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雅萍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朦朧中發(fā)現(xiàn)墻上的掛鐘顯示已是九點二十。她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竟然睡到這么晚了？平日里上班都是七點鐘起床的。這幾日因為腿傷請了病假，便索性把鬧鐘給關(guān)了?？磥砉饪咳梭w的生物鐘，果然還是不靠譜。

    她伸了個懶腰，爬下床，沒有直接去衛(wèi)生間洗簌，而是首先給安保公司打了個電話。待業(yè)務(wù)商談妥當(dāng)后，才慢慢走到洗浴臺邊梳洗。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實在是過于形容憔悴：臉色蠟黃，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掛在無神的眸子下面。沒辦法，昨晚上胡思亂想，估計到凌晨四點才慢慢睡著。加之近段時間持續(xù)的緊張焦慮，氣色能好才怪。

    盡管她深知，再昂貴的化妝品也拯救不了一張頹廢的臉，但她還是淡淡地給自己抹了個妝，希望整體狀態(tài)看上去能夠盡可能地好一些。而后走進(jìn)廚房，煮了一小鍋素食麥片，簡單吃個早餐。期待著待會兒那個人能夠準(zhǔn)時出現(xiàn)。

    臨近十點的時候，保鏢趕到了。陶雅萍向他簡單交代了幾句話，保鏢頻頻點頭。然后沒過多久，就從大廳的落地窗戶里看見一個戴口罩的女人走來。

    沒錯，是她！

    那女人準(zhǔn)時來赴約了。

    神秘的時空訪客走到別墅跟前，才發(fā)現(xiàn)房屋女主人已早早做好了迎接自己的準(zhǔn)備——前大門是半敞開的；昨晚那個三兩下就將自己擒住的強壯男子，正雙手交叉抱胸、赫然立在院子里。如此架勢，不由令其心中小小咯噔了一下。

    陶雅萍在房內(nèi)瞧見那女人后，便站起身前去相迎，并邀請對方進(jìn)屋里坐。

    “需要再搜一遍身嗎？”女人經(jīng)過保鏢旁側(cè)時，故意提醒了一句。

    “不用。你直接進(jìn)來吧?！碧昭牌己芩斓卮饛?fù)，而后又溫和地囑咐保鏢道：“麻煩你，就在院子里等我們一下?！?br/>
    “好的，陶女士?！北ｇS很有禮貌地回答，并有意無意地瞟了客人一眼，像是某種含蓄的警告與示威。

    哼。那女人在心里暗暗竊笑了一聲。這個安逸了半生的陶雅萍，果真被逼到如此地步，需要一次次來耍這種小心機嗎。

    她當(dāng)然無需顧及自己到底有沒有帶兇器。因為她深知，自己的目的不單單是“殺人”，且必須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所以只要保鏢站在外面，屋里就定然沒人敢動手。

    搜身？沒那必要。

    女人走進(jìn)屋，待女主人將窗戶的紗簾全部拉上，她才取下口罩，而后隨意選了張沙發(fā)坐下。

    陶雅萍為其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雙眼不自覺地緊盯著來訪者瞅了一陣。

    “怎么？嫌昨晚光線太暗，沒看清楚是嗎？”客人回望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

    陶雅萍尷尬地別過臉，自我解嘲道：“就是感覺很奇怪。確實太像了，比雅娟還要像。有些……不可思議?！?br/>
    “雅娟”是陶雅萍的親妹妹，年紀(jì)小6歲。兩人五官也長得頗有幾分相似。

    那女人自然知道“雅娟”是誰，但卻沒有接茬。仿佛在她看來，遇見另一個宇宙空間的自己，并非是件多么讓人震撼的事。

    “但是你見到我，好像一點都不驚訝?！碧昭牌既滩蛔“l(fā)問。

    女人認(rèn)真想了一下，挺嚴(yán)肅地回答：“不全是。其實第一次見到另一個自己的時候，我和你的反應(yīng)也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覺像天方夜譚?！?br/>
    “第一次見？什么時候？”

    “……呃，”女人頓了頓，似乎在想該如何回答，而后才閃爍著眼神解釋說：“4月……1日。我1號來的。后來跟蹤過你幾次，所以見得多了，慢慢也就習(xí)慣了?！?br/>
    “1號啊？”陶雅萍若有所思：“1號到現(xiàn)在也不過半個多月而已，那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和適應(yīng)能力還真蠻強的。這么短的時間就能夠完全接受這種荒謬絕倫的事情，換了我估計做不到。誒，對了，你……是怎么穿越過來的？”

    女人漠然地瞟了她一眼，冷淡答道：“我和你一樣是化學(xué)專業(yè)的，穿越這種事屬于物理范疇。雖然我親身經(jīng)歷了，但還是實在沒辦法解釋。”

    “那……是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車禍或者落水之類的嗎？”

    “不知道。我真解釋不了?！迸说膽B(tài)度很干脆，還順手拿起了沙發(fā)上一個變形金剛玩具，在手中無意識地翻看、把玩。明顯在拒絕聊這個話題。

    陶雅萍見狀，亦很知情識趣，沒再繼續(xù)糾纏了。眼中看著那個變形金剛，挺自然地隨口問了一句：“這個玩具……你還有印象嗎？”

