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面朝黃土背朝天,雞犬相聞藏馬山。
裊裊青煙追秦漢,生生不息年復年。
滄海桑田世事遷,山外已是別洞天。
代代受窮誰心甘,不羨青山羨海邊。
心潮暗涌夢闌珊,憑藉年輕出鄉(xiāng)關。
求功名兮爭臉面,功不成兮誓不還。
功名豈能隨人愿,千回百轉處處難。
借問初心何處去,無語凝噎淚已干。
膠河市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這座黃海岸邊的小城,是聞名遐邇的淘金圣地。膠河地下藏二寶——金和煤。煤的儲量尤其豐富。上世紀90年代初,專家說煤礦頂多能再采10年,可是,16年過去了,煤礦不但沒有枯竭,反而越采越多,材質越來越好。直到現在,也沒人知道膠河的煤儲量到底有多大。人們只看到港口每天都有百萬噸級的貨輪滿載起航,火車站每天都有五六列運煤專列鳴笛啟程,至于來往穿梭的重卡更是數不勝數。
當初那條專門用來運煤的馬路,早已變得黑黝黝的,當地人就叫它“煤渣路”;那條專門用來運送金礦石的馬路,泥土中泛著金光,當地人就叫它“黃金路”。后來,政府也接受了這樣約定成俗的稱呼,正式將這兩條路命名為“煤渣路”和“黃金路”。而今,煤渣路和黃金路是膠河市的南北大動脈。馬路兩側,憩臥著寬闊的綠化帶,繁花點點,綠肥紅瘦,如茵怡人。巨幅摩登女郎的廣告和悠揚煽情的音樂,彰顯著城市的繁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讓人頓覺自己的渺小。
素紅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車窗外,好像發(fā)現了新世界般奇妙。這個漂亮的小姑娘一身打扮格外顯眼,淺藍色的的確良套裝把她包裹得嚴嚴實實,橡皮筋扎著的黑發(fā)垂落到肩,腳上蹬著一雙黑色布鞋。一看就知道她是剛從鄉(xiāng)下來的。緊挨著她坐的是一個皮膚黢黑的小伙子,從上到下是一套灰色舊西裝,雙膝上抱著一捆被褥,腳上蹬著一雙綠色軍鞋。過道里是用網兜裝著的盆盆罐罐。小伙子目光羞澀迷離地端詳著這些城里人。
公交車上人很多,過道里也都站滿了人,大家說說笑笑,各種聲音雜七雜八?!岸_恕?,公交車緩緩停住,一撥人又擠了上來,新上來的人很自然地撥弄著人群,往車后面擠。突然,“嗙”的一聲,一位中年男士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用腳把一堆盆盆罐罐往邊上推了推,沒吭聲又往后擠去了。
“哎呦,這是誰的東西?怎么放在這里?趕快挪一挪,讓我過去!”一位四五十歲的阿姨嘴里嘟囔著。小伙子不好意思地一把抓起網兜,叮叮咣咣地放在了那捆被褥上。
女司機拿著擴音器,喊道:“誰給這位老太太和小朋友讓個座?”
