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未央多話了……”
阿若眼底一抹利光閃過,轉(zhuǎn)瞬又沒了蹤跡。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狀似不經(jīng)意地瞟向那碗黑漆漆的藥,“這果真是甘草汁?”
未央低眉順眼,襝衽未語。
“那你說說,這甘草是用了多少,倒把這碗都給染得黑透了……”
“小姐恕罪!”未央匆匆俯跪一下,帶起那碗便欲往外走。
“你且留下。把那碗藥給我?!?br/>
未央頓住,手有些抖得拿不住碗。
阿若輕笑,慢走至她身前,故作詫異道,“呀,這碗很重么?是不是有些拿不住了?”轉(zhuǎn)而接過那碗,“是挺有份量的,畢竟能抵得掉一條命呢……”
阿若見她臉色越發(fā)蒼白,把那碗湊近鼻下嗅了嗅,“倒真是勞你那位殿下費心了,我雖是日日只知跟著阿術(shù)姐廝混,卻也是曉得些醫(yī)術(shù)常識的。”
“這是奴婢自己的意思,與旁人無關(guān)……”
“你自個的主子也能算旁人?!可真是越發(fā)出息了!”阿若臉色一沉,嘴角帶起嘲諷意味,“我倒該好好問問,你主子倒底是哪個殿下?!?br/>
未央眼里浮起詫異,卻被垂著的面掩了下去。
阿若手托著那碗藥,走到窗邊的一株開得正好的碧桃盆景旁,嘩地將藥汁一滴不剩地倒入樹根下,唇邊還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若是三日內(nèi),這株碧桃花無端枯萎,你應(yīng)該知道怎么做?!?br/>
“我也不想的……”未央頹然退了幾步,終是跪在地上哭了起來,“是和王殿下他……他以我的清白脅迫我為他做這些事……我也是不想的……”
阿若聞言卻是怔在了原地,原以為她是被林嗣墨收為心腹,卻不知,今日竟誤打誤撞地知曉了她背后的真正主子。
“他用你的清白相要挾,你就不知來告知我么?!”
“那是還未進府前的事兒……他讓我來接近三殿下,本是快成為他的近身侍女,卻被指派到小姐身邊來……”
“后來就被我指到身邊做了貼身丫頭?”
未央絞著裙沿下擺,淚蜿蜒流至下頜,“啪嗒”一聲摔落地面。
阿若幽幽嘆氣,“你可以不必如此坦白……”
“小姐以前是真的對我好,況……若我此時不說清楚,以后怕是沒機會了……”她笑得凄慘,“小姐,我真的沒有害你的心,若沒有和王殿下的安排,我依舊希望著,能待在小姐身邊這樣長的日子……”
凄苦的調(diào)子慘慘劃過終弦,悠悠地在心尖上刻下一道利痕,阿若轉(zhuǎn)過身,終究還是掉了淚。
“王府怕是無法留你了……我去讓安伯打點下,你便拿著五十兩銀子嫁戶好人家,安穩(wěn)著過完此后的日子罷……”
“小姐……”
“我不會讓和王找到你的,這你盡可放心?!?br/>
“和王不會放過我的……即便是找不到我,他……他也會處處與殿下掣肘……”
“這些你不必擔(dān)心,他要使什么陰招數(shù)盡管來便是,我倒還不怕這些個,”阿若嘲嗤一笑,“我早知他是個什么貨色。”
“前幾日小姐念著想看碧漾湖里的荷花,我照著以往的花樣子繡了香袋……”未央聲音有些啞,一雙眼睛也有些紅腫,她匍匐著移至阿若腳邊,“我這就替小姐戴上……”
阿若卻是起身將她扶了起來,“這香袋繡的別致,你自個留著便是。”
“這是專為小姐做的,以后便是我有心思,也沒機會啦……”未央的聲音已是哭得沙啞,淚又簌簌落下,勉強一笑,“小姐的好東西這樣多,若是瞧不上這個,我這就去重做……”
“這個已經(jīng)挺好了,你替我戴上罷,”阿若執(zhí)意仰頭睜大眼,不想在她面前失聲哭出來,她取下了發(fā)上的玉簪,“我也給你個東西,權(quán)當留個念想,不許不要?!?br/>
“小姐……”未央的哭腔更重了些,“恕奴婢逾矩,可否讓奴婢抱下小姐……只一下就好……”
阿若霍地摟住她的脖子,埋在她頸間失聲哭出來,“未央你真傻!他逼迫你做這些,你就不會來告訴我么?!”
未央柔柔撫著阿若的背,聲音輕的像一片羽毛劃過心間,“是我不好……是我太過膽小了,也虧得小姐一直機靈呢,若是今日小姐真喝了那碗東西……”
“你別說了,這樣想來倒是我疑心太重……”阿若的淚水源源不絕地溢出來,“可你為何不向我說清楚……你是信不過我……”
“是和王拿住了我的把柄……我落到這下場全是自作自受罷了,只是對不住小姐……小姐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松子糖趁熱吃才不會傷牙……”
“未央!”阿若猝然抬頭,臉上淚痕斑駁,“你帶我去見和王!我今日必要他說個清楚!”
“小姐需得好生提防他,怎可獨自去冒險?”未央放開她,“這是我自個的孽禍,一切苦果我一人吃盡便罷,離開王府是現(xiàn)今唯一的法子,只是我獨獨舍不得小姐和殿下……”
窗外春曉之色盡綻,遠處幾點柳翠云白,惹來鶯鸝幾許。
終是春盛了。
“未央走了么?”
安伯俯身,瞧不見面上神色,不冷不熱道,“一切謹遵小姐吩咐,老奴將她送到了城外鄉(xiāng)下才返還?!?br/>
“路上可有人跟蹤?”
“并未發(fā)現(xiàn)。”
阿若把玩著臂釧的指尖一滯,“是未發(fā)現(xiàn)呢……并不是沒人跟著啊……”
安伯低頭道,“未央既已出府,死生則與王府無關(guān)。若被和王的人害了去,本也是她該得的,怨不得別人?!?br/>
“胡說!”阿若霍地起身,玉紗廣袖帶翻了剛泡好的新茶,“怎的叫與王府無關(guān)!人是我遣走的,也是在我身邊服侍多日的,她若是剛出了王府便遭了不測,你以為能與熙王府脫得了半分干系么?”
安伯似是不在乎阿若的怒氣,“那小姐何不將她留在府中,還枉然送她出府?”
阿若見他如此頂撞,幾日的心頭氣全都噴薄而發(fā)。
“你以為你自個在林嗣墨那里得了勢,就可以不把我當回事兒了么?”阿若逼視著安伯,“做人且不要做絕了,誰知道明日里又有什么轉(zhuǎn)機呢!”
安伯只覺得這話字字誅心,虎目圓睜,“小姐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怎的?!”阿若拂袖,“你這架勢是想吃了我么?你盡可以再將眼睛睜大些,當心你的眼珠子!”
門口卻響起一陣恣意爽朗的笑聲,阿若望向來人,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林嗣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