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醒你了?”蘇遠志一步走到她身邊,柔聲道。眼刀嗖嗖地飛向周一桿,似是考慮要不要殺人滅口。蕭楚客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知道他們的關系不尋常,可現(xiàn)在看來,似乎是那種,那種關系?
“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逼鋵嵥换杷艘豢嚏娮笥遥b睡只是想知道蘇遠志有什么隱瞞了她。梁芷不是一個遲鈍的人,雖然蘇遠志待她一如既往的好,可是從他時不時流露出的沉思表情和探索的眼光里可以猜到蘇師兄隱瞞了一些東西。說實話,梁芷根本一點兒都不了解蘇遠志。
梁芷走到周一桿的面前,溫和地道:“老丈,你有什么冤情盡管跟我說。”梁芷和善地笑著,笑容里帶著鼓勵的意味。
“明府……”周一桿哽咽道,“仆真是無辜的,仆真的不認識這位壯士口中所說的那人??!”
“哦?”梁芷背著手踱了幾步,“那我問你一些問題,你若答得讓我滿意了,我就放了你,如何?”
周一桿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一臉漠然的蘇遠志和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看好戲的蕭楚客,又望了望笑容滿臉的縣令。轉了幾個心思,最后才一咬牙,道:“仆絕不敢有所欺瞞!”
“好?!绷很茲M意地點點頭。
“你家住何處?”
“楓林坊。”
“家中有何人?”
“一兒?!?br/>
“姓甚名誰?”
“人喚周四?!?br/>
“有何生計?”
“撐船度日?!?br/>
“日入幾何?”
“約二十文?!?br/>
……
梁芷越問越快,問的都是一些生活瑣碎的事情,周一桿也越答越快。忽然,梁芷話鋒一轉--
“那人是誰?”
“三郎!”周一桿不假思索地答道,可話一出口,臉色便唰地變成灰白。
“何家三郎?程家,趙家,還是別家?”梁芷笑意盈盈地問道。這一回,周一桿卻是打死也不說一個字了。
啪啪啪!蕭楚客大笑著鼓掌道:“不愧是……咳咳,厲害厲害!”誰說他們的關系不親密,連坑人的方法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是?”梁芷打量著蕭楚客,一時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樣。
“他是流光劍蕭楚客。”蘇遠志道,“正在追查殺害姚娘子的兇手?!?br/>
梁芷這時注意到蕭楚客手上的那把黑漆漆的長劍,她啊了一聲道:“是你?”梁芷記得當時是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一碗面的。
“明府見過我?”這回輪到蕭楚客疑惑了,他可從來沒有見過縣令。
“沒有,只是久仰大名?!绷很票?,她怎么忘了,那天她可是穿著女裝去的,他一個大老粗怎么認得出來?
“我就說嘛,如果見過明府,我肯定認得出來。”蕭楚客拍了拍胸脯道,信心十足。
梁芷暗暗撇了撇嘴,你就沒有認出我來。
此時,一條黑影快速地從窗外閃入,梁芷嚇了一跳,連忙躲到蘇遠志的后面。
“公子,人已抓到?!?br/>
“怎么是你?”梁芷驚愕,來人竟然是憨厚老實的王九,他的武功何時變得那么好了?等等,他叫蘇遠志為公子?這么說來,王九是蘇遠志的手下了?這么一來,自己的一切都在蘇師兄的監(jiān)視之下了?想到這里,梁芷的胸中忽然生出一股悶氣來,有著隱私被窺的羞惱,也有自作聰明的諷刺……一時間,雜七雜八的情感充塞胸臆,都快把她的胸膛給沖爆了。他還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望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梁芷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她還可以相信別人嗎?
看到梁芷眼里陌生而又防備的眼神,蘇遠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上前一步,想拉住梁芷,但她卻避開了。
蕭楚客撓了撓頭,發(fā)生什么事了?氣氛怎么不對勁了?
“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釋,眼前破案要緊。”蘇遠志無奈收回手,握住一手的冰涼。
“一共四人,都點了穴關在停尸房里?!蓖蹙诺故菦]表現(xiàn)出多大的驚訝,反正,公子會有辦法安撫少夫人的。
“我們?nèi)タ匆怀龊脩虬?,蕭君??br/>
蕭楚客哈哈一笑,道:“我無事可做,去看看也好。只是這老貨?”
