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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年不見，蘇紅袖真是變了好多，每次見到她，衛(wèi)十二都覺得自己在看著一個冰冷絕情的陌生人。

    衛(wèi)十二定定地看著蘇紅袖，斂起了心底復(fù)雜的情緒，緩緩走近，伸手入懷，摸出一個紅色的錦盒遞給了蘇紅袖：“簪子，還你。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蘇紅袖卻只冷冷冰冰掃了衛(wèi)十二一眼，不言不語。

    那銳如尖刀，冷若冰霜的眼神，饒是終日里見慣了腥風血雨，一年里有半年是在馬背上度過的衛(wèi)十二，也有一瞬間的窒息，感覺胸口仿佛被一把鋒利的尖刀刺穿。

    良久，蘇紅袖看著桌子上那一大堆屬于衛(wèi)十二的舊物，涼涼的開口：“衛(wèi)十二，你可還記得你小時候體弱多病，隔三岔五就要發(fā)燒，根本不像現(xiàn)在這般身強力壯，能毫不費力的提著五六十斤重的兵器跨在馬背上？”

    衛(wèi)十二一怔，他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他當然記得，只是蘇紅袖為什么平白無故提起這個？

    她為了給他治病當?shù)舻聂⒆?，他不是已?jīng)替她贖回來了嗎？

    “后來我當?shù)袅四镉H的簪子，找了當時在京城頗具盛名的一位神醫(yī)，治好了你的病?！?br/>
    衛(wèi)十二擰眉看蘇紅袖，不知她到底要說什么。

    “當時神醫(yī)開給了我一張藥方，里面有一味藥引，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藥鋪，都沒能找到，衛(wèi)十二，你知道那味藥引是什么嗎？”

    蘇紅袖說著，冷冷一笑，拉起衣袖，對著陽光，把自己坑坑洼洼，血肉斑駁的右臂呈現(xiàn)在了衛(wèi)十二眼前。

    衣櫥里的楚逸庭突然全身僵硬，雙拳緊握，一雙琉璃般寒冽的黑眸迅速泛紅，目眥盡裂的樣子像極了一頭負了傷的獸。

    衛(wèi)十二也是面色大變，凜冽的黑眸又似驚詫，又似震驚，劇烈晃動著，當中瞬間裂開了數(shù)道深深的碎紋。

    那一道道刀疤深可入骨，在雪一般細嫩幼滑的肌膚上留下了一塊一塊凹凸不平的挖痕，顯示出動手的人當時有多么殘忍決絕。

    心口就像突然被人撕裂了一樣，衛(wèi)十二怔怔的看著蘇紅袖，看著她斑駁凹凸，沒有一寸肌膚稱得上完好的右臂，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移開視線。

    “那味藥引就是人肉。”

    蘇紅袖心平氣和地說道，仿佛周遭發(fā)生的一切與她毫不相干，那些猙獰可怖的傷痕也并不是出現(xiàn)在她的手臂上。

    “衛(wèi)十二，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就是你跟蘇紅梅走的那一年。那年我才十歲，神醫(yī)要我去找人肉，我嚇壞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恰好對門的管家過世，我就瞞著秀兒和爹爹，一個人拿著把菜刀躲在了哭喪的人群里?！?br/>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一個人悄悄走進了靈堂。那真是我一輩子經(jīng)歷過最恐怖的事情，衛(wèi)十二，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么樣全身發(fā)抖，強忍著惡心和嘔吐割下了管家身上的一塊肉?！?br/>
    蘇紅袖話雖是這么說，臉上卻始終冷冷冰冰，毫無表情，看不出一絲害怕，更找不到一絲驚恐。

    然而她越是如此，便越是像有一把尖刀戳在衛(wèi)十二的心里。

    別的人不知道，可他衛(wèi)十二卻清楚，蘇紅袖其實非常膽小，平日里走在街上，就連身上掉了一只毛毛蟲都要尖叫許久。

    這么膽小，這么怯弱，這般年幼，半夜里哪怕聽到一點響聲都會驚醒的蘇紅袖，到底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藏在了別人的靈堂，半夜三更舉起菜刀為他割肉——而且割的還是剛死的人身上的肉？

    她如果不是瘋了，被那神醫(yī)花言巧語哄得精神不正常了，便只能是因為一個原因——她想要救的人對她很重要，他實在太過重要，以至于蘇紅袖寧可豁出自己不顧，寧可冒著被嚇瘋，被人守靈的人發(fā)現(xiàn)，亂棍打死的危險，也要救他。

    “后來的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我那天割的肉不夠，附近又再沒了亡故的人，沒辦法，我只好割了自己的肉?！?br/>
    蘇紅袖輕描淡寫道，話一說完，就放下衣袖遮住了手臂上那一道道猙獰可怖的傷痕。

    她之所以能坦然無事，平靜淡漠，是因為如今她對衛(wèi)十二已經(jīng)沒有了絲毫的留戀。衛(wèi)十二對于她，不過是個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卻不料這副淡然平靜的樣子看在衛(wèi)十二與楚逸庭眼里，卻成了傷心過度，心如死灰。

    只有心冷到結(jié)了冰的人才會在談起自己這般慘烈的過去時仍然面不改色，波瀾不驚。

    “當年我割肉救你，有人可以作證，衛(wèi)十二，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若這件事情傳了出去……”

    蘇紅袖提起從前那些舊事，當然不是為了博取衛(wèi)十二的同情，而是大周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凡是當高官的一定要是道德品格都十分高尚的人。

    若是家中高堂尚在，那人就必定是一個聞名遐邇的大孝子。

    若然有人是他的朋友親戚，那這個人必定對他的朋友親戚十分照顧，說句不好聽的，朋友若是賴在你家混吃混喝，耍無賴不走了，你也只能好酒好菜把他像尊佛像一樣供著。

    誰叫人品道德是官員品級考核的一項重要依據(jù)？一個連自己的父母朋友都能棄之不顧，不聞不問的人，你怎么還能指望他效忠跟他八桿子都打不著的皇帝？

    衛(wèi)十二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正三品了，但是他的人品道德顯然連九品都沒到——如果當今圣上知道他曾經(jīng)忘恩負義，背棄舊主，絕對不會再讓他待在現(xiàn)在這個位置上。

    所以她便搬出了這件事兒，原因無它，之前那個到處游歷的神醫(yī)又回京了，當初的事，除了她和神醫(yī)，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就是想把衛(wèi)十二貪圖富貴，背信棄義的事情散播出去，蘇紅袖一介女流，講出來的話沒有任何人會相信。

    可如今不同了，那個神醫(yī)太有名了，他可是走到哪里都被人追捧，信奉的活菩薩，若是他出來指證衛(wèi)十二曾經(jīng)背棄舊主，可想而知，衛(wèi)十二會跌得有多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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