只見一位皺紋爬滿額頭的彎背老太太,一手抓著車欄桿,一手牢牢抓住一位系著紅領巾小女孩的手,看似是老太來接孫女放學的。這一老一少被擠在人堆里,露不出頭來。眾人漠然,沒有人回應女司機。
“哪位好心人給這位老太太和小朋友讓個座?”女司機再次問道,卻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女司機忽地轉身站起來,目光掃描著人群。車廂里頓時鴉雀無聲,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這種掃描,除了這一對土里土氣的鄉(xiāng)下人。三雙目光在空中對視了幾秒鐘,女司機說:“你們倆讓個座,好不好?”小伙子和小姑娘的臉刷地紅了。
“嗯?!薄班??!薄昂谩!毙』镒右贿厬鹬贿叡е蝗?,拎著網兜,擠到了過道里。
小姑娘和小伙子晃晃悠悠地在車上站了一路。
“孫家口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惫卉嚴葓笳尽?br/>
小伙子朝小姑娘一笑,“嘿,到了。”
小姑娘抬眼望了一下窗外,“你那個哥們該到了吧?!?br/>
兩人一下車,一個兩眼溜圓的西裝男就熱情地迎了上來,“哎呦,厲瓊,等你好久了?!?br/>
小伙子憨然一笑,道聲:“于哥?!?br/>
于衷又往后一瞥,溜圓的小眼睛又放大了一倍,“哎呦,大妹子,好久不見,真是越來越水靈,越來越好看了,厲瓊這小子真是艷福不淺啊,我真是羨慕嫉妒恨!”臉上堆滿壞笑。
素紅滿臉漲得通紅,也輕聲叫道:“于哥?!?br/>
“唉,唉……”于衷滿意地點點頭,“走,先上車再說吧?!?br/>
于衷一把接過厲瓊手上的行李,扔進了汽車后備箱。
自打上了車之后,厲瓊和素紅好似與小汽車格格不入,拘謹地坐在后排。小汽車好像施展了什么魔力,讓這對小夫妻渾身發(fā)緊發(fā)硬,好像連說話都要多費一些力氣。眼前開車的這個人,身上彷佛騰罩著一種力量,散發(fā)著強大的氣場。他那么遙遠又那么親近,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這車新買的吧?得多少錢???”厲瓊顫微微地問。
“你猜。”于衷自豪地努努嘴。
“這么好的車,是不是得好幾萬?。俊眳柇傇囂街f道。
“你再猜?!庇谥匝劢堑聂~尾紋縮成了一條縫。
“十多萬?”厲瓊的嘴巴愈加吃力,而且,還有點胸悶。
噗哧一聲,于衷忍不住笑出聲來?!?5萬!”他不再賣關子了。
“?。?!”厲瓊嘴巴變成了O型?!斑@在咱們老家,能買100多臺手扶拖拉機?!眳柇偤退丶t互換了一下眼色。
素紅道:“于哥,你可真厲害!俺們家厲瓊常常說起你,說你是他們這一茬子人里面最爭臉的一個?!?br/>
于衷滿臉春光,“嗨,你甭聽他整天瞎**吹,俺們幾個哥們是從小光著屁股長大的,俺們知根知底,誰哪塊疤長在屁股什么地方,誰有幾把刷子,俺們都一清二楚。厲瓊,你說是不是?”
“是,是?!眳柇傂Φ馈?br/>
于衷接著說:“要說掙錢呢,你夸我,我還真是不心虛。俺們哥們幾個,論錢的話,我是這個!”于衷使勁豎了豎大拇指?!斑@也得虧俺出來早混了幾年,現在算是混出點模樣了?!?br/>
于衷側臉瞅瞅厲瓊,“厲瓊啊,你要是早出來混,現在也該發(fā)達了。你看看那個王若剛,從小到大,咱們這茬子人里面,學習最好的一個,念完了大學,找不著活兒干!我讓他跟著我到礦上去干,他還不愿意。厲瓊啊,我跟你說,就他那體格,戴著800度的大眼鏡片子,一陣風就能刮倒的料,我讓他跟著我混,那算是抬舉他,你說他能干得了這活嗎?我是想拉他一把,先彎下腰干幾天活,再提拔他個小隊長當當,看著別的傻逼干活就行了,他卻死活不愿意。這樣天上掉狗屎的好事砸在他頭上,他都不要。這年頭真是什么人都有。他呀,就是墨水喝多了,沒事總愛裝逼。對了,有個什么詞說這些人來著?”于衷側臉向后問道。
“清高?!眳柇傂Φ?。
“對,對,就是清高。讀書讀多了,這人就讀傻了,腦子不開竅。人活著圖個啥咧?吃喝玩樂!怎么能吃喝玩樂呢,得有錢!怎么能有錢呢?腦袋瓜子得開竅!清高能當飯吃嗎?你看看我,混社會才混了幾年,房子有了,車子也有了,媳婦也弄到手了。對了,忘了跟你說了,俺媳婦也是大學生,還是重點大學的哩,現在不也得天天吃俺的,喝俺的,大學生算個球?。俊?br/>
“小時候,上不好學,老爹要抽鞭子咧!”厲瓊冒出一句。
“你老爹那是腦子不轉彎,老祖宗說啥,他就信啥,不還是窮了一輩子?俺以后要有小崽子,他要是光會喝墨水,看我不踹死他!你看看俺爹,從小也不管俺,俺這不也是混出來了?”