    “想考我？”女人睨了她一眼，語氣中暗含著一種針鋒相對的意味兒。

    “這是皓皓去年的生日禮物，他非常喜歡，可惜弄壞了。你答應(yīng)他下次考試能考到一百分的話，就再去買個一模一樣的?！倍虝和ｎD后，又補充了一句：“他很爭氣的，下一次的數(shù)學(xué)測驗真會考一百分。所以你現(xiàn)在就可以去買個新的，提前準(zhǔn)備著。等他拿著卷子回來，直接獎給他。”

    “下次數(shù)學(xué)測驗？”陶雅萍驚得目瞪口呆，不自覺問：“你不是……十一年之后來的嗎？這些事對你來說……應(yīng)該極其久遠(yuǎn)了。你竟然還能記得這么清楚！？”關(guān)于玩具，她原本只是沒話找話地隨口一提，根本不存在借此考察對方的想法。誰知竟還引出了一個頗大的疑問。

    女人只顧低著頭把玩那個擎天柱模型，假裝聽不見，顯然也是想拒答這個問題。

    “可見你對皓皓還是有蠻深的感情的?！碧昭牌疾唤p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似地感慨：“我很難想象，你會甘愿放棄他的撫養(yǎng)權(quán)?！?br/>
    那女人依舊不吭聲，且臉色頗有些不自在。陶雅萍談的這些個話題，全是她不想提及的。

    短暫沉默后，她只能主動開口換別的內(nèi)容聊：“你叫我過來，是要一起討論事情。這些個閑話咱們就以后再聊吧。你說，你想商量什么？”

    陶雅萍淺笑了一下，答：“當(dāng)然是商量看看，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能夠讓你放棄殺掉我的念頭。只要你不再威脅到我，我自然也不必去報警抓你了。”

    “那你找出什么可行的辦法了嗎？”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不一定非要代替我在這里生活?；蛟S我們可以……”陶雅萍說得很小心翼翼，“可以一起生活的。我們可以并存于世。”

    “并存于世？”女人抬起頭望向?qū)Ψ健?br/>
    “對。你不過就是想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嘛，我們大可人為創(chuàng)造一個身份。比如……你裝作是我堂姐怎么樣？我仔細(xì)想過，你我相貌如此相似，只有說是親戚關(guān)系別人才不會懷疑。反正這里不是老家，也不必?fù)?dān)心會突然跑出一個七大姑、八大姨來拆穿你。這樣，皓皓就能喊你姨媽。我去把他接回來，讓你能經(jīng)常見到他，和我一起撫養(yǎng)他長大。彌補你之前的遺憾，你覺得怎么樣？”

    女人在認(rèn)真思考，暫時未有作答。其實目前這種形勢，她是完全被動的。無論對方提出什么要求，她都只能被迫答應(yīng)，否則對方就會立即報警——她可不想再被警察抓一次。不過陶雅萍目前提出的這個想法，自己似乎并沒有太大損失。所以姑且先答應(yīng)著以作緩兵之計，也未嘗不是一步好棋。

    陶雅萍見客人一直猶疑，便繼續(xù)游說：“你要殺掉我，無非也就是為了能撫養(yǎng)孩子。若現(xiàn)在有機會讓你光明正大地和他一起生活，你還有什么必要非得痛下殺手呢？這于你于我，難道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好吧?！迸舜蚨酥饕?，不過臉上始終未有露出什么表情，“聽上去，倒像個不錯的建議。”

    “你愿意就好?！碧昭牌紤抑男乃查g踏實了一半，“當(dāng)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我相信你說的話都是真的：你愛他，想和他一起生活。你不會傷害他的，對不對？”這最后一問，語氣還是明顯有些心虛。

    女人目光堅定地望著她，承諾道：“你大可放心。我敢以父母的名義起誓，絕對不會做任何傷害孩子的事情?！?br/>
    以父母的名義，這誓言立得相當(dāng)慎重了。陶雅萍認(rèn)為值得一信，終于松了口氣?！昂茫倚拍?。我不是一個愛撒謊的人，既然你和我是同一個人，那我就默認(rèn)你也不愛撒謊，更不會輕易對我撒謊?！?br/>
    女人挪開視線，又默不做聲了。

    “那咱們就先這樣說定了。明天剛好周末，我去把皓皓接回來，讓你們正式地見一次?！?br/>
    一提起孩子，那女人的態(tài)度明顯積極多了，立即附和道：“好。就明天?！?br/>
    陶雅萍笑了一下，為雙方達(dá)成的共識而感到欣慰?！芭?，對了。”她昨晚雖沒休息好，精神不濟(jì)，但思路卻始終保持著條理清晰，沒忘記之前設(shè)想的任何一個小細(xì)節(jié)?！叭绻覀円院笠越忝孟喾Q的話，你是不是……得換一個名字？這樣在任何場合都會方便些?！?br/>
    女人思慮片刻，答：“應(yīng)該的。”

    陶雅萍感激地笑了一下：“多謝你的體諒，愿意放棄自己的名字。畢竟如果是我去換，可能就有許多麻煩事情要解決，一時半會兒還弄不好。呃……你想換什么就隨你自己喜歡好了。反正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個字非常喜歡，還曾一度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那個字呢?！?br/>
    “彤?！蹦桥俗炖锊患偎妓鞯乇某鲆粋€“彤”字。

    陶雅萍一愣，脫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但馬上就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個問題問得有多么愚蠢。

    她當(dāng)然會知道，她和自己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