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辛沉再次回復(fù)神志時,外面已是翌日的傍晚時分。邪祟剛剛用過晚飯在閑庭散步,陸域不知去了哪里。
他整整失去意識了一天,這段時間里他完全沒有感知,沒有思想,五官封閉,心神凝滯,仿佛不存在于天地之間。完全不會想著要醒來,完全沒有夢境,自己只是一片空白的虛無。
可能所謂的魂飛魄散,就是如此。他伸出手,望著自己半透明的魂色,輕蔑一笑。所有的活物都畏死,害怕身體的腐爛,害怕思想的消亡,害怕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淺變淡,直到消弭,蕩然無存。思考死亡這個話題思考的久了,會懷疑,自己這一生究竟為何而活?反正終究化為一抔黃土,到底如此痛苦癡纏為哪般?
真正的死,死后不再能感受到世間百態(tài)。有人會反駁,不是還有轉(zhuǎn)世一說嗎?然而轉(zhuǎn)世的自己還是自己嗎?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那碗黃湯水,辛沉覺得,這就算是徹底的另外一個人了,因為他沒了記憶。記憶這東西說來玄得很,一個人的情感、思想、性格,大概都有賴于記憶。你歡喜一個人,因著你記得你們曾共同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事,因為你是通過那些事才逐步心悅一個人。同樣,恨嗔癡,所有的感情皆是如此。
所以當古不語說他失去了記憶,辛沉便只能把他當成另外一個人。倒不是他大度,這與他篤信的原則有關(guān),你跟一個什么都忘卻了的人談什么怨與恨?這就跟阿黃昨日咬了你一口,可它第二天忘了,又屁顛屁顛地來尋你玩,你卻單方面記恨著,非要也咬它一口才作數(shù)有什么區(qū)別?
后來古不語忽地又想起來了,辛沉就二話不說賞了他一劍。說實話,他當時不知道古不語是神仙,那一劍會不會讓他一命嗚呼他還真不清楚。是生是死,都是他的造化。他們之間的陳年舊賬隨著這一劍捅出的窟窿也就兩清了。雖然辛沉想了想,自己還是虧的,畢竟他比那人挨的刀多一些,但誰教他辛沉宰相肚里能撐船?不與他計較這些。
既然帳兩清了,古不語現(xiàn)在為了救他,吞下了什么噬仙蠱,這賬上就又添了一筆。這次不是血債,是人情。
辛沉不想欠這個情。所以他要盡力勸說古不語趁早把蠱物拿出來,否則真等到四十九天后,恐性命堪憂。
剛醒一會兒,說曹操曹操到,西箴君如約而至。邪祟換了辛沉出來,因為當初交易時,答應(yīng)了西箴君,每日有一炷香的時間,讓他與辛沉見面。
甫一見到古不語,辛沉心里一驚,眼皮跳了跳,才一天的時間,怎的臉色就如此蒼白?
“你沒事吧?”他出聲,發(fā)現(xiàn)自己聲若蚊吶,低的幾欲聽不見。
古不語挑眉,側(cè)過頭耳朵對著他,撇開的目光里藏著戲謔。
“我說你沒事吧?”辛沉放開嗓子,聲音略有些顫抖。
古不語轉(zhuǎn)過頭,含笑望著他,靜默地搖搖頭。
“我怎知你是真的浮深,還是邪祟假扮的?”他道。
辛沉一愣,走去太師椅坐下,端起茶杯,青花瓷茶蓋兒輕撥了下浮在水面的碧綠龍井,撇撇嘴角,“你前世的那副皮囊,左屁股蛋兒上有個紅色的胎記。唔……什么形狀來著?”
