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了車，陽光下瞇起眼往大樹那邊望了望，只見被人群包圍了的大樹上，光著膀子被捆在樹干上的衛(wèi)綰又驚又怒，緊繃著臉怒視著四周投過去的指指點點。我揚起唇角走過去，高斯等人在前開道，讓了路讓我進內(nèi)。可憐往日道貌岸然的丞相大人此刻斯文掃地，渾身上下只有腰間圍了條巴掌大的布條用以遮羞，就這，還是見到我要過來，劉春臨時給他系上的。

    在兩千多年前的當今漢室，像這類被扒了衣服當街示眾的事情并不少見，民間時而有不守婦道者、或者作奸犯科者被人捉住以此懲示，人民群眾的愛憎觀念尚且十分不受羈絆，往往是于王法允許內(nèi)隨性處之。但是位列丞相之尊遭到如此對待，卻是少之又少。

    百姓們不識我是誰，我也并不過于理會他們敬畏且猜疑的目光，只端著皇后架子，鼻孔朝天懶洋洋望著對面說：“把他繩子給我解開，押在后面跟著我來！”

    我們這一行于人群中十分矚目地抵達了包圍圈的外圍，早有韓嫣沉聲在前喊道：“皇后娘娘駕到！”如此，眾公侯們的家將便愕然回頭，望見我身后這等架勢時也有片刻呆怔，而后韓嫣又是一聲催促，他們便立即往兩旁分開，讓出三尺寬的一條通道來。

    包圍圈最里層便站著竇旸，他目瞪口呆望著我且也望著身后仍然赤身的衛(wèi)綰。

    走到他面前我有意頓步，略微側(cè)過身子望向他：“竇大人，現(xiàn)如今真是越來越出息了，見到本宮也不懂得見禮了么？”

    我這番出馬果然收到了效果，竇旸微怔之后立時領(lǐng)著所有人跪下與我山呼千歲。我抬頭望向遠處石階，劉徹訝然望來，很顯然是有些意外。眼下我不方便與他有更多交流，于是收了目光，低頭又道：“竇大人，你知道我是干什么來的么？”

    竇旸立時仰頭，“這——微臣不知?！?br/>
    我點點頭，說道：“大太陽底下你們站了這一日，也夠辛苦的，我來慰問你們?！?br/>
    “娘娘……”竇旸無語，額上已有汗水沁出。

    我直了身子，抬步走到劉徹所在的石階，望著他揚了揚唇，而后拖起旁邊怒容滿面的汲黯的袖子，張口就道：“汲黯大人實在太不懂事，太皇太后那日交待你要好好輔佐皇上施政你卻讓皇上在這里曬太陽，你就不怕御史告你瀆職？”

    汲黯微愕，而后揖道：“回娘娘，臣有負太皇太后囑托，現(xiàn)如今不但臣無法替皇上辦事，便是皇上自己，也被人阻得回宮不得，還望娘娘回頭將實情與太皇太后明說，以證我等清白。”

    我望著劉徹，“皇上，汲黯說的是真的？”

    劉徹望著下方冷哼：“我想你弄錯了，我劉徹哪里還是他們的什么皇上？大漢沒有皇上，你從今往后也不是他們的皇后！——這天下跟咱們沒什么相干，咱們走！”他牽住我，沉著臉往下方走去。

    底下竇旸聞言，已是突地跌倒在地。想來他再蠢也知現(xiàn)如今大勢已去，衛(wèi)綰落在我的手里，而我也搬出了甘泉宮這桿大旗，莫說是太皇太后，就是我母親他們也萬萬招惹不起。眼下情形全被我看在眼里，老太后介時是會相信他還是會相信我，根本已不需多說。

    局勢如韓嫣所料，已漸漸被我們掰了回來。而竇旸等人一跪，則立時將我們顯得高出了三分。

    “皇……皇上，皇上恕罪！都是衛(wèi)綰這個匹夫，都是他挑唆的我們！皇上，娘娘，請饒命??！”

    十來位公侯領(lǐng)著各自府上的家將頓時磕頭如搗蒜，傾刻已失去了方才的威武。衛(wèi)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立在石階之下，木然許久又無話可說，加之渾身不著寸褸的形象，真可謂是顏面盡失。

    劉徹寒臉不語。先前預(yù)設(shè)的戲份已完，我生來也沒有當頭頭的天份，見狀便打算靜觀其變。我望著韓嫣，韓嫣轉(zhuǎn)身低語：“皇上，還是見好就收吧，千萬別因此事壞了大事?！?br/>
    劉徹便冷著臉，哐啷一聲拔出腰中佩劍，走到已然發(fā)癱的衛(wèi)綰跟前，霍地刺中他胸口。可憐的臣相竟然還來不及慘呼幾句，就已轟然倒地，再無余力。

    “丞相衛(wèi)綰妖言惑，其罪當誅！從即日起沒收所有家產(chǎn)，衛(wèi)家子孫永不為朝廷所用！”

    圣旨一下，當場已有人昏死過去。我側(cè)開臉，長舒了口氣。衛(wèi)綰之死非我本意，但作為劉徹來說，拿他來殺雞儆猴也并無錯處。唏噓間只聽劉徹又道：“以竇旸為首的十三位公卿，三日內(nèi)每人上繳五萬石，充公以示懲戒！這次朕看在太皇太后的份上饒了你們，若還有下一次，朕定將爾等挫骨揚灰！”

    地上人山呼萬歲。而我愣了半刻之后，也被請上龍輦打道回宮。

    回宮的路上我依然在想劉徹最后的那番話。

    我想今日這件事也許才真正激發(fā)了他心中對抗外戚的想法，反過來若換成我是他，站在他的立場，到了此時此刻，我也必定會將此事列為親政后的頭等大事。

    如今這么樣的狀況，的確談不上什么親政，現(xiàn)如今竇老太后雖未事無巨細地過問，但是據(jù)我所知，劉徹自己卻也時常主動與她提及所要辦的政事，才使得許多時候她也大義凜然地傾向于他這邊。假若并非如此，我想起碼做事還要難上許多。

    回宮之后劉徹心情十分不好，繃著臉一言不發(fā)，連韓嫣也被喝令退守在廊下。

    我深感無可奈何，因他所反感的外戚將來也會包括我的母親及家人。經(jīng)過我多年分析，我被打入長門宮除了衛(wèi)子夫的原因外，也許還有一半原因是針對大權(quán)在握已久的竇太后以及母親。我雖然沒曾在意這些，卻也實在不能在這件事上勸解他些什么。于是陪他坐了半天后，讓廚藝頗為過得去的曉雪端了些酒菜上來，之后也識趣地退回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