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香坊。
辛越京城的花街上,這里是興起最早的勾欄院,亦是規(guī)格最低的,沒有歌姬舞姬,只有最原始的皮肉交易。
剛剛接完客的云依楠不著寸縷地癱倒在床榻上,青絲凌亂,眼神灰敗,就像一尾失了生命的魚。她的身側(cè)躺著的一樣寸縷不著的恩客,呼嚕打得震天響。那一身的肥肉讓她想吐,滿身的膻臭味更叫她惡心地想要殺人。
被賣到這里時便知會生不如死,可是真正到了這里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間地獄。開始她只想反抗,換來的卻是受不盡的各種刑罰,遍體鱗傷之后是不得不從,否則就會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瀕死之時,才知道活著才有希望。她要活著,活著才能報仇,向那個賤女人討回來,讓她也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像往常做了無數(shù)次一樣地掙扎著起身,胡亂地穿衣系帶,毫無形象地趿著鞋走到妝臺前梳妝。此時她已不是將軍府里嬌貴的小姐,她只是一名妓子,最最低賤的只有賣皮肉才能活下去妓子。
身子坐上妝臺邊的矮凳,目光落到破舊的銅鏡中,剎那后整個身子就震了幾震,一雙好看的杏眸頓時睜大再睜大。她蹭地一下從矮凳上彈坐起來,探著身子望向銅鏡里,兩只玉手顫微地撫向自己的臉,一雙杏眼又睜大了幾分。
“哈,哈哈!”她笑了,驚喜若狂地笑了,她的臉又變回來了,被云若喬變丑的臉又變回來了。
一顆心驚喜萬狀地顫了幾顫,終于又坐下,看著鏡子中自己的真實的臉,驚喜到不知當如何做才好。
思索半晌后,終于打定主意地朝床榻之上看了看,確認那只肥豬睡得很沉之后,快速地將自己的頭發(fā)在頭頂束了起來,束成了男子的發(fā)髻。
榻邊的矮幾之上正放著那只肥豬的衣衫,她快速胡亂地套上,又將他所有的財物都揣進懷里,就朝外飛快地跑去。還未到門后,卻猛然停住了腳步。
她這張臉如今太過顯眼,太過惹人注目了,萬一走不出去她豈不是前功盡棄。
思及此,她走到妝臺臺,自妝臺底下抓起一把灰土來,照著鏡子往臉上胡亂地抹了一通,又加上一番折騰,終于讓自己的臉看起來泯然眾人。
如此一番,終于可以放心地走出房門去。
晚上正是勾欄院里最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男裝的她混在人群里絲毫不惹人注意。
走出飄香坊幾丈開外,她提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提起腳步,頭也不回地奔跑起來。邊跑邊想著該去向何處。將軍府有云若喬那個賤人在是不能回了,那么她能去哪里?鳳千夜顯然也對那個小賤人有心,她毀了他的容,鳳千夜定然也不會容她。
奔跑許久之后她終于停住了腳步。天下之大,竟無她云依楠的容身之地么?
她這破敗的身子能去哪里?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天香閣。
或者只有到了那里她才能重新奪回屬于她的一切。思及此,她沉沉地邁開了腳步,一步步朝天閣的方向而去。戾色扭曲的眸子里一片陰狠。
云若喬,你等著!
+++++++
“主子,夜深了。您回吧?!倍肆终驹诟吒叩姆宽?,四周黑漆漆一片,他只能看到他家主子月白的衣袍在暗夜中發(fā)出點點的微光。
不知道為什么,他家主子已經(jīng)在這房頂站了兩個時辰了。他在暗處遠遠地望著,想現(xiàn)身出來問問,沒有主子命令卻不敢開口??粗抑髯幽乔迦A絕世的背影獨自站在那高高的房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獨守廣寒宮的嫦娥??墒撬雭硐肴ハ氚胩?,卻實在想不出他家主子跟嫦娥到底哪里像。
“主子,您,您回吧?!睕]有得到回應,他又一次大著膽子開口。即便他因此被主子罰,他也認了,誰讓他心疼他家主子呢?
“端林,你說我若真的愛上她該怎么辦?”良久,聽得面前他家主子意味深長地開口。
“???”端林懵了,他他主子剛才說什么?愛上她……應該是云姑娘吧。想來想去能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在他家主子身邊,而且又格外不同的,也只有云姑娘了。
“愛上她,那就去把人搶回來唄?!蓖嶂X袋想了半晌,端林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
“可是她若心里有別人,那又該怎么辦?”鐘無究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落寞。
“這個,這個……”端林伸出爪子撓了撓腦袋,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啊,怪不得他家主子自個兒在這里糾結(jié)呢。若是換了他他會更糾結(jié)。
原來他家主子碰上了這樣狗血的問題??伤粋€連姑娘小手都沒摸過的漢子如何能知道這種狗血的感情問題。
可是他家主子提問他怎么能不回答,思索半晌,于是眼一閉牙一咬心一橫地回道:“不管她心里有哪個人,直接把人搶回來,生米煮成熟飯,吃到嘴里的鴨子鐵定就飛不了了?!?br/>
“哼!這種做為是小人行徑!”鐘無究月白的袍袖一揮,憤憤地轉(zhuǎn)回身朝端林嚷道。
端林身子一瑟,腳步下意識地朝后挪去,根本忘了自己正在屋頂上。
“你想讓爺做小人?”鐘無究微瞇著鳳眸,一步一步,緊緊相逼??蓱z兮兮的端林則步步退后,一步一步,直朝房頂邊緣而去。直到一步不慎,身體直接朝下墜落而去。
鐘無究負手負手站在房頂邊緣,美麗的鳳瞇微微瞇起,淡粉潤澤的唇瓣卻倏地綻放出大大的弧度。
笑看著端林直直地落在地上,笑意更深。
粉潤的唇角緩緩而動,清潤含笑的聲音幽幽道:“霸王硬上弓,確是小人行徑??墒?,爺何時想過要做君子?”
直直躺在地面,正掙扎著從地上起身的端林隱約聽到他家主子如此說法,身子一個趔趄,又朝地上倒去。
鐘無究看著端林又倒下去,唇角勾起的笑容又大了幾分,低垂著眉眼輕聲喃道:“生米煮成熟飯,爺也是這么想的?!?br/>
這小子不愧是他的心腹。
鐘無究話落,再不遲疑,月白的錦袍在端林的頭頂上劃過一抹白影,便消失在去往將軍府的方向。
端林雙目直直地望著他家主子消失的方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施展輕功,化作一陣煙霧般也朝那個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