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城外遇襲已經(jīng)十來日有余,這期間沒有聽到任何人的消息,似乎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與世隔絕了一般。
昨日夏天懌來看望了自己,又給醉心鐲里淬了些新香,說這次的香會持久些。夏初心說還有什么法寶趕緊都拿出來,太危險了,自己差點兒就見不到貌美如花的二哥哥了。夏天懌笑的好看,說你這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可是天賜的,所有人都受了傷唯獨你這個小家伙受天眷顧不僅絲毫未損還讓那烏蘇的王子好生感激。
說起烏蘇王子,又想起了鐵木爾,問夏天懌他卻道不清楚,本也對這個鐵木爾沒有印象。將這些日子發(fā)生的事情前思后想一番,總覺得不真實,但是美好的危險的卻又都是自己真真經(jīng)歷的,如果單單是門閥只之間的勾心斗角那到無所畏懼,可是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蒙面人要刺殺烏蘇的王子公主并且還傷了大楚的皇子,如果不是最后那個桃紅色的身影出手相救將那些蒙面人擊殺,自己很可能現(xiàn)在已經(jīng)駕鶴西去了,這樣的局面自己可以應(yīng)付嗎?或許夏初心該擔憂的不是這虛幻的人生,趕緊找尋到回去的途徑才是正解,可是又該怎么回去呢?
所有的疑惑擾上心頭,夏初心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元寶,坐在走廊欄桿上發(fā)呆。直到夏靖相坐到自己身旁還未發(fā)覺。片刻后,猛然回頭,被身旁的夏靖相嚇了一個趔趄,差點栽到了地上。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夏靖相問道。
夏初心歪著頭仔細看那長些許滄桑的面孔,多少年都盼望著能像現(xiàn)在一般俯身在父親身邊。
搖搖頭,夏初心說道:“沒什么,父親怎么來了?”
“今日隨同你母親進宮去探望了探望烏蘇王子和公主,回來便想來看看你,天鐸說你那日受了驚嚇?!?br/>
“我可不是嬌生慣養(yǎng)的二小姐,沒那么容易受驚嚇的?!?br/>
夏靖相淺笑了笑,道:“無論你有多少本事,總歸還是個孩子,父親也時長擔心你。”
夏初心見他這般申請模樣,到有些不自在,道:“父親不必掛心,女兒這不是好好的嗎?對了,烏蘇的王子公主傷勢如何?還有那個鐵木爾,他的傷勢如何了?”
“王子公主倒是沒有大礙了,不過那名小將聽說傷勢頗重,卓依公主鬧著即日就要啟程回烏蘇去診治了。”
“傷勢頗重還要啟程回烏蘇?難道咱們大楚連個傷病也瞧不了了?”夏初心真真擔心,這個卓依簡直就是胡鬧,此去烏蘇萬里路,且不說路途艱辛,單說鐵木爾傷重在身就根本不能遠行。
“皇上也是如此擔憂,已經(jīng)勸解了,伊稚王子倒是識大體,待那小將傷勢好些再啟程?!?br/>
呼,一顆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些。
夏靖相越過夏初心的身后,見滿走廊上鋪滿了金銀寶物,連吃飯的瓷盤瓷碗也端了出來,便問道:“這是作何?”
轉(zhuǎn)頭看了看身后,夏初心道:“我啊,突然山雞變鳳凰,享受二小姐的生活呢?!?br/>
本是一句打趣的話,卻讓夏靖相有些紅了眼眶,良久道:“想必,你是怨我的。我也知道,你該怨我才對?!?br/>
一時間,夏初心不知該安慰他,自己真的只是打趣而已,誰知這老頭這么沒有幽默感。
“您可千萬別多心,我這是有口無心。再說在您這個年代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嗎?那皇帝陛下的后宮里也有數(shù)不清的老婆數(shù)不清的孩子,你別太自責了?!?br/>
“雖然你這話糙但是也有些道理,可是我畢竟對你沒有盡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br/>
“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嘛,畢竟上門女婿不好當,何況還是皇帝的上門女婿?!?br/>
“?。可祥T女婿?”夏靖相一臉懵相。
夏初心也沒打算解釋,接著說道:“總之呢,就是,我沒有怨你,每個人的出生都有合該他的命運,你只是順應(yīng)天命而已,不必太自責了?!?br/>
多少怨恨的話卻在夏靖相這溫情告白中化解了。夏初心想,如果有一天能面對老爸,自己也會是這般釋然吧。
長舒一口氣,夏靖相望著遠處的梨樹,道:“我給你講講你母親的事情吧。”