于衷頓了頓,“去年在老家翻蓋了四間大瓦房,俺爹媽住著也舒坦,俺心里也踏實。你再看看那個王若剛,他媽他爸住的老屋都快倒了,他自己光棍一個,天天在城里漂著,前兩年還到俺這里來借錢,說是要考什么研究生。我問他研究生能掙多少錢,這廝說不能光看錢。哎呦,我的奶奶唉,把我氣得唉,我劈頭蓋臉地訓了這小子一頓,讓他腦袋開開竅。俺這都是為了他好,打小一塊長大的,俺是打心底里替他著急。他讀大學,老爹還以為自己家祖墳上冒青煙了,俺看呀,那是冒黑煙了。不過,說歸說,鬧歸鬧,好基友借錢,俺一個皺眉都不會眨一下?!?br/>
厲瓊插話道:“去年村里那條路,還是你出錢修的哩。那條路啊,多少年都沒法走車了,現在可好了。老伯老嬸們都念著你的好呢?!?br/>
于衷揚揚手,“嗨,打小在那長大的,不能不管啊。老少爺們走著舒坦,我開車回家一趟也得勁?!?br/>
說著說著,車拐到一個胡同里停下,“哎,到了?!?br/>
三個人提著東西,來到二樓一排整齊劃一的出租屋前。
于衷拿著鑰匙打開其中一間,“就是這兒了?!?br/>
這是一間大概十六七平方米的小單間,里面擺著一張木床,上面只剩下木頭床板。床頭有個棕色的小床頭柜,床頭柜上放著一臺小型黑白電視機。門后是個木質的衣架。
“厲瓊啊,你之前跟俺說,讓俺幫你找個最便宜的地兒,這便宜的地兒,還真不好找。這不,我想來想去,也就這里了。地方小了點,但他媽的省錢啊,等你掙大錢了,買套大房子住?!庇谥孕Φ馈?br/>
“挺好的,挺好的,有個住的地方就行。真是麻煩你了!”厲瓊很是知足。
“那好,你先收拾收拾,等明天我?guī)闳ド习?,我先走了?!庇谥哉f著,便把鑰匙扔在了床上。
剛走出了兩步,于衷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對了,洗衣房、茅房是公用的。這里住的,都是鄉(xiāng)下來賣力氣的主兒,都混得不咋地,你們好好對付著點兒啊?!?br/>
“好,好。”“嗯,嗯?!眳柇偤退丶t雙雙答道,一直目送小汽車遠去。
第一次來到城市,厲瓊和素紅心中都充滿好奇,兩個人一起到街上走走逛逛。
十字路口旁邊,有一個不太大的廣場,圍了一大圈人,圓心站著一個人,有節(jié)奏地打著快板,口中振振有詞:“改革開放幾十年,誰還在乎十塊錢;十塊錢來不算錢,零零碎碎就花完;十塊錢來不算貴,看你怎么來消費;十塊錢你都舍不得花,啥時候能買得起索納塔;自己想來自己算,預防上當和受騙;我不吹來我不鬧,你不要以為我是開玩笑;就算家有千百萬,沒有花完不劃算;舍不得孩子你套不著狼,舍不得老婆你捉不著那老和尚;十塊錢算個屁,去不了美國也到不了意大利;這不是賣狗皮膏藥大力丸,走街串戶騙人錢;我也不是模特不是演員,扭扭屁股就能掙大錢;抽獎就像買彩票,上過電視登過報,國務院總理都知道;奧巴馬希拉里抽了都說值,本拉登翹起大拇指,你說值不值?花不花兜里的十塊錢,不用回家開個家庭座談。特等獎,索納塔;一等獎,電動車;二等獎,自行車;三等獎,玩具車。這全是實話實說現場直播?!?br/>
那個人喊得很是起勁,聚攏的人越來越多,但卻沒有人掏錢抽獎。
這時,一個小伙子輕拍厲瓊的肩膀,“過來幫我個忙,好嗎?”
厲瓊和素紅便跟著他走到一邊。小伙子問:“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是啊。”素紅說道。
“你看,這么多人圍著看熱鬧,卻沒有人去抽獎,可能是擔心上當受騙。剛才,我們安排一個哥們,抽出了一輛自行車,有人說他是托兒。你們一看就是老實人,別人不會懷疑你們。所以,我想請你們抽個獎出來,帶動一下氣氛?!?br/>
“這不是騙人嗎?”厲瓊很不屑。
“也算不上騙人。實話告訴你們吧,里面沒有索納塔,但是有一輛電動車,五輛自行車,你去幫我把電動車抽出來,到時候你就先推回家,我會給你100塊錢,你再把電動車還給我。怎么樣?”
