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鎮(zhèn)妖（二）

    清晨，客棧。

    “我覺得你真像個女人?！?br/>
    狼妖鼻孔里喘出一口不屑嘲諷的氣兒。

    李知微在窗前更衣，他很瘦，肩胛骨明顯的凸出來，身體就像一根細(xì)瘦的竹竿，撐起寬大的白道袍，他也很白，肌膚像洗漿后的紙，泛著清晨魚肚白的淺淺光澤。

    咋一看去，以為是個羸弱書生。

    李知微糾正道：“翡翠，我是男人?！?br/>
    狼妖趴在門口，煩躁揮揮爪子，“知道了，你這個人，真是開不起玩笑。”

    李知微好脾氣地笑了笑，開始束發(fā)。

    這趟出山走一遭?？冢鞖馕⑽灍?。

    空蟬大師在狼妖腦子里就是一個收藏癖，準(zhǔn)確來言他帶領(lǐng)整個靈昆派都變成藏寶閣。比起斬妖除魔仗劍走天涯，靈昆派出世更多的是鎮(zhèn)壓邪物，布陣法寶，免得歹人心存不良，叫他們得去作惡，譬如“七骨寒梅”，消失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空蟬大師大發(fā)雷霆。

    有時是外出作法，有時帶回派中封印。翡翠覺得很奇怪，創(chuàng)造出這些兵器的是人，封印這些兵器的人，想奪走那些兵器法寶也是人。

    真折騰。

    這趟出門，就是外出作法，翡翠自個兒在凡間玩耍慣了，感覺到李知微的靈力出現(xiàn)在凡間，好奇跟過來，結(jié)果還是很無聊。

    反正每一次找他玩都很無聊，不過也無所謂，誰叫他時間太長太長，要是打呼嚕睡得深了，一個凡人一輩子就過去了。

    “你這副模樣，我變成個雄的，一爪子可以把你辦了?！?br/>
    說著翡翠下流地嘿嘿笑兩聲。

    李知微不為所動，穿戴整齊后，折身有點意外地問：“你是……雌的？”

    “煢狼一族之所以叫煢，正因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性別，甚至能自己單獨繁殖?！?br/>
    “……”

    “爛道士，你這個表情，有點變態(tài)?！?br/>
    “抱歉?！崩钪⒆鱾€禮，翡翠呼嚕嚕瞇瞇眼，“在遇到喜歡的同類前，我們雌雄同體。”

    “這倒與南海鮫人有異曲同工之妙。”李知微陷入沉思，看翡翠的目光也多出幾分打量，“可南海鮫人都美麗異常。”

    “你那個‘可’是怎么回事……”翡翠翻一個大大的白眼，“既然能單性繁殖，也能雙性哺乳，我們煢狼化作人形，公的母的當(dāng)然是妖道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明白了嗎？”

    “明白了，多謝翡翠給在下長見識?！?br/>
    地點是?？谏缴弦惶幍烙^，路上翡翠化為一頭普通的狼跟在他身邊，眼眸幽綠，加上李知微給它添上屏蔽妖氣的法術(shù)，旁人看了還以為是道長麾下的靈獸。

    李知微道：“翡翠，你遇到喜歡的同族了么？”

    “哼。”

    翡翠下巴高冷一揚(yáng)，“我怎么會隨便看上別人，爛道士，你剛才在想什么？”

    李知微摸摸下巴思忖道：“我心覺，你選擇成姑娘較為妥帖。”

    “啥？如何妥帖？”

    “翡翠這個名字，聽起來比較像女孩子。”

    “……”

    翡翠覺得，這爛道士不僅老好人，還有點兒傻。

    行至道觀山腳下，李知微摸摸翡翠的腦袋，“在下面等我回來，我給你買牛肉。”

    “不要鹵的，要生的?！?br/>
    “好?！?br/>
    翡翠在山腳邊兒繞圈圈，最后用后腳爪子撓撓身子，爬上樹百無聊賴地打呼嚕。

    有一行人抬著轎子從山腳下往山上走去，衣著華美統(tǒng)一，氣度從容，腰間佩刀，仆從如此，想必他們轎子里的主子身份卓爾不凡。

    翡翠這一呼嚕等到夜里，今夜無月，星空灑滿天幕。

    雖然爛道士很磨蹭，早上穿個衣裳都要沐浴焚香，可這回作法，未免太慢了。

    兩個下人打扮的人提著燈，手里抱一枚名貴木材的匣子，邊是說話邊從羊腸小道上往山上小跑而去。

    “這才過上多久，就用上宿陽丹了？”

    “看來這一次，七王爺興致頗高啊?！?br/>
    “到底是怎么看上的？”

    “七王爺在酒樓喝茶，就見到這道士白衣翩翩在樓下走過嘛，這心里不就惦記上了，七王爺要的人，哪個沒弄上手？”

    “可這回偏偏是個道士哎，要不要緊？”

    “道士？道士還不是得在天子腳下活下去，七王爺正想換換口味，誰叫這道士生那么張漂亮的臉，又不曉得這?？谳爡^(qū)是七王爺?shù)乇P？”

    “可那個道士是會法術(shù)的。”

    “再厲害，敢跟七王爺動手，敢跟皇室作對？”

    “這臨澤道觀本來就攀附王爺才開的下去，道士來作法，這個道觀的人肯定巴結(jié)七王爺，把那個年紀(jì)輕輕道士下套，打包送進(jìn)房?！?br/>
    “嘖嘖，可惜那好端端的道士，玉面齒白，普通男人看了都忍不住動點肝火，何況時嗜好男色的七王爺，生生糟蹋完了。”