母親?夏初心抬頭看看父親,見他凝望遠處的眼眸中滿是柔情,不免有些動容。點頭道:“好?!?br/>
夏靖相緩緩道來:“我出生在上陽城,那個地方總是有開不敗的梨花。我的鄰居是位花臺班主,叫九姐,常年收教一些學(xué)藝女子在花臺演出,賺幾個糊口錢,她有個女兒叫笙歌,是個癡兒。
那一年夏走秋來間,梨花開得正好。笙歌對上陽城的秋梨花是執(zhí)了迷,扯著我說怎么能在秋里開出梨花呢?這上陽城是什么怪異地方。我只笑她莫非這梨花不該開在秋里?笙歌眼睛滴溜溜的轉(zhuǎn),道是人家總說春暖花開,上陽這梨花真是犟。梨花林里,你的母親,無泥背著一支琵琶探出手來,指尖掠過一束梨花枝,道:這便是上陽的秋梨花了。聽說這世上的梨花都開在春里,只有這上陽城才會生出秋梨花來。。
如此,無泥便在上陽城住留了下來,在花臺留了下來。
一季梨花開敗,無泥新學(xué)的曲子已經(jīng)彈的嫻熟,在花臺的時候總是人不散去,九姐說無泥你這是隨了古上那些個藝美人,還真讓我見識了天賦異稟了。無泥揚起頭,抱著琵琶看著九姐好看的眉眼,問九姐你在這里等誰么?九姐忽地就沒了歡顏,轉(zhuǎn)身過去,道笙歌這丫頭又跑到哪里去瘋了。收拾碎步便去了。無泥望著九姐去的方向,問我她到底在等誰。我也想知道,這么多年她到底在等誰。
九姐是在十多年前從外面來的上陽城,帶著女兒笙歌,最先說是來找誰,可是后來也沒見找著誰,便在這上陽城開起了藝坊。九姐是樂藝的好手,吹拉彈唱都是這上陽城沒有見過的,其中數(shù)著琵琶是一絕。我領(lǐng)著無泥去九姐那里,給她彈了一首曲子,九姐聽罷將柜中的一把琵琶取出,遞到無泥手上,說你愿意便跟著我去。無泥這才投身在了花臺,跟了九姐,學(xué)了琵琶。問過笙歌,九姐究竟在等誰,來這兒找誰,笙歌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九姐說笙歌不是足月的生辰,沒了好思緒,無泥用了很久才明白原來沒了好思緒就是癡兒。
翌日,花臺仍舊是座無虛席,上陽城的人是愛著了這冬日暖陽聽些小曲,觀望美人的悠閑日子。無泥著了昨日九姐新請的水藍紗衣,隨意挽著一個發(fā)髻,束了一個梨木枝做簪,雅致,又有些脫俗。
一曲《歡歌》罷了,臺下一聲“好”響徹開來,無泥淺笑上兩頰,我便是被那個笑容發(fā)了癡呆,勾去了心魄。
無泥單手垂下,流過琵琶面上,留下一陣余音,直到笙歌端著缽盤到我面前,忽閃著眼睛說:“夏哥哥,打賞?!蔽也呕剡^神。
白日里,我同九姐說要不等我爹故去后我就把祖產(chǎn)變賣了給無泥贖身吧?九姐一連幾日對我黑著臉,直到那日我去找無泥閑話,九姐才道:“這不要變賣祖產(chǎn)給無泥贖身的敗家子兒嗎?你當姑奶奶我是青樓的鴇母么?你把我這花臺當什么地方了?”
笙歌扯了扯無泥的衣襟,問:“什么是贖身?”
“就是要買了去,買到人家去?!本沤銢]好氣道。
也是那日,我被九姐下了禁令,不許再出入花臺。只能偷偷爬墻去與她相會。
期間,我爹真的故去了,服了三月的孝忙出門去尋無泥,得知九姐創(chuàng)了新曲,喚作《離歌》,告與無泥,說這曲沒了人氣時,你便跟著人去吧,日后不要再來這花臺了。無泥不問,點點頭便去習作了這曲。
那日,月色正濃,無泥端坐在院中的石臺上彈著琵琶,奏著那曲《離歌》,心里有了些疼痛。從《相思》、《飲秋》、《端正起》、《梨花褪》、《歡歌》到如今這《離歌》,無泥說知道終有這么一天,天涯各一邊,不要去過問離人的過往,不要去觸碰被埋起來的從前。從來這流離人,凌亂世,有福氣的會相見,有緣分的能相守。如沒有,何必去強求。不過這也是她從不與人主動親近的原因。
九姐和笙歌走了,花臺一夜之間散了,我同無泥開始了平淡生活,而那時我才知道九姐竟是來尋我爹的,那笙歌便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不久,我要上京考功名,誰知這一走竟然連自己都沒了音信。
若不是在公主府的別院看見滿院的梨花,我還不知道無泥竟然在我成親那年便來了府里。
罷了,終究我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怕你們受傷害始終不敢與你們親近,卻還是害了別人,害了她?!?br/>
這番話說的七零八落,夏初心卻心頭哽住,從未去了解過自己的母親,或許她也只是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罷。
情深緣淺,誰又奈何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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