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時近秋涼，北蒙山上處處透著金黃，就像畫在了油畫里一般，黃色的色調(diào)暖暖的，讓人的內(nèi)心也隨著沉寂下來。

    這一日一早，婉兒捧著畫夾坐在“碧玉清溪”河邊的一塊巖石上，描繪這清如白練的溪水，秋來水涸，溪水也不像夏季時水多湍急，這時節(jié)更是平緩了不少，溪水靜靜地淌著，遇到礁石處偶爾激起一點浪花，有些地方甚至這一點浪花都不愿激起，亦如婉兒的心境，過了那些躁動年紀(jì)，反而沉靜的就像歷經(jīng)滄桑的老嫗，對世事再沒有了任何追求。

    有幾個北蒙山新收的弟子從婉兒身邊走過，激動地在一旁竊竊私語。

    “快看，快看，阮師姐誒?！?br/>
    “啊！真的誒，真的是太美了?！?br/>
    “可不是，這樣看就像仙女一樣，聽我的媽媽說，比當(dāng)年北蒙山的第一美人陳玉蝶還美了不止百倍呢。”

    “真羨慕阮師姐，可以這樣好看，畫畫和醫(yī)術(shù)又是那般了得，我也要在舞藝坊多加修練才好，縱然不能像阮師姐一般好看有才華，只怕也能及了陳師姐呢?！?br/>
    “想法倒是好的，只是你見過陳師姐嗎？你怎么跟她比去了？”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說鬧了一陣漸漸遠(yuǎn)去了，有幾句話隨著晨風(fēng)飄到婉兒耳里，婉兒卻連明白這些話的心思都不想動一下。這二年以來這樣的話她聽得太多了，贊美她美的，奉承她有才華的，不想去聽不然每天都能挑一大簍回家。雖是贊溢之語，但終是聽多不甜了。何況美和才華已到不了想念的人的眼中，倒不如不美沒有才華的好。

    婉兒一幅畫未完，日頭漸漸升高，婉兒覺得炫熱，便起身收拾畫夾往如意館回走。到了司棋局院外時，見蘭姨氣喘吁吁地向她跑來，遠(yuǎn)遠(yuǎn)地就叫：“姑娘，姑娘誒，來了，來了?！?br/>
    婉兒連忙迎上去扶著幾乎累到要歪倒的蘭姨，說道：“蘭姨，您慢點，平時多么沉穩(wěn)的一個人，怎么今天這般慌張？”

    “我一時激動，姑娘面前失儀了，我平時還教導(dǎo)姑娘要時時以儀態(tài)端正為重，今兒卻先自個打臉了。只是我高興呢，可是這會見了姑娘又舍不得了?！碧m姨說著說著不禁哭了出來。

    婉兒被蘭姨的舉止整得一頭霧水，連忙抽了手帕與她拭淚，說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把蘭姨您弄得一會笑一會哭的，連我都糊涂了?！?br/>
    蘭姨擦了一會眼淚，又定定地看了婉兒一陣，方才說道：“今兒一早總管大人夏嬤嬤收到‘潔芳漱玉’的來信了，說是姑娘的家人來接你了。我得了信就跑來告知姑娘，我是又喜又悲?！碧m姨說了幾句又拿手帕拭淚。

    婉兒聽了這話，不喜也不悲，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平靜得就像聽見蘭姨平時叫她吃放一樣。蘭姨本以為她會欣喜異常，畢竟她等這個消息等了將近四年了，不想她卻沒有任何一點情緒，心下詫異便問道：“姑娘等了這么久，怎么聽了不高興嗎？”

    婉兒笑了笑，說道：“該來的總會來，既是命定的事情。來接我便回去，不來接我便在這里在著，這么多年都習(xí)慣了，倒也無妨高興與不高興了?！?br/>
    蘭姨聽了婉兒的回答也無別話可說，只得跟她一道回了如意館。她知道這兩年以來婉兒越發(fā)的看淡世事，倒不像她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情態(tài)，只是她也無可奈何，好在今兒終于盼來了她的家人來接她回去。