    “可不是，現(xiàn)在道觀的客房里，都變成名副其實的‘爛道士’啦?！?br/>
    ……

    翡翠慢慢抬起頭，優(yōu)雅地跳下樹，亦步亦趨跟上嘰嘰喳喳聊天的下人，不再壓抑的灰色妖氣溢出，恢復(fù)原本龐大的身形。

    他很久沒吃人肉了。

    夜色如洗，群星閃爍。

    山頂?shù)烙^內(nèi)開滿南方海城特有的扶桑花，大朵大朵，嫣紅如火，彌漫著甜膩的芳香。

    殺戮會上癮。

    似星火，一旦燎原，不可收拾。

    整座道觀變成它的食盆，慘叫□□不絕于耳，它更喜好聽血肉撕裂的沉悶聲音。好在道士們有兩把刷子，一個個道法御劍將它包圍，不至于那么無聊，翡翠盡興酣暢，將面前一個個人類撕碎，尸塊掉落到地上，他們臉上掛滿恐怖驚懼的神情，它也覺很有意思。

    他踩著遍地尸體與血泊殺到后院，與鎮(zhèn)館道長斗法起來。

    這就是巴結(jié)七王爺?shù)牡鲤^之主？

    這廝削去它背上好大一塊兒皮毛，它有點心疼，特地專門把道長喉嚨咬斷，只剩給他一口氣，翡翠將道長的腦袋踩在掌下，揉來揉去，將道長的臉抓得血肉模糊才滿意。

    背上削開的皮肉在流血，風(fēng)吹過，嘶嘶地疼。它一爪子將木扉拍個粉碎，大搖大擺走進(jìn)屋里。

    這是一間很講究的客房，房內(nèi)有一張很大的床，一看便是七王爺專用，翡翠看到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縮在墻角，他全身□□，懷里抱著衣服瑟瑟發(fā)抖。

    “妖怪啊——！妖怪啊——！快救本王——”

    翡翠走向大床，看也不看他一眼，隔空一爪，那男人喉嚨上赫然現(xiàn)出三道血痕，血噴如注。

    七王爺歪倒在地上抽搐，翡翠走到床前，昏暗的夜光下，它看見滿床污//穢，骯臟的氣味竄進(jìn)它口鼻，不由得蹙起眉頭。

    男人背躺在床上，黑發(fā)披散，肌膚薄汗，蒼白纖瘦的身軀布滿不堪紅痕指印，股間一大團(tuán)污垢。

    他瞳孔渙散，像是被抽離了魂魄。

    翡翠忽然沒有來由地?zé)┰昶饋怼?br/>
    “李知微。”

    翡翠不耐煩地喊他，“李知微，你給我起來。”

    良久，李知微眨了下眼，從床上緩慢地坐起來，細(xì)瘦的肩胛骨凸出來，他低下頭，長長黑發(fā)蓋住他的臉，他麻木地望一圈，說：“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我倒要問問你，你這么厲害，那個什么七王爺本事比你大，把你搞成這樣？”

    李知微默默看著地上七王爺?shù)氖w，又下床，連衣服忘了穿，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外，他的動作特別慢，像是一只壞掉的木偶。

    屋外血光沖天，慘絕人寰，李知微一動不動站在院落內(nèi)，翡翠叼起他的道袍跟了上去。

    “你……把他們?nèi)珰⒘恕！?br/>
    “是啊?！濒浯渎唤?jīng)心地舔舔爪子，上面沾滿人血，滋味不如面前這個男人的鮮美。

    突然，李知微伸出手，一道絢爛白光從屋內(nèi)竄出飛入他掌心，正是他的佩劍。

    劍氣崩散，直刺翡翠面門！

    翡翠一驚，措不及防一躲，那凜冽的風(fēng)刃切過它的左眼，尖銳鉆心的疼痛霎時間席卷全身，翡翠一聲哀鳴連退上數(shù)步，“李知微！”它怒吼一聲，獸性大發(fā)，張開血盆大口朝男人噬咬而去。

    李知微閃也不閃，木然注視它，曾經(jīng)溫柔的眉間透出冰涼的悲傷。

    翡翠的獠牙最終沒有咬上他的脖子，它半路剎回來，又氣又恨，簡直想將他抓得稀爛，又想剁碎自己，左眼疼痛欲裂，它曉得是瞎了，連帶之前廝殺受下的傷，烈火一樣焚燒它的神經(jīng)。

    李知微提著劍，墨黑的瞳孔在極輕地顫抖，他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我怎么這么傻，以為妖怪是能被教化的……”

    翡翠全身毛豎直了，怒道：“這些人害你、糟蹋你，我不過是替你報仇，你不來謝我，卻來殺我？”

    李知微冷冷道：“他人待我，乃我一己之事，與你何干？你奪他人性命，可知將造成如何后果？”

    他閉上眼，“……你承擔(dān)不了。”

    翡翠僅剩的眼睛睜的大大的，渾身都在痛，痛徹心扉，它大笑起來：“我不懂你們?nèi)祟愔g貧富貴賤，我不懂你心里頭那些狗屁蒼生，我就是見不得你被別個欺負(fù)！”

    李知微凝視狼妖良久，末了，低低道：“你走?！?br/>
    狼妖呼哧呼哧喘息，寒冷遍布四肢百骸，李知微慘白著臉舉起佩劍，對準(zhǔn)翡翠的鼻尖一字一頓道：“你已是禍患，下次相見，我定將你祛除——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