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上班，喬不群抽空將王懷信叫進組長室，跟他交流思想。本想說幾句大道理，諸如紀檢干部要帶頭做反腐倡廉表率，堅決與不正之風作斗爭之類，一見王懷信五十多歲的老機關，也不該你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來教育，只得先拐個彎子，說起工作上的事來：“昨晚王主任走后，我就想，總結和計劃是應付上面的，按以往套路寫出來就行了，是不是工作計劃基礎上，再搞個具體的工作思路，給今后一段時期的紀檢監(jiān)察工作定個明確方向？這個思路不是官樣章，主要供咱們內(nèi)部掌握使用，要有可操作性，以后好按照思路做幾件有突破性的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br/>
    見喬不群只字不提昨晚的紅包，王懷信忐忑的心放了下來，思維也變得活躍，說：“過去顧吾韋只做維持會長，得過且過，好多工作都沒認真去做。比如繼續(xù)加大反腐倡廉宣傳教育力，完善領導廉政責任制，強化紀檢監(jiān)督機制等等，其實還是大有章可做的?！眴滩蝗狐c頭道：“這些想法非常好，王主任先初步擬幾條出來，到時把同志們叫到一起，好好討論討論，加以補充完善，形成方案，再請領導審閱。”

    談了會兒工作，王懷信見沒別的事，準備告辭。喬不群這才關上門，拿出紅包，放到他前面的桌上，說：“王主任的美意我領了，但這個紅包還是不能收。進個火不是什么大事，家里又沒請客，只宇寒幾個要好的同學同事小聚了一下，怎好要王主任破費？”

    王懷信臉色都急黃了，說：“喬組長這是瞧不起我了。過去跟您沒什么交道，您到紀檢監(jiān)察室后，才對您慢慢有所了解，您的為人也好，工作也好，都是值得我們敬佩的。我迫切希望以后能您的直接領導下，努力干好紀檢監(jiān)察工作。可您家里進火，我去表示一下小意思，您都不接受，今后我還哪有這個信心？”

    王懷信這番話倒也值得玩味。喬不群剛進步，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位置暫時還空那里，要王懷信不動這個位置的念頭，是絕對不可能的。哪里的紀檢監(jiān)察室都由紀檢組長分管，王懷信要想喬不群直接領導下干紀檢監(jiān)察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做上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否則仍做原來的副主任，另外來人把主任做了去，橫插間，喬不群也就不可能直接領導到他頭上去，頂多只能間接領導他。王懷信給喬不群送小意思，不用說就是沖著這個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來的，以便得到喬不群的直接領導。喬不群不肯接受小意思，想以后得到他的直接領導就很難說了，王懷信還能不急？

    覺出王懷信話里的無奈，喬不群同情起他來。王懷信五十大幾的人了，雖已是多年的正處待遇，卻一直沒做上處室正職，再這樣下去，便意味著只能正處到底，別指望再上臺階。顧吾韋做主任時，王懷信也曾動過念想，希望他早些滾蛋，自己來了運氣，也許有可能頂上去?？赡菚r王懷信的心情還不是太迫切，放眼政府辦，紀檢監(jiān)察室這樣二三類處室反正難得引起領導重視，處長主任年紀大多又偏大，年齡快到就會處級退休，能做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好，做不上也無所謂，彼此區(qū)別不大。明擺著你又不是領導的人，才被放這種地方腌了那么久，一直沒什么作為?？涩F(xiàn)情況生了變化，喬不群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位置上一彈，直接就做上紀檢組長，算是帶了個好頭，開了個先河，給后來人留下一線希望。什么都是有慣性的，比如哪個縣區(qū)黨政一把手直接進入市里班子，以后該縣區(qū)一把手基本會跟著往市委政府班子里走。機關也一樣，有些處室處長主任干上三年兩載就會進步，有些處室處長主任誰去干都提拔不了。政府辦經(jīng)常跟下面職能部門辦公室主任打交道，現(xiàn)有些部門誰做辦公室主任都會上，有些部門誰做辦公室主任都不會上。有些部門從前辦公室主任總上不了，后來終于有主任破例做上副局長，以后凡辦公室主任都會有副局長做，哪怕副局長做不了，紀檢組長或總經(jīng)濟師總會計師什么的，都要給你一個，決不讓你白干幾年主任。王懷信自然是見喬不群做上紀檢組長，打破政府辦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不能提拔的先例，對這個位置重激起莫大的熱情。能這個位置上干上幾年，哪怕不像喬不群那樣順利進政府辦黨組，退休前解決個助調什么的，享受享受副局待遇，也心滿意足了。