“這樣坑人的事,我不干?!眳柇傉f道。
“嗨,大家都不拿10塊錢當回事,就當樂呵一回兒。要不你去試試?”小伙子將目光投向素紅。
“倒也是?!彼丶t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轉溜。
“讓一讓,讓一讓,俺看看。”素紅扒開人群,擠到前面。
“俺來一個。”素紅說著,便遞了10塊錢過去。
素紅的手伸進箱子,摸到了那個一頭粘在盒底的鬮,打開一看,“哇,電動車!電動車!”素紅高興地叫起來。
眾人眼睛一亮,看著這個穿著土里土氣的鄉(xiāng)下姑娘,心中底氣大增,紛紛說道:“我來一個!”“我來一個!”“我也來一個。”抓鬮現場頓時火爆起來。
厲瓊和素紅推著電動車回家,半路上,小伙子就追了上來,掏出100塊錢,“真是謝謝你了!”
“沒事,沒事,呵呵?!彼丶t接過錢,將電動車交給小伙子。
看著遠去的小伙子,素紅感慨道:“這城里人的錢,真好賺??!”
厲瓊冷冷地看著素紅,“以后,這種昧良心的錢,不能賺?!?br/>
兩個人低頭不語,又在街上溜達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等兩人收拾干凈,天色已晚。小兩口正準備睡覺,隔壁傳來奇怪的響動,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伴隨著床板吱吱吱的聲音,是一陣陣輕柔的呻吟聲。厲瓊看著素紅紅彤彤越發(fā)溫柔的臉龐,不由分說地一把把她推倒在床上。
……
厲瓊摟著婀娜嬌艷的素紅,溫柔地問:“舒服嗎?”
“壞蛋!”素紅縮了縮脖子,更加貼緊了厲瓊。
“你怎么從來沒有出過聲?”
“壞蛋﹗在家里,你爸媽就住在隔壁屋,這邊一有動靜,他們就能聽到,那多不好啊。在這里,還是這樣,這墻都是紙箱板做的,我一出動靜,別的屋里的人,就能聽到。哎呀,那可不羞死人了?我可不想讓別人聽到?!?br/>
“紅紅,真是苦了你了,等以后咱們掙錢了,買個大房子,讓你住得舒舒服服的?!?br/>
素紅淺淺地一笑,“不早了,早點睡吧﹗”厲瓊伸手關掉燈。
兩人正睡得迷迷糊糊,隔壁房間又傳來足球比賽的聲音?!皝喞ニc球!點球!點球!格羅索立功了,格羅索立功了!……”
“嗙——嗙——”桌子被拍得咣咣響?!吧淞恕淞恕备舯谂d奮地喊道,“真他媽的爽!”“格羅索,我愛你!”
過了一會兒,球賽終于結束了。
小兩口剛睡著,又傳來吵架的聲音。男的吼道:“你他媽的什么事都管,還有完沒完?”一個女人緊跟著吼道:“你怪我多管閑事,不管你能行嗎?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錢?老婆孩子都跟著你喝西北風去?!”
