我為什么不能雇到船渡海去新羅國。他把戰(zhàn)馬和身上貴重物品全都換成現銀,假扮成商人,重金雇了一艘漁船,要渡到新羅國去。這艘漁船平ri只是在近海捕魚,不敢往深海行駛,可是經不住大門藝重金誘惑,就接受了大門藝的傭金,要冒險出一次遠海。這只漁船出了港口就沿著海岸往北行駛,要從山東成山角轉向新羅國海域。大門藝到了海上才知道漁船是走這樣的路線,只怕會落入張文休的羅網,可是后悔已經來不及,只能冒險一試了。
張文休在山東沿海搜尋二十余ri,不見大門藝蹤影,正在焦急不安,這天收到張文凱從海上送回來的戰(zhàn)報,說海上風平浪靜,無異常情況,只有一只江蘇漁船從南向北駛入山東海域。張文休隨手把戰(zhàn)報丟向一邊。可是過了片刻,張文休突然心頭一動,腦海中映出了瞞天過海四個字,急忙把那戰(zhàn)報再拾起來細看,就發(fā)現了破綻。他想,江蘇漁船不去舟山漁場捕魚,卻來膠州漁場撈蝦,不是太離奇太反常了嗎?一定是大門藝在山東出不了海,不得不跑到江蘇去雇船。他一拍桌案,大叫道:大門藝,你自投羅網來了!
張文休立即乘了快船趕到海上,向張文凱傳令道:不得放走任何漁船,對那艘江蘇漁船要格外小心盤查。
張文凱叫苦道:那艘船已經駛過成山角,駛往新羅國去了。
張文休道:立即調兩只快船過來,你我親自去追,就是追到新羅國,也要把他追回來!
張文凱和張文休各帶十名親兵,登上輕舟快船,向海上追去。追了半ri,遙遙望見前方海面上有一只漁船在緩緩東行。張文休和張文凱各領一船,命令親兵拼命搖櫓,從兩翼飛快包抄上去,喝令漁船落帆。那漁船不敢再跑,就落了帆停在海上,船工都隱入艙中,船面上不見一人。張文休和張文凱一左一右靠上去,讓親兵用鐵勾搭住漁船。
張文休向漁船上叫道:大門藝,我知道你在船上,請你出來相見吧!
漁船上的艙蓬動了一下,從蓬簾后面閃出一個人來,五十多歲,須發(fā)蓬亂,形容憔悴,目光呆滯,一副極度疲憊的神se,慢慢地抬起右手,把手中彎刀向頸上一橫,開口說道:張家小子,你想拿我大門藝的人頭回去請功嗎?你休想!我寧肯葬身魚腹,也不會讓你成功。你過來吧,也許能拾到我的彎刀。
張文休大叫道:大門藝,你不知悔改,死有余辜!
大門藝狂笑道:孰是孰非,自有公論。五百年之后,世人唾棄的未必是我。
張文休一心要活捉大門藝,縱身一跳,就向前撲去。可是大門藝的手動要比張文休的身跳來得更快。只聽彎刀咔的一聲響,大門藝的頭臚已經飛向海中,無頭的身驅也隨之向船邊倒去。張文休也來不及多想,緊緊地跟蹤那顆頭臚再向海中撲去,一個魚躍,深潛下去,就把那顆還在冒血的溫熱的人頭抓在手中。
張文休得到了大門藝的頭臚和尸體,也算大功告成,就立即把本部人馬撤到登州,再晝夜兼程渡海撤回遼東。這支人馬在遼南都里鎮(zhèn)碼頭登陸,來不及放假和休整,就立即整隊,ri夜兼程向敖東城奔去。張文休這樣急于回京,是為了去請功領賞嗎?不是。張雨生是高王的義子,也算是半個王族成員。張家父子感激高王和渤海國給他家的榮耀,認為現有的榮華富貴已經是份外之福,一心只追求忠君報國。現在張文休急于回京,是因為華山道士在齊州城下對他說過的那一番話時刻在剌痛他的心。副王大都利是被齊殿逢謀殺而死的。他要請兵去打黑水部,活捉大唐監(jiān)軍官齊殿逢,為他的好兄弟大都利王子報仇雪恨。
渤海國與大唐國達成的和平條件主要有四項,一是送還李琳,二是釋放大欽茂,三是引渡大門藝,四是保證渤海軍安全撤退?,F在這四項都已經通過不同的方式解決了,和平終于實現。烏召度圓滿地完成了使命,就要離開長安回國。這天,烏召度約了大欽茂、大元義、許之元、大榮華、大松花在國賓驛館相聚,討論回國事宜。
烏召度道:我奉武王基下之命來長安談判和平,現在使命已經完成,就要回國述職。不知各位王子王妃公主是否和我一起回國?
大欽茂來長安入侍,是自已提出的請求,到了長安以后目睹了大唐文明,只恨自已沒有早來?,F在又有了進入崇文館學習的機會,更是留連忘返。大元義來到長安以后,意外地做了大唐駙馬,整天在齊王李守禮的王府中享受美味佳肴和歌舞游戲,就象是進了天堂一般,自然是不愿意回國。許之元有了公主名份,又一直沒有機會和父兄相聚,自然也不想很快離開長安。大榮華和大松花是遵照父親的指示陪伴李琳來長安的,而且武王有過讓他們兄妹留在長安入侍的教示,也不想這么快就返回敖東城。于是各人都有不同的說詞,都不想和烏召度一起回國。
大欽茂說道:我來長安入侍,是奉了基下的教意。現在一是學業(yè)未成,二是沒有基下的召命,還不能回國。
大元義說道:我現在是大唐駙馬,是去是留要聽皇帝旨意。既使回國,也要先行上表請示,等待陛下批準,就不能和烏大人一同回國了。
許之元說道:我自然是要和大元義在一起的。
大榮華說道:我要留下來陪欽茂殿下求學。就讓松花妹妹和烏大人一起回國吧。
大松花說道:我也是奉了武王基下的教示來入侍的。從來還沒有藩國公主來長安入侍,我可不能放棄這個得天獨厚的好機會。
烏召度道:既然各位王子王妃公主都有留下來的理由,下官就向鴻臚寺提交一份正式報告,讓你們都能名正言順地留下來。
烏召度向鴻臚寺遞交了幾位王室成員留在長安侍衛(wèi)和求學的正式文件,然后啟程回國。他萬萬沒有想到,留下這幾位王室成員,居然會給渤海國帶來翻天覆地的大震撼大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