    王懷信的心情可以理解。進入機關，誰不想著可能讓自己的官場人生大化，上到該上或不該上的層次？喬不群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目光王懷信臉上多停了一會兒。這才覺他頭已花白，滿臉皺紋，額角隱隱生了些黑癍，大概就是人們說的老年癍了。兩個眼袋松松垮垮往下垂著，燈籠一樣，碰上夜里停電，說不定可當應急燈使。喬不群暗自一驚，這人也太經(jīng)不起歲月的磨礪了，尤其是機關歲月。不用說，人都是要老的，人老有所作為，才對得起自己這一多斤，算沒枉活一場。若白機關里熬上幾十年，到后什么都不成，什么都不是，就有些慘了。

    喬不群不忍多瞧王懷信了，忙收住目光。忽現(xiàn)桌上臺歷還是昨天的日子，順手撕下一頁。歲月無形，卻有人做成臺歷，擺到桌上，讓你過一天撕一頁。也許明臺歷的人用心良苦，舊的一天被撕去，呈現(xiàn)眼前的又是的一天，人生好像還是蠻有意味的。其實里面還暗含了另一層意思，這日子撕一頁就少一頁，厚厚的人生就這樣越撕越薄，后撕得干干凈凈，什么都不復存。

    這么暗自感嘆著，喬不群嘴上卻說道：“我也有王主任的同感，咱們的合作確實是很愉快的。尤其是操辦學條例見行動活動，沒有王主任你們的大力協(xié)助，肯定不會產(chǎn)生如此理想的效果。我也希望咱們今后能繼續(xù)合作，進一步做好紀檢監(jiān)察工作。適當時候我會有關領導那里為你說話的，這請你放心好了。當然政府辦跟其他職能部門不同，職能部門的事部門領導說了算，政府辦上面還有政府領導，政府辦領導實際只能算是層干部，好多事情是不能**做主的。

    王主任有什么想法，還得多跟政府領導匯報，爭取他們支持。還有市紀委那邊，也應量去疏通疏通，他們的意見也很管用?！?br/>
    喬不群的話讓王懷信就要熄滅的希望再燃起來。如今的喬不群已非從前的喬不群，屬市領導近臣，連鮑書記都欣賞他的才干，常委會上當眾說過那小伙子不錯的話。喬不群是從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位置直接升任紀檢組長的，又回過頭來分管紀檢監(jiān)察室，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人選問題，他那一票無疑非常重要。王懷信也就認定，喬不群真肯幫忙，自己再到政府和市紀委領導那里活動活動，心想事成的可能性確實還不小。臉色也不再那么難看，說：“感謝喬組長的開導，我去找有關領導試一試?！眴滩蝗赫f：“找領導是有必要的，有想法不找領導匯報，領導又沒你肚子里裝著探視器，哪知道你有想法？”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懷信沒必要再啰嗦，起身準備走人。正好外面有人敲門，喬不群正想說請進，又怕來人瞧著桌上紅包，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倒是王懷信眼疾手快，抓過紅包，一把塞進袋里，這才過去開了門。

    來人是政工處朱處長，見開門人是王懷信，說：“原來是王主任，匯報工作？”

    王懷信點頭道：“是呀是呀，室里工作給喬組長請示?！敝焯庨L說：“打擾你們了，真對不起！我只一下就走。”將手上會議通知專用簿攤到喬不群桌前，說：“明天有個辦黨組會議，請喬組長通知上簽上大名，說明您已得到通知?！?br/>
    喬不群簽完字后，朱處長拿回通知簿，一邊說：“我走了，喬組長別忘了會議哦?！眴滩蝗狐c點頭，說：“你放心好了，不會的。”朱處長又掉頭跟王懷信笑笑，說聲你繼續(xù)匯報工作，便向門口走去。