“誰逼你跟著我了?我就這樣,這日子你愿意過就過,不愿意拉倒﹗”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哪能這樣對待老婆孩子?!這日子沒法過了?!迸藛鑶璧乜蘖似饋怼?br/>
“哐哐!”“咣咣!”“砰砰!”不斷傳來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聲音。
兩人就這樣似睡非睡地熬過了一夜。
第二天,于衷開車來接小兩口,大約走了五六分鐘,汽車在一家店面前停住。三人一下車,于衷就拋了個媚眼,“咋樣?這是我今年新開的店?!?br/>
兩人抬眼一望,只見一座通體金黃的獨棟小樓,跟周圍建筑格外不一樣。從上到下都由瓷磚砌成,外表沒有樓層區(qū)分,除了正面門口外,整座樓居然沒有窗戶。最顯眼的是,整座樓正中央的巨幅照片,一位半裸美少婦躺在浴缸里,滿面銷魂地享受著沐浴的快感。巨幅照片下方突兀著幾個大字:海浪休閑娛樂城。
“呀,你開這么大的店,這店是干什么的?”厲瓊驚嘆又好奇。
“你看人家城里人啊,有錢,會嘚瑟,白天上班,晚上到我這里來洗洗腳,泡泡澡,做做按摩,放松放松,過著他媽的神仙般的日子。哪像咱們鄉(xiāng)下人,吃完飯往炕頭上一躺,除了看電視,不會干別的?!?br/>
于衷邊說著,邊在前面引路。還未走到門口,里面一個服務生便已把門打開。左邊一條直線上,是三個身穿淺藍色制服、戴著蝴蝶結的女孩,右邊一條直線上,是三個身穿旗袍、露著雪白玉腿的女孩。六個女孩子個頭高矮一致,都在一米七左右,一個比一個俊俏。
“經理好!”六個女孩子齊刷刷地九十度大鞠躬。
“平身!”于衷挓挲著雙手,志得意滿的神情蕩漾在臉上。
六個女孩又整齊劃一地立正站好。
“歡迎光臨!”六個女孩看到厲瓊和素紅后,又一次低頭鞠躬。
“呃……呃……”厲瓊有點挪不動腳步,左右轉著圈朝姑娘們彎腰點頭。素紅也被這陣勢給懵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姑娘們笑容可掬地看著他們。
于衷朝素紅一指,“給你們領來個新姊妹?!?br/>
姑娘們上下打量著這位外表土里土氣的漂亮妹子。素紅在她們的注視下靦腆地笑了笑。
于衷叫過來一位領班模樣的女子,“你拉扯拉扯她,先教她一些打雜的東西,她是我鐵哥們的媳婦,別逼著她干那事兒?!?br/>
“知道了,經理?!睂Ψ綕M口答應。
于衷轉向素紅,“妹子,在我這里上班,輕快,賺得多,離你住的地方也近,就兩站地,上班也方便。你在我這里好好干,我不會虧你的﹗”
“嗯?!彼丶t眨巴著眼睛,點點頭。
那位女領班面帶微笑地向素紅介紹起來,“我們這里一樓是餐飲,二樓是按摩,三樓是客房,你想在幾樓工作?”
“俺剛來,啥也不會,你讓俺在哪里干,俺就在哪里干?!彼丶t道。
“二樓正缺一個按摩師,你去那里吧?!?br/>
“按摩師?可俺不會按摩啊?!?br/>
“不會可以學嘛,我教你?!?br/>
看著素紅安排妥當,于衷又帶厲瓊上了車。
“于衷哥,現在真是發(fā)達了,都當上經理了!”厲瓊嘖嘖稱贊,“以后就跟著你混了。”
于衷笑笑,帶厲瓊到了礦區(qū)。
汽車在寬闊的馬路邊停下。厲瓊一下車便感覺涼風習習,心曠神怡,真是個好地方??!馬路橫亙在緩坡中間,馬路下方是成片的果園、農田。蘋果園里枝繁葉茂,長勢喜人。藍莓樹一行行低矮地舒展開,枝頭掛滿色酸味甘的藍莓果。小麥再過一個月就到收獲的季節(jié),麥田的青青色調里摻染上了淡淡的黃。在大塊大塊畦狀農田中間,點綴著幾十戶人煙,一只小花狗聽到汽車聲,便汪汪地叫起來。
村莊左邊是一條彎彎的小河,幾頭老黃牛悠閑地啃著綠草,高低不等的白楊樹上蟬聲陣陣。小河的盡頭是膠河市第二大水庫——斗崖水庫。這里本來是一道狹長的深溝,***時代興修水利,在深溝下端攔坡筑壩,形成了現在這個大水庫。遠遠望去,像一條明晃晃的白玉帶,鑲嵌在藍天綠草之間。
馬路上方是層巒疊嶂的群山,南面的高峰叫“藏馬山”,北面的高峰叫“隱馬山”,山巔籠罩著悠然徘徊的淡淡霧靄,空谷幽深,如屏似畫。藏馬山延伸出來的余脈縱橫交錯,卻被馬路整齊地一刀切下,于是,馬路斜上方又隔出了一個小水庫——它是群山的明鏡,它是良田的***它是老黃牛的水槽,它是鄉(xiāng)里娃的澡堂。
小水庫西邊是幾排紅瓦白墻的清新小別墅,高處還有幾個依勢而建的仿古亭臺,外圍是混雜生長在一起的松樹、白楊和刺槐。小水庫東邊一大片平地上,圍起了長方形的狹長院墻,幾幢青灰色的建筑一氣呵成,連體相依。要不是看到院門口豎著“膠河煤炭開發(fā)有限公司”大字的招牌,厲瓊還真覺不出來這就是礦區(qū)。
于衷帶厲瓊徑直來到了主樓的礦長辦公室,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罵聲連連,“他媽的,自己不要命不要緊,休得連累別人。讓他滾,滾,給我滾蛋,現在就給我滾回老家去!”哐的一聲,電話摔在座臺上。
于衷一推門,里面厲聲罵道:“給我滾!”
