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見面下
這已不是五年多以前那女孩稍顯稚嫩的嗓音。它圓潤,清澈,帶著山間清泉的泠泠水聲,美妙動人。她出其不意的問話著實嚇了我一跳,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很明顯地顫了一下,然后,我趕緊答道:“不用?!?br/>
我竟然忘了偽飾自己的嗓音,快六年了,六年,她還會記得我的聲音嗎?
她沒再說話,但仍在我面前站了幾秒鐘,似乎在懷疑我捂住鞋帶的雙手為何沒了動作。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射』在我手背上的灼熱目光。之后她終于挪開步子,一階一階踏上樓梯,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清香。
直到她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我才站起來,轉(zhuǎn)身一口氣跑出樓門,跑下臺階,跑過長長的醫(yī)院主干道,跑到喧囂的大街上,然后我沿著大街一路向西,沒頭沒腦地跑了好長一段距離。
我的心情很混沌。在北京,我曾見過夏季風暴來臨之前的天空,漫天濃重的黑墨里夾雜著滾滾黃沙的顏『色』,在樓層之外的遠天標出一副獨特的渾濁。我便稱之為混沌?,F(xiàn)在,我的心情就是這樣。
我的的確確又見到了她,還跟她說了話。
我倚在過街天橋的欄桿上,望著橋下穿梭不斷的車輛行人,故作灑脫地笑了一陣兒,像個傻子。然后抬起頭來瞇起眼睛,看懸掛在大廈腰部的太陽。
這個下午,陽光暴烈。
我伸出右手,一把擦去額上滲出的細密的汗珠,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自己的八字。我開始衡量自己已經(jīng)衡量過無數(shù)次的命運。這就好比隔三差五地稱體重,每次都會得出不同的數(shù)值。因為我的水平每次都不同,思考的角度也不同,會在心中描繪出不同的畫面。
以前我喜歡由八字衡量自己的前途,衡量自己適合做些什么,現(xiàn)在我衡量自己能掙多少錢,能否在最短時間內(nèi)掙足我所需要的錢。到底需要多少錢,我自己也不清楚,多到能扭轉(zhuǎn)溫雅的困境,扭轉(zhuǎn)溫雅的心,如果可以,最好能扭轉(zhuǎn)時間,讓一切重來。
時間帶給我的傷痛,無法計量。五年前我錯過了她,五年后我又親手葬送了她的幸福。如果不能把她從沈手中救回來,我會內(nèi)疚后悔一輩子。可是,這就好比一個小孩,奮力要跟大人爭搶心愛的玩具,我實在缺乏足夠的力量。
我站在橋頭上苦思冥想,努力避開金錢的主題。溫雅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去掙錢,首先得讓她清清白白地逃出沈的掌握,錢的事情只能過后再想辦法。最后我決定,從沈的妻子入手。
我立刻打通了秋天的海的手機,他最近剛剛把手機號給我。我問:“你知不知道沈總家里的情況?”
秋天的海一怔:“什么?我怎么會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br/>
我頓時覺得事情遠比我想象的復(fù)雜,問道:“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他不是你們公司的老總嗎?”
“我名字?我最近在天意社區(qū)的個人資料里填了真名,這樣求測的人才信得過我嘛嘿嘿。我跟那姓沈的也是網(wǎng)上結(jié)識的,就是幫他找個人辦辦私事。一萬塊的卦錢,本來我也能拿,為了補償你拱手相讓,哥們夠意思吧?誒,啥時候請我吃個飯?”
原來是這樣??磥頌榱艘苑廊f一,沈這條老狐貍沒敢把私事交給相識的人辦。秋天的海這邊走不通,但我還剩下一條路,那就是溫雅。
沈不會料到溫雅會告知我真名實姓,不會料到我跟溫雅會有過去的那一段關(guān)系,自然沒有防備到我會在接受酬勞之后又反悔,開始極力搜集他的家庭信息。
跟秋天的海寒暄幾句之后我便掛了電話,乘公交車回了學校。那時天已經(jīng)黑下來,這一天水米未進,我卻全無饑餓的感覺。
我在路邊買了兩根烤腸,吃了兩口便幾欲作嘔,不得不把它們送到垃圾桶里。隨后我接到同學的一條短信,說有人問他打聽我的名字,我問:誰?打聽我的名字做什么?他答:不認識,是個女生。
像我這樣默默無聞的人,居然也會引起人們的興趣,呵。我心里暗笑,愛誰誰吧,隨她去。
跑了一下午,回到宿舍我已精疲力竭。猛灌了一杯涼白開,我就爬上床打開電腦。登錄QQ之后,如愿接到了溫雅的兩條留言。
第一條問:“你在么?”
第二條說:“今天我們到了北京,已經(jīng)安排老爸住了院。他下午非要帶我出去,買了幾件衣服,又帶我去看房子,說要送我一處樓,我推說老爸需要人照顧,沒有去??墒抢习帜沁厗栁夷膩淼腻X交住院費,我又不知該怎么說。我不能把他拉到老爸面前,否則一定會被懷疑,老爸的病情肯定會雪上加霜。你能起一卦嗎?幫我想個辦法?!?br/>
看來溫雅還跟數(shù)年前一樣,對命卦深信不疑,只是詭異地失去了預(yù)測的本事,或者是,故意隱瞞不為人所知?從跟她接觸以來的表現(xiàn)來看,故意隱瞞的可能『性』極小。雖然心中抱有種種疑『惑』,我仍然慶幸她肯信任我。
她所提出的問題好解決又不好解決。找個信任的朋友托付下來,就說錢是從朋友那邊借的,一切便都迎刃而解,只是這個年代沒有誰值得信任。況且以她的尷尬處境,如何對人說起?
我想了想,便飛速敲打鍵盤,回復(fù)了如下一段話:
“你去雇個年輕的男孩子做你的男朋友,就說錢是男孩支援的,暫時騙一下你父親即可。因為考慮到要找個可靠的人,我?guī)湍阕屑毲罅艘回浴C魈熘形缫稽c整,你出醫(yī)院大門,會遇到一個從那路過的男孩。如果相信我,不妨去找他試試。”
那個男孩當然是我。我決定制造一場巧遇,數(shù)年后的重逢,就從這場巧遇開始。當然,前提是她肯相信我的話。在我看來,她多半會信的,至少她會好奇,會在明天下午一點鐘去醫(yī)院大門外看一眼。
我對著電腦屏幕想了一會兒,又發(fā)出一條信息:“對了,那位沈老板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既然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我就從他的公司名稱幫你推一下他的后運吧?!?br/>
我盡力把“大師”做到極致,抓住她的心理和欲望,一步步往外拉扯,扯出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并將她扯入我布下的局。
一整晚我心急如焚,什么都做不下去,只開著QQ等溫雅的答復(fù)。我害怕溫雅會看不到,設(shè)想她在什么地方上網(wǎng)。她應(yīng)該是帶著筆記本的吧?我又擔心她看到了不回復(fù),看破了我背后的花花心思。我更擔心她拗不過沈,被帶出去過夜,在這一夜間葬送了自己的清白。一想到這些我就開始后悔,下午為什么沒有勇氣站出來?
等到九點多鐘,QQ一跳,我終于收到了她的回復(fù),盡管只有簡單的兩句話:
“我相信你,明天中午去看看。他是華喜集團老總,一切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