    望著朱處長帶上門離去后，喬不群的目光才又收回來。只見紅包又到了桌上，王懷信的手腳還真利。生怕又會來人，喬不群過去拿了紅包，往王懷信袋里塞去。王懷信死活不從，喬不群說：“王主任如果這樣，你的事情我就不怎么好說話了?！?br/>
    王懷信五十多歲的人，見識也不淺了，這社會哪里還有不收人錢，肯給人說話的？見喬不群執(zhí)意要退紅包，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喉頭一哽，帶著哭腔道：“喬組長不收下紅包，您心里就沒有我的位置，我活這世上都沒什么意思了?！边@話分量也實太重了點，喬不群不覺一怔，一時竟不知說什么才好。王懷信趁機抽出身來，幾步出了辦公室。

    喬不群一動不動地站那里，心里有些酸酸的。過了好一陣，王懷信的話仿佛還屋里回旋，經(jīng)久不散。王懷信是擔心你不收他紅包，便不會真心幫他去領導那里說話，他也就別想做上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做不上這個主任，活著都沒了意思，這至于嗎？喬不群想，也許你三十多就做上局級干部，體會不到王懷信五十多還是個正處級副主任的況味，如果你也機關里熬上三十多年，熬得頭花白，兩眼昏，挺直的脊梁成為蝦背，勁健的步履成為羅圈，到頭來官不官，民不民，上不上，下不下，是否也會覺得活著了無意趣？

    喬不群不愿再往深處想。比起王懷信來，自己究竟還算是幸運的。其實不是你喬不群比王懷信他們強多少，是你把握住適當時機，做了些讓幾方面領導都高興的事情，恰好領導又急需用人，你多少有些使用價值，再加之夫人背后玉成，你才到了現(xiàn)這個位置上。否則若干年后，也只能像王懷信一樣，拿著紅包，低聲下氣去討好比你年輕得多的上級。

    喬不群背心一涼，猛不丁打了一個寒戰(zhàn)。別過僵硬的腦袋，望望窗外迷蒙的天空，頓時莫名地悲哀起來。良久才意識到自己這么愣愣站屋子間，簡直像個傻瓜，挪步回到座位前。將紅包往抽屜里一扔，又仰躺沙上，盯住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紅包是不能收的，這是前提。收了紅包，能幫王懷信做上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還好說，若這個位置被別人占了去，就有些不好交代了。不收就得退回去。麻煩就麻煩直接退又退不掉，弄不好還傷了和氣，真讓人為難。

    又想起紅包來回倒了兩次了，也沒揭開看看，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錢。反正一時退不掉，干脆打開瞧瞧，以后再想個法子，把錢還給人家。拿出紅包，捏開封得嚴嚴實實的口子，里面全是元大鈔，數(shù)數(shù)竟有十二張。王懷信每月工資也就這么個數(shù)，拿出這么多錢，也算是舍得血本了，不知他心上該有多疼。喬不群打開墻上鐵皮柜，將紅包放了進去。

    直到快下班時袁明清打來電話，有事相商，王懷信那把錢還喬不群腦袋里晃著。倒不是那把錢如何迷人，一千二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喬不群還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動的。他是一直沒想出退錢的佳方案，放辦公室里，心里不踏實。

    袁明清找喬不群，是就他的分工問題，先跟他通個氣，兩天后的黨組會好明確下來。喬不群身為紀檢組長，分管紀檢監(jiān)察工作是不用說的，袁明清意思還要給他加加擔子，再兼管些別的工作。領導給你加擔子，是對你的信任，何況單位紀檢監(jiān)察室屬于找事有事，不找事沒事的地方，兼些別的工作完全做得到，喬不群沒二話可說。袁明清又征求他意見，兼管些什么好。喬不群知道領導這純粹是客氣，他要給你加擔子，肯定早有想法，征求意見不過表示客氣而已。

    你又才進黨組，人也年輕，當然不好揀精挑肥。喬不群一副黨叫干啥就干啥的姿態(tài)，說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見喬不群態(tài)明朗，袁明清這才提出，原來分管老干工作的副主任調出政府多時，一直沒人接管這項工作，主要由他這個做主任的兼管，現(xiàn)喬不群進了黨組，就交給他了。

    這并沒出乎喬不群意料。不是老干們蠢蠢欲動，甫迪聲急需得力干將給他賣力跑腿，擔責了難，你恐怕也不可能這么快就上臺階?，F(xiàn)既然到得這個位置上，老干工作落你肩頭，確也順理成章。只是自己秘出身，又紀檢監(jiān)察室賦閑兩年多，這下來管這個實際得不能再實際的工作，還有個逐漸熟悉的過程。不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為人不做官，做官不一般，官帽一戴，立即成為干才全才通才，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管嘛嘛行，干嘛嘛會。再說管老干工作沒別的好處，卻能經(jīng)常跟李雨潺一起，這對喬不群來說，可是個不大不小的誘惑。他也就沒打任何折扣，滿口答應下來。