厲瓊看到里面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濃眉大眼,臉上橫肉一塊一塊地抽動著,兩眼放出一道兇光,罵罵咧咧地背著手來回踱步。
“喲,李礦長,好大的火氣啊,讓我滾?那好,我滾?!庇谥约僖庖刈?。
李礦長看清來人后,先是一愣,臉上的橫肉頓時一下子全部舒展開,兩道濃眉彎成了新月,兩片厚嘴唇中間立馬露出兩排白牙,活脫變成了慈祥的長者。
“于隊長,于隊長!于衷大兄弟!”礦長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于衷的胳膊。
李礦長都這把年紀了,還叫于衷是兄弟?是不是差輩了?厲瓊不禁詫異。
“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小祖宗,您怎么來了?您來之前也不說一聲,要是早知道您來,我肯定早下去接您。這不,正跟這幫不守規(guī)矩的混蛋生氣呢,今天居然有個混蛋坐上皮帶玩,您說這是該玩的地方嗎?這是玩命啊!出了事怎么辦?人命關天吶,我怎么能不生氣?這幫孫子,哎!操不完的心?。 崩畹V長解釋道。
于衷不動聲色,“噢,俺還以為你要攆俺走呢!”
“我哪敢呢?于隊長,我敢這么對手下發(fā)火,還不都仰仗您給撐腰嗎?上次,我攆走了一個不聽話的家伙,那討厭的家伙揚言要報復我,居然在路上攔住我兒媳婦動手動腳,還威脅要綁架我孫子。我報警了,警察說,這不還沒有綁架嗎?沒有綁架就沒有辦法處理。您說他說的是人話嗎?等真的綁架了,不什么都晚了嗎?”李礦長越說越忿,“打那以后,那家伙更加囂張,天天守在我孫子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都這把年紀了無所謂了,就怕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那公安局也不是我家開的,指揮不動?!?br/>
這時候,李礦長凝重的臉龐上綻出了一絲笑容,“還是您于隊長仗義啊,一個電話打過去,保安隊幾個小弟兄給那家伙噼里啪啦一頓胖揍,現在那孫子見了我都要繞著道走。真是多虧您了,以后還要靠您給我撐腰啊?!?br/>
“都是自家兄弟,小事一樁,你總嘮叨它干什么?咱們都聽總經理的,保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庇谥猿閯右幌伦旖恰?br/>
“那是,那是,跟著總經理干,有奔頭﹗”李礦長連連點頭。
“你管得嚴是好事,總經理沒有看走眼。這幫孫子不好好管著,就容易蹬鼻子上臉。我出手是必須的,這也是總經理的意思?!庇谥匝a充道。
“喔,對了,無事不登三寶殿,您來肯定是有事要吩咐吧?”李礦長問。
“這是俺光屁股長大的好哥們,讓他跟著你干吧﹗”于衷拍拍厲瓊的肩。
“好,好,于隊長的哥們,肯定是把好手,我會好好幫襯他的?!崩畹V長贊許地看著厲瓊的虎背熊腰。
“那俺走了?!庇谥粤晳T性地把鱷魚皮包往腋下一夾。
“慢走,慢走,在總經理跟前,多替我說說好話?。 崩畹V長笑著送了出來。
于衷隨口應著,身影早已飄到了樓下。
“來,來,坐?!崩畹V長招呼厲瓊坐下,開始仔細地打量著厲瓊。厲瓊黝黑的臉龐泛著隱隱的光澤,一對簡約俊俏的雙眼皮時上時下,炯炯有神的雙眸透射出青春的活力,憨憨的微笑又映射出內心的羞澀。李礦長早已是閱人無數了,看人一般不會走眼,今天看到厲瓊,打心眼里喜歡這個小伙子。
“農村來的?”
“是。”
“小時候挨過爹媽的罵嗎?”
“經常挨罵?!?br/>
“你恨他們嗎?”
“不恨。”
“好,好,在我這里,還會挨我的罵,能受得了嗎?”
