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到宿舍之前,簡寧說，他回去后，會把項目的具體情況,發(fā)到她的郵箱,讓她先自己看看。

    是以,那天晚上,顧雨洗漱完畢，興奮地開著電腦,等了許久。

    又是一夜未眠，這一次,她手感很好,概念圖畫了很多個版本。

    雖有些潦草,但大致的形狀,還是出來了的。

    天光乍破的時候,她依舊沒有睡意，索性抱著一大堆臨時的作品,去找簡寧。

    兩人又商量著，修改了一些細節(jié)。

    “感覺還不錯，但總覺得還缺一點什么,現(xiàn)在時間還早,離期限還有幾個月，我先拿回去看看?！?br/>
    “等我再想想還能不能改一下,我們確定了再細化,不然做完了又要改?！?br/>
    幾天后,粗略的第一版本確定時，簡寧這么和顧雨說。

    顧雨點點頭，自己感覺這已是近段時間來，最爆發(fā)的水平了，有些迷茫，不知道還要怎么改。

    不過簡寧這么說，她也沒法拒絕，想著回去之后，再看看雜志上，最近比較受歡迎的款式，是如何處理的。

    那之后，兩個人又探索了好幾種表現(xiàn)形式，最后發(fā)現(xiàn)，還是第一個版本效果最讓人驚艷。

    “所以說，我們后來做的事情，都是無用功吧？”

    老師要求交初稿的前一天，兩人聚在一起，選出這樣一個答案之后，多多少少都有些郁悶。

    顧雨雙手捧著臉，抬頭問簡寧，連續(xù)的熬夜，讓她眼周有了淡淡一圈灰黑色，顯得尤為可憐。

    簡寧默了片刻，“好像是的……”

    “算了，就當給自己攢經驗了，以后記住了，要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就算要改，也只改動小細節(jié)?！?br/>
    “也不能這么說，有時候……”

    兩人去往辦公室的路上，還在商討著心得。

    撞見夏余的時候，她獨自一人，拿著卷起來的設計圖，腳下生風，精神抖擻，是很自信的模樣。

    “你們也來交作業(yè)？”

    她停下了腳步，目光在顧雨和簡寧之間掃過，看到兩人明顯的精神不振，聲音里帶著一點高傲。

    “怎么，做得不順利嗎？要不要我?guī)兔Γ俊?br/>
    說話的內容，是在主動伸出援手，可音調上翹的幅度，卻讓人聽出她的奚落。

    顧雨沒說話，不以為然地把目光移開，等著簡寧和她寒暄完畢。

    簡寧看了她一眼，“不必了，概念圖這個東西，做不做得好，不是看自己的要求嗎？”

    一般來說，初版交到老師那里之后，都會被要求改許多東西，所以很多同學的習慣，初版只是大致表現(xiàn)一下自己的想法，等老師有了明確的指示之后，再慢慢修改。

    當然，老師肯定是不太喜歡這樣的學生的，即使是先認認真真畫了，而后全盤被否定之后再更改，也好過，一開始就向著敷衍了事，投機取巧。

    夏余當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神色變了變，而后快步向前而去。

    看你能得意多久！

    認真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由水平說話。

    她在心中憤憤不平地想著，腳下急躁。

    這只是初稿，他們便把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想必也是意見不統(tǒng)一，沒有什么好的想法。

    這一次，簡寧那當了許久的第一名，大概該保不住了。

    夏余先一步進了辦公室，心中還有些郁悶，覺得自己太不穩(wěn)重，居然和他們去逞口舌之利。

    “老師?！?br/>
    “來了?！?br/>
    在桌子后邊坐著的老師，察覺到門口的響動時，便把頭從面前的一堆東西中抬了起來。

    “初稿帶來了吧？琳達呢？”

    琳達是夏余的隊友。

    “她今天有點事，就不過來了，這個概念圖，是我們一起完成的，有什么需改的，我回去轉告她就好了?！?br/>
    老師嗯了一聲，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給我看看吧。”

    卷得整齊的概念圖被遞了過去，而后平鋪在了桌面上。

    “說說你們的想法?！?br/>
    “材料如何選，用什么工藝，都討論過了嗎？”

    夏余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些什么，門那邊再次傳來了響動。

    是簡寧和顧雨到了。

    “老師。”

    簡寧開口打了聲招呼，而后目光微微一動，看了一眼夏余。

    夏余心里猛然緊張了起來，甚至生出一點心虛的意味。

    可細究之下，又覺得這情緒來得毫無道理，她畫的概念圖，確實算不上精細，可也絕對不是隨意敷衍的。

    剛才簡寧危言聳聽，只是在為顧雨出頭，把她沒什么貢獻，效率不高的參與，強行說成是態(tài)度好的表現(xiàn)。

    心虛的不該是她，應該是對自己作品不自信，初稿都改了好幾次，把自己折騰得精疲力竭的顧雨才是。

    這么想著，她把心中的慌亂壓抑了下去。

    “簡寧，顧雨，你們現(xiàn)在旁邊等一會?！?br/>
    “好。”