    可果真婉兒要走了她又十分舍不得了。她帶婉兒比別個嬤嬤都要長，她整整帶了婉兒九年，在北蒙山除了玉臨風(fēng)就屬婉兒在北蒙山最久，蘭姨更是親手侍奉著長大的，其感情親厚程度更是與別人不同，何況這幾年以來雖有責(zé)任在身，但她也是把婉兒當(dāng)做親生女兒疼愛的?，F(xiàn)下突然要走了還真是不舍。

    只半日的功夫北蒙山的人幾乎都知曉婉兒要離山的事情了，大家伙兒真心的假意的都不免悲戚了一番，自辰時一刻起陸陸續(xù)續(xù)的一直都有人來與婉兒辭別。婉兒招呼了幾個之后，卻是再沒精力了，然而人來了少不得打起精神硬撐著招待。心下又感嘆玉臨風(fēng)和柳長河果然比別人聰明，悄悄的一聲不響便離山，原是為省去這許多的應(yīng)對之事。

    此時在北蒙山上，婉兒在繪畫和醫(yī)術(shù)二學(xué)科方面可以說是大師級別一樣存在了，羨慕奉承的人當(dāng)然比別個多些。丹慧大師聽到婉兒也要離山的事情，當(dāng)下回明了山主金泓師傅，又和于思榛商議，定要為婉兒做一個宏偉的餞別儀式。婉兒得了消息，內(nèi)心雖然十分不愿如此張揚，但是既是師傅們的盛意，她也不敢拂了，只有順從安排，參與餞別。

    餞別日定在了三日后，丹慧說既是餞別也要選個良辰吉日方好，既要走也不急在一時一刻。所以為了這一場鑒別儀式，婉兒又多在北蒙山耗了幾日。到了餞別這一天，卯時一刻起北蒙山但凡在的人都聚集在了總管局院外的安蒙廣場上，弟子按先后入山秩序左右排成四列，都是一水兒的白色山服，陣仗頗為宏壯。

    師傅們按職責(zé)品階都在各自合適的位置上坐了，當(dāng)中設(shè)了三把交椅，居中自是山主金泓坐了，左邊坐了婉兒的正牌師傅丹慧，右邊坐了于思榛。婉兒雖在北蒙山八九年，除了這兩門技藝卻是再沒踏進(jìn)過其他藝局半步，所以當(dāng)中只置了這三把椅子。

    卯時三刻，婉兒由夏總管和蘭姨領(lǐng)著先到北蒙山宗祠堂焚香，辰正一刻到了安蒙廣場，正式舉行餞別儀式。

    婉兒面向金泓一干人等站定，蘭姨低頭用托盤遞過三杯酒，婉兒舉起當(dāng)中一杯先對金泓敬道：“第一杯酒，錦婉當(dāng)辭山主，只因山主主掌北蒙山，使此發(fā)揚光大，技藝傲世，錦婉方有機會在這北蒙圣地習(xí)得一身才藝，定當(dāng)感謝不已?！闭f完一仰頭喝盡杯中酒。

    然后又舉起第二杯，望向丹慧說道：“第二杯酒，敬我恩重如山的丹慧師傅，弟子阮錦婉自入了如意館，承蒙恩師不辭辛勞的教誨，方能在繪畫上有如此成就，當(dāng)真是洪恩難報，一杯薄感恩師情?！闭f完也一仰頭喝盡。

    隨即舉起第三杯，對于思榛說道：“第三杯酒，亦敬恩師于思榛，于師傅對錦婉的教誨亦如東海之水，深不可測，千言萬語不足表達(dá)衷心，亦唯有薄酒一杯略感恩師情誼。”

    辭別了三位主要的人物，婉兒又向在坐的各局各司的師傅們敬了第四杯辭別酒，說道“錦婉在北蒙山亦多蒙各位師傅關(guān)照，今日辭山，以一杯酒聊表謝意。”

    然后斟上第五杯，卻是轉(zhuǎn)身敬別北蒙山余下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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