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回

    裴寂被林藥丞駁斥地啞口無言。是了，當(dāng)年他既然選擇殺人保己，事后他再怎么無法釋懷，也不能回轉(zhuǎn)那人的命數(shù)。他到底在矯揉造作什么悲情呢？

    經(jīng)過了片刻難堪的沉默，裴寂緩聲嘆道：“我明白了?！?br/>
    林藥丞將他罵得迷途知返，總算是能松口氣，提筆在帛書上飛龍鳳舞地寫了數(shù)行潦草的字，他又語重心長地道：“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想來那個人從未怪你?！?br/>
    林藥丞在裴寂貶到靜州時，正在太醫(yī)署坐著一把手的位子。

    因?yàn)槭值椎娜硕啵男〉老⒈阆喈?dāng)靈通，在陛下得知靜州有山羌叛亂的第三天，林藥丞便打聽到了，叛軍頭目和裴寂乃是關(guān)系很好的友人。

    他一開始還擔(dān)心裴寂想不明白叛亂的利害，當(dāng)真投靠山羌謀反。好在過了半個月，南邊就傳來了裴寂親自率人平定亂臣賊子的要聞。

    林藥丞和裴寂相識很久，和山羌的叛軍頭目一點(diǎn)交情都無，自然是不會過多關(guān)心那個人的生死。所以他忽略了頭目被裴寂斬殺的細(xì)節(jié)。直到裴寂被貶的第二年春，益州成都府的副長史給林藥丞送了一封信。

    兩個人是遠(yuǎn)方親戚，相距遙遠(yuǎn)不常走動便書信往來。副長史的信上面寫滿了家長里短，其中還提了一句，裴寂在這邊一直安安分分，不過前幾日清明節(jié)卻向人要了冥錢，坐在火盆前燒，也不知是在祭奠誰。

    林藥丞閉著眼想了好久，才記起來半年前裴寂親自率兵平反了山羌之亂，那時一定是殺了許多的人，背負(fù)起了無數(shù)條命債。最讓裴寂難以忘記的，應(yīng)該便是那個叛軍頭目了吧。

    抬頭長嘆一聲，林藥丞拿著筆蘸了墨，流暢地寫下回信道，裴大人過去乃是太上皇的心腹，暫時被陛下擱置在益州，你們莫要怠慢了他。此后又寫了寫長安最近的趣事逸聞。

    他們的書信半點(diǎn)不提各自的官職事務(wù)，就像是守著什么默契。

    這邊裴寂的客房一時無話，那邊秦英的廂房也靜了一陣。蘇桓和歐陽大人坐在秦英榻前寬慰她幾句，讓她不要太思慮朝堂中事，先將身子養(yǎng)好了再說。兩人把杯子里的溫水灌下去，便依次起身告辭。

    秦英目送歐陽大人和蘇桓走出廂房，感覺盤旋于心口的氣再也壓不住，扶著木枕張口便吐了一回血。她拿起帕子擦自己染血的前襟，卻怎么也抹不去深色的痕跡。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彼龑⑴磷幽蟪梢粓F(tuán)，扔到遠(yuǎn)處的軒窗底，放松了僵硬的身子，躺在榻上自言自語道。

    ……

    東市某間茶館的雅室。侯君集和祠部郎中對面而坐。兩個人提防著隔墻有耳，所以俱沒有開口，只是拿著筆以書面文字的形式實(shí)現(xiàn)交流。

    “秦英是真病還是假?。俊焙罹掖覍懙?，將眼前的草紙轉(zhuǎn)過去給他看。

    祠部郎中沉吟了片刻才猶豫著寫道：“從昨天起就一直閉門不出，今天接連有人去探望她，應(yīng)該是真病了?！?br/>
    瞧著祠部郎中因打顫而有些扭曲的字跡，侯君集勾著一邊嘴角笑起來，寫道：“帶薪留職便是將她的尊嚴(yán)狠狠踐踏了，然而要將她逼上絕路，還需要某個助力?！?br/>
    “比如？”祠部郎中皺眉寫道。

    侯君集笑意盎然，倚靠在身后的墊子上施施然寫道：“秦英不僅是禮部官員，還是西華觀主?？v然她失去了禮部的一切，還能從西華觀得到安慰，甚至日后在此基礎(chǔ)上東山再起。你若打定主意要將她趕出禮部，現(xiàn)在便不能心慈手軟。”

    祠部郎中盯著對方的字跡半晌終于點(diǎn)頭，像是贊同侯君集的觀點(diǎn)。

    “若西華觀有天倒了，她將一無所有。斬草之刀既然已經(jīng)揮下，則要徹底拔除根基。”

    侯君集收斂了面上殘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冷冽殺意。他身為兵部尚書，無法動身為禮部官員的秦英。然而他又不甘心讓秦英無聲無息地壯大，便主動在三個多月前和祠部郎中攀連上，問他是否情愿屈居秦英之下。

    那時祠部郎中沒有受過秦英的刁挾，然而對秦英空降禮部的事實(shí)很有意見，于是三言兩語之后就被侯君集蠱惑，和他上了一條船，答應(yīng)各取所需。

    祠部郎中不讓秦英的中秋宮宴文案通過，還有前兩天指派秦英改寫冬至祭天禱詞，背后其實(shí)都有著侯君集指使。

    狼狽為奸，不過如此。

    “如何讓西華觀不復(fù)興盛？”祠部郎中沒有注意侯君集的面孔有些猙獰，神色焦急地寫道。

    侯君集狀若瀟灑地?fù)]起毫筆寫道：“你不妨去弘福寺見一見那里的長老?！?br/>
    ……

    梅三娘送蘇桓和歐陽大人出了宅子，便到秦英的廂房來，進(jìn)門發(fā)現(xiàn)這里面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兒，然后看秦英的衣襟上已經(jīng)沾了大片血漬，心中甚是慌亂，甚至比自己當(dāng)年聽說阿耶被捕入獄還要無措。

    秦英睜開眼來有氣無力地道：“我還沒死，不準(zhǔn)哭。”

    梅三娘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拿手巾把哭花的妝容全部抹去，給秦英換了一身衣袍，又帶著濃重鼻音問道：“他們剛剛在廂房里說了什么，才讓你如此扯動心血？”

    秦英攤開了雙臂任由她給自己解袍，一邊低聲咳一邊誠實(shí)道：“只是講了兩樁舊案?！?br/>
    “若他們再講與休養(yǎng)身體無關(guān)的話，我以后不讓他們進(jìn)來了?！泵啡锸帐捌饋砬赜Q下的袍子，氣哼哼地站起來道。見秦英側(cè)躺在榻上喏喏應(yīng)著，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心知自己壓根管不得她。梅三娘跺了跺腳，便出去任勞任怨地搓衣服了。

    酉正，梅三娘進(jìn)房給秦英送飯食，秦英沒有動筷子，反而叫她到橫架取書卷來。

    梅三娘不愿讓她帶病看書，故意將燈擱在臨窗邊的小幾上。

    秦英不滿地對她嘟囔道：“我就算躺在榻上也不是個廢人。不出五日，我便要做件大事，目前還不能有絲毫松懈?！?br/>
    “……那你別睡太晚。”梅三娘從她的話語中，隱約感覺到秦英正在著手布局。有些擔(dān)心秦英如今沒有精力，和那些虎狼之相的人角力，卻只能淺淺囑咐一聲，關(guān)上房門。(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