    旁邊簡單的幾句話已結束，老師又把目光轉回了她的身上。

    夏余再次觸碰到那一向慈祥的目光，心中一動，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簡寧來了之后，老師變得更溫和一些了。

    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開始陳述自己的設計理念。

    “這一次給出的主題是獨立，我們選擇飛鳥為意向，白云為輔，系列產品可以從展開的雙翅切入……”

    “這也是比較常見的處理方式了，工藝比較成熟，可以選擇的范圍也比較大，相對來說，制作成本不高，不會出太多的問題?！?br/>
    她高談論闊，把設計理念，和對實際的考量都闡述得清楚。

    “嗯，你們有做預算嗎？”

    “我記得，我之前好像說過，這一次合作的投資人，你有了解過嗎？”

    等她說完，老師才開始詢問，那聲音依舊溫和耐心，卻也透著一點嚴肅。

    夏余一愣。

    “老師……這只是初稿，我覺得，還沒有到做預算的時候?！?br/>
    調整了姿態(tài)，如今坐得悠閑的教授點了點頭，無可無不可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卻沒有忘記追問自己的另外一個問題。

    “那個投資人呢？你嘗試過了解他嗎？”

    “沒有……”

    夏余面紅耳赤，有些慚愧地低下頭。

    “這又是為什么？”

    “我和琳達都一致認為，老師您對項目的判斷，肯定比我們精準，所以就按照您在課堂上將的東西去發(fā)散了……”

    而且，冠以投資人的名義，其實大家也都知道，最后做決策的，是他們的老師。

    他們需要討好的，從來就不是什么投資人，而是這位，看起來溫和，在關鍵時刻，卻十分嚴肅的教授。

    “是這樣……”

    教授點了點頭，沒再問什么。

    想了一會，提了幾句自己的意見。

    “你們這個概念，要說大錯，其實也沒有，不過，太普通了……”

    “如果我沒記錯，我在課堂上給你們講過的案例，就有許多以飛鳥和翅膀為意向的作品，再好的概念，用的人多了，也會引起人們的審美疲勞的?！?br/>
    “既然是實踐課，我還是希望你們多關注市場，畢竟做設計的，最后要轉化為商品，還是要注意大眾的眼光?！?br/>
    那聲音低低的，很溫和，非常耐心。

    沒有說多重的話，可夏余依舊感覺十分尷尬。

    “好了，你拿回去吧，和琳達再好好討論一下，看看怎么在細節(jié)上，做出不一樣的變化?！?br/>
    夏余點了點頭，接過教授遞過來的東西，轉身出了辦公室。

    腳步沉重，心情沮喪，琳達打來電話，詢問情況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垂頭喪氣。

    “老師說，我們的作品沒有什么創(chuàng)意，讓我們好好討論一下，怎么在細節(jié)上變化。”

    “……看不出來，不過，估計是沒什么機會了吧，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跟你說?！?br/>
    “簡寧？不知道，我交作業(yè)的時候，遇到他了，但是沒看到他的作品，可能也畫得不怎么好吧，我看顧雨和他在一起的，兩個人都沒什么精神的樣子?！?br/>
    “借你吉言了，希望大家都畫得不好，然后老師沒有選擇，只能選我們的吧……不過希望不大，我感覺，他對我們的想法有點失望。”

    “算了，好好做吧，就當完成作業(yè)了，這個項目不行，以后還有別的機會嘛，慢慢來?！?br/>
    夏余一邊走，一邊和琳達通著電話，相互調侃了幾句，心情居然輕松了不少，腳下的步子，比之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也輕快了些。

    “簡寧，把你們的概念圖拿過來，給我看看吧。”

    辦公室里，又一場考試開始了。

    簡寧把紙張拿了過去。

    教授接過那一卷畫紙，展開在桌面上。

    “嗯？這個圖是顧雨畫的吧？畫風明顯不是你的風格呀?！?br/>
    他皺了皺眉，抬眼看了一眼簡寧，而后又把目光落在顧雨身上。

    “畫得還不錯，比剛入學的時候，進步多了。”

    “不過，這次的作業(yè)是簡寧的，你還是別太親力親為，讓他偷懶了?！?br/>
    “放心，想學東西，以后有的是機會，不急在這一時?！?br/>
    他的聲音里帶著隱約的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和顧雨開著玩笑。

    “好啦，現(xiàn)在你們誰來和我講講，這個概念，是怎么延伸的？”

    教授屈著食指，在畫紙角落的空白地方輕輕點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