他抿了口茶,瞇起眼睛。
“六角雪花?!惫挪徽Z輕笑出聲,在他對面坐下,自斟了一杯,放下,茶杯里氤氳出來的霧氣模糊了他大半張臉,令他冰寒的面上有了一絲暖意。
“現(xiàn)在這胎記也有,還在同一個位置?!彼?。
“唔……看來你不管換多少個皮囊,這胎記是不會變的了。以后只需憑著胎記認你,倒也方便?!毙脸裂劾镩W過促狹。
“怕是不方便吧……逢人便道,你脫下褲子讓我看上一眼?”古不語揶揄。
“還真是。你說你長個胎記,非長在旁人看不得的地方……”言及到此,辛沉忽地閉上嘴,眼觀鼻鼻觀心。
“是啊,旁人看不得的地方,辛相倒是看見了。”古不語喝了口茶,咂咂嘴,“你這兒的茶,味道永遠差上那么一點。”
辛沉摸摸鼻子干笑兩聲,翻了個白眼,“你一向挑剔得很,于茶這一項,更是嚴苛??吹蒙涎鄣囊簿湍菐讉€,以往這茶罐子都是走哪兒帶哪兒,生怕別個不知道你萬金之軀,嬌貴得很。”
這些話都是古不語前世當皇帝那會兒沒機會聽到的,這不說出來不知道,原來浮深對他怨念頗多。
“自己那么有錢,還動不動就罰我月俸充國庫。本相家徒四壁,身無長物,就靠著那點餉銀度日,舉步維艱。你還動不動就罰,動不動就罰,動不動……”辛沉這憋了大半輩子的苦水一吐就停不下來。
“你延誤上朝,變賣御賜之物,難道不該罰?”古不語啪嗒一下擲下茶蓋兒,“再說,知曉你缺銀子,每日下了早朝,我便喚你進御書房吃點心,再讓御廚做些拿手菜讓你揣著走,這一天的吃食就都有了。你還要銀子作甚,想花在何處?”
“置辦新衣?”
“每逢打春入冬,我都御賜給宰相府那么些綢緞棉衣,不夠你穿?”
“打賞下人?”
“你何時打賞過下人?何人不知你摳?”
“我就是想喝點小酒……”
“喝酒誤事,戒了為好?!?br/>
辛沉:“……”
“現(xiàn)在來說說,”古不語胳膊肘撐在茶幾上,托腮,眼里亮得驚人,遮掩了原本蒼白的臉色,“你如何知曉我臀上的胎記的?”
合著自己努力扯了半天的話,還是躲不開胎記……辛沉盯著自己的腳尖,裝傻充愣。
“莫不是偷看了我沐浴吧?”古不語打趣。
辛沉猛地抬起頭,望進一雙似笑非笑的墨黑眸子,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遭了調(diào)戲,“你早就知道了?”他眼睛瞪得溜圓。
“那宮里的一切風(fēng)吹草動,有什么能逃得過我的耳目?”古不語聳聳肩,面上一抹得意之色甚是礙眼。
辛沉頗覺尷尬,移動半邊屁股,換了個坐姿,掩面道:“那是無心之失。”
“是有意還是無心,不好說?!?br/>
“嘖,有意偷窺龍體?本相又不是傻的,給我一萬個膽子也是不敢的。只不過是無意中撞見了,瞥了一眼罷了。你宣我到寢殿候著,我前殿沒看著你,便轉(zhuǎn)去了后殿。誰知宮女太監(jiān)一個都不見,我還尋思著,你莫不是又尋本相開心呢吧?誰知轉(zhuǎn)過屏風(fēng),后面……”辛沉急了,耳根染上可疑的緋紅,看上去極為撩人。
“我沐浴一向屏退眾人,不是尋你開心?!惫挪徽Z淺笑,“只不過那日我算錯了時辰,你早來了半刻鐘頭?!?br/>
“嗯,那日我是從陸域府上來的。近一些?!毙脸疗差^不看他。
一炷香的時間就快到了,古不語喝下最后一口茶,起身欲走,被辛沉喚住。
“你別管我的死活了,將那個什么蠱弄出來吧。嗯?”
古不語站定,輕聲喟嘆,“你讓我如何不管你?”
“我不愿承你的情?!?br/>
“你只當這是我還的債?!?br/>
“你的債,那一劍就算是抵了?!?br/>
憶起那一劍,古不語心口的洞似乎還未填上,颼颼的灌著冷風(fēng)。
“你就算救得我一命,我們也再無重新來過的可能。”辛沉的語氣越來越冷,透著些決絕的味道。
古不語轉(zhuǎn)身,脊背略微有些彎曲。
一手按上隱隱作痛的丹田,西箴君淡淡地道:“在我心里,我永遠都是欠你的。救不救,是我的事,你無需操心。”
“陸域因為我神仙也做不成了,我不希望你也……”背后傳來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是為了毓華靈君,還是為了西箴君。
“放心,我不會?!惫挪徽Z直了直腰背,“明日再來看你。”
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辛沉眼眶微紅,捏緊了手中茶杯,一飲而盡。不行,他一定要阻止赫連璧繼續(xù)送死!要死也別因為救他而死!否則……否則……他彎腰把頭埋到懷中,他恐怕無法獨活。
啊,腰好痛。辛沉皺眉,那股細細密密的痛重又席卷全身,痛得他直淌淚。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