“先把他關到牢里吧,明天再審?!绷很茐毫藟盒牡椎幕饸獾?。
“最好是私牢。我擔心有人會劫獄?!笔挸偷?。
“不用?!碧K遠志從袖子里拿出一張人皮面具道,“我們就把他藏在最顯眼的地方?!蹦箝_周一桿的嘴,喂了一顆黑色的藥丸給他。周一桿掙扎了一下就昏死過去。蘇遠志熟練地幫周一敢改頭換面,“他們以為我們不會把他關在大牢里,我們就把他關在大牢里?!?br/>
蕭楚客不禁豎了豎拇指,還是這一招高。牢房里的犯人那么多,多一個少一個都很難察覺的,何況還易了容。
入夜后的停尸房更顯得陰森可怖,尤其是不知從哪里來的陰風不斷地往人身上刮時,還真讓人寒毛直豎。四個人擠在一塊,看到被陰風吹起白布下的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時,每個人都嚇得瑟瑟發(fā)抖。想逃跑,但被點了穴,跑又跑不得,叫又叫不得,只好不停地在抖了。
“說!是誰讓你們污蔑王侍從的?”蕭楚客揮舞著鞭子,雨點般地落在這些人的身上。偏偏他的力道拿捏得很好,不會有聲但痛徹心扉。那些人被打到齜牙咧嘴,就是沒有人說出口。蕭楚客越打越爽,覺得積聚在胸中的那一口惡氣去了稍許。
那五人默默地淚,大俠,不是我們不想說,而是被點了啞穴啊啊啊啊啊……
過了一會兒,王九才默默地走過來,解開一名差不多翻白眼的人道:“是誰指使你們傳播謠言,挑唆污蔑的?”
“是,是……”那人急急地喘了幾口大氣,才哆嗦著道:“是,是張四叫我們這樣做的!”
張四?那瘦猴?王九不覺得意外,畢竟他很多次從他眼中看到敵意了。這次為了把自己拉下馬,竟然栽贓陷害,真是好毒的心腸!不過想到自己差點就栽在一個跳梁小丑的手里,王九就覺得很憋屈,要是被公子的其他暗衛(wèi)知道了,還不知道怎么笑話他!
“明府,這件事你怎么處理?”王九問道。他倒是很想把這四人一刀宰了,一了百了。
梁芷苦笑一下,這種“爭寵”的戲碼竟然演到自個兒的身邊了,張四包藏禍心,看來是留不得的了。她思忖一下道:“這四人暫且關起來,待抓到張四才一并發(fā)落吧?!?br/>
“是!”王九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想著抓到張四后怎樣折磨折磨他。
折騰了大半夜,又是刺殺又是審問的,梁芷覺得有點累了,她打了個呵欠,道:“蕭郎君若沒有別處去,就暫且住在西廂吧。那邊還有客房?!?br/>
“多謝明府?!笔挸托Σ[瞇的,不過胡子擋住了看不見。終于不用被武侯追著跑了,誰叫他現(xiàn)在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呢。
夜已深,梁芷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不斷地回放著今晚的事。距離上次的刺殺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多月。梁芷實在想不明白,她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暗門所圖的?!跺懫髅匦g》?拜托,她見都沒見過。江湖仇殺?誰跟她有那么大的仇恨?梁芷思前想后,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梁芷輕輕地撫上胸口,那里有著一個神秘的牡丹紋身。最后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為這具身體神秘的身世??上?,梁芷卻沒有繼承到這具身體的半點記憶,不然,何須那么被動!看來是時候要調查一下自己的身世了,這種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覺真糟糕!梁芷煩躁地翻了個身,手臂觸到放在枕邊的竹笛,那是范成師送給她的,她很喜歡,睡覺都會放在身邊。竹笛沾上了她的體溫,溫溫涼涼的,是她眷戀的溫度。梁芷把它緊緊的抱在懷里,就像抱著最后的一根稻草。
若是所有的人都不可相信,我可以相信你么?
蘇遠志提著一壺酒,在梁芷的屋頂上,對著一彎冷月,自斟自飲,陪著她,一塊失眠。
夫子院。
兩個黑影在黑暗中靜靜地佇立著。夜沉重得讓人窒息。
“怎么還不下手?”那聲音甜糯綿軟,如上好的麥芽糖,聽得人心里酥酥的。
“《鍛器秘術》可能不在她身上?!?br/>
“他是最后一個接觸歐子鋒的,除了他還有誰?”暗門把歐子鋒經(jīng)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翻遍了,都沒有找到,除了這個詭異的都昌縣衙。自從上次差點刺殺得手后,這個縣衙的防衛(wèi)簡直堪比皇宮。今晚用了個調虎離山計才得以進來。想起今晚的目的,女子從袖中拿出一物,遞給男子。
“墨火令?”
“對,門主已經(jīng)下了死命令,元夜前你若拿不到《鍛器秘術》,就由我來接手?!?br/>
“不用?!蹦凶酉胍膊幌氲卮鸬馈?br/>
“希望如此。”女子嬌笑一聲,“其實我挺想你這次任務失敗呢,這樣,我就可以向門主討要你了?!毕氲竭@個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像個男寵一樣躺在自己的身下喘息,她就覺得格外的興奮。
男子嫌惡地轉過身,冷冷道:“你休想?!?br/>
……
女子離開許久,男子依然一動不動地挺立著,他艱澀地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梁芷那純真的笑容,他可以在她的眼中看到滿滿的自己,只有自己……
可是,這些都不是他這個滿身罪孽的人可以奢望的。
“娘子……”他痛苦地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