“能。”
礦長滿意地點點頭,“唔,是根好苗子,不錯,不錯!”礦長用手指往下指了指,“這可是在地下挖煤,弄不好要出人命的!我脾氣是有點兒大,但是聽我的話,就能保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在礦井里,規(guī)章制度就是你的命根子,沒啥也不能沒有這個命根子。我干礦長有八個年頭了,礦井從來沒有死過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罵娘!誰他媽的不聽話,我就罵他八輩祖宗!”
“礦長,俺剛來,啥也不會?!眳柇側鐚嵪喔妗?br/>
李礦長擺擺手,“不打緊,不打緊﹗那些技術,都可以慢慢學。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啥都不會,不會就學嘛,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剎下心來好好干,在這里照樣可以出人頭地。你看看我們總經理,在咱們膠河,那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政府里的嘍啰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都得來孝敬孝敬,牛吧?狼走天邊吃肉,狗走天邊吃屎。好好跟著混,早晚能混出頭﹗”李礦長提到總經理的時候,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
李礦長指指墻上,“瞧,這幾年沒白干,成績都掛在墻上呢﹗”
厲瓊循手望去,正面墻上是一排證書和獎章,有國家安全生產監(jiān)督管理總局、國家煤礦安全監(jiān)察局授予的“國家一級安全質量標準化礦井”證書;有膠河市委市政府授予的“膠河市煤炭行業(yè)納稅第一大戶”獎狀,以及“膠河市優(yōu)秀企業(yè)”獎狀;有膠河煤礦安全監(jiān)察局、膠河市煤炭工業(yè)管理局授予的“膠河市煤礦安全生產A級企業(yè)”證書;有膠河市煤炭局授予的“安全生產先進企業(yè)”獎狀;還有膠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授予的“‘重合同,守信用’先進單位”獎狀。
右面墻上是統(tǒng)一制作的八幅安全設施宣傳圖示,分別是“礦井通風系統(tǒng)”“瓦斯監(jiān)測監(jiān)控系統(tǒng)”“井下遠程視頻監(jiān)控系統(tǒng)”“瓦斯抽采系統(tǒng)”“提升運輸系統(tǒng)”“井下人員定位系統(tǒng)”“礦井壓風系統(tǒng)”和“礦井避災救助系統(tǒng)”。
“你看,這可都是從國外引進的成套設備,很拉風﹗”礦長說。
左邊墻上是一幅裱起來的巨幅題詞:“有情領導,無情管理,絕情制度?!笔€大字鸞翔鳳翥,落款是王炆良。
“這是總經理寫的,厲害吧?我們就是這么管理的?!崩畹V長說。
當厲瓊再次聽到“總經理”三個字的時候,禁不住肅然起敬。他知道這個人是個很大的官,而且還是個有水平、有層次、有修養(yǎng)的人。他很想知道這個總經理的故事,但是想想自己初來乍到,或許不該問,再說,這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呢,所以疑問又都咽到了肚里。
李礦長從抽屜里掏出三本書,放到厲瓊手里。
“回去之后,給我好好學習,別吊兒郎當?!?br/>
厲瓊一看,是《煤礦安全規(guī)程》《煤礦作業(yè)規(guī)程》和《煤礦安全技術操作規(guī)程》。
厲瓊掂著厚厚的三本書,皺起了眉頭。
“這樣吧,我派個人帶你下去看一下,先瞅瞅是咋回事,心里好有個數。這樣你能學得更快點兒。記住了,趕忙啃透規(guī)章制度,不明白的地方,多問問老礦工?!崩畹V長囑咐道。
厲瓊坐礦井車來到井下。那人邊走邊說,詳細向厲瓊介紹了煤礦的情況,講解了壁式采煤法的原理。還不停地告訴他,哪里是巷道,哪里入風,哪里回風,哪里用來運煤,哪里用來運料,哪里是采煤系統(tǒng)、掘進系統(tǒng)、機電系統(tǒng)、運輸系統(tǒng)、通風系統(tǒng)、排水系統(tǒng),哪里最容易發(fā)生事故,發(fā)生事故如何脫險。厲瓊邊看,邊聽,邊記。
厲瓊站在巨大的機器面前,采煤機金黃色的齒輪嗖嗖地旋轉,大塊大塊的煤炭應聲乖乖地躺到傳送帶上。他的心頭泛起層層漣漪,就從這里開始吧,早晚要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