    喬不群這么爽快，袁明清感到非常滿意，說老干工作矛盾比較多，確實不太好做。不過正因為不太好做，才容易鍛煉人，能體現(xiàn)一個人的工作能力。

    還鼓勵喬不群，工作上的事情只管放開手腳去做，遇到再大困難，有組織后面撐著。千難萬難，有組織支持，什么都不再難。另外，老干處林處長脾氣雖倔了些，工作方面卻有一套，凡事多跟他商量，出現(xiàn)什么問題，總有解決辦法的。

    后袁明清才透露給喬不群：“讓你兼管老干工作，主要是甫迪聲同志的意思，希望你切莫辜負領導的殷切期望?！?br/>
    這話袁明清沒說透，喬不群也啞巴吃湯圓——心里有數(shù)。人代會即將召開，會上要通過甫迪聲的市長選舉，怕的就是老干背后搞動作捅婁子。別看老干們已手無寸權，緊要關頭出來拆你臺，攪你局，還有這個能耐。這幾乎成為桃林市委政府兩個大院的傳統(tǒng)，也是領導們的一塊心病，不可能不防著點。正是看準喬不群還有些能干，甫迪聲才把老干攤子交給他，非常時期穩(wěn)住政府大院這個大后方，避免出啥意外，自己好順順利利當選上市長。事實也是這樣，政府辦大小領導里，甚至包括那批副秘書長，再沒有比喬不群適合來挑這副擔子的。政府里的老干級別不低，脾氣不小，經(jīng)的風浪多，見的世面廣，什么話敢說，什么事敢做，沒點腦筋和手段，還真對付不了他們。換句話說，這副擔子太重要，領導把這么重要的擔子交給你，自然是高看你，你挑好了擔子，領導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喬不群這么想著，不免又興奮起來。

    兩天后辦黨組會如期召開。會議由黨組書記袁明清主持，他說：“這個黨組會本來早就要召開的，只是年頭歲尾，好多事務性工作堆一起，春節(jié)后又將面臨政府班子換屆選舉，各位都很忙，抽身不出，才拖到今天。上次黨組會是不群同志任命件剛下達時，為讓他跟班子成員見面臨時召集的，會議開得很匆忙，他的分工問題都沒來得及具體明確。我的意見，今天這個會是不是先明確一下不群同志的分工，然后再議其他的事？”

    說到這里，袁明清收住話頭，望望大家，征詢各位意見。顧名思義，黨組會議就是黨組書記唱主角的會議，書記說要明確喬不群的分工，其他人還有什么話可說？袁明清于是又說道：“不群同志是紀檢組長，紀檢監(jiān)察工作歸他分管，這是毋容置疑的，我們這些人想管還沒這個資格哩。我的想法是，不群同志是班子里年輕的黨組成員，除了分管紀檢監(jiān)察工作，是否還給他加些任務？”

    喬不群心里明白，這分工問題，說得生動點是明確工作職責，說得樸實點是權力范圍的劃分。都說知識就是力量，其實權力才是力量。大權握，就有力，有勢，有威，有利，有益，所以權力往往又是權勢權威權利權益的代名詞，是少數(shù)謀權人不惜代價汲汲以求的原因之所。權力能派生出那么多美妙的東西，無權部門的人便盼著往有權部門奔，權小部門的人便盼著往權大部門奔，反正哪里有權哪有我。到得權力部門后，又恨權輕權窄，時刻想著怎樣將權力大化無限化，巴不得上管天，下管地，間還管空氣。權力如此魅力飛揚，一些權力部門的班子成員也就個個想著把大權重權實權硬權攬到自己名下，分工時免不了用心機，明爭暗斗，鬧得不亦樂乎。甚至學象棋隔子打子，搬動上面上上面領導往下打招呼，施加壓力，不達目的不罷休。

    政府辦到底是政府領導服務部門，跟別的權力部門還不太一樣，主要職責是以政府領導為心，圍著領導打轉轉，服從領導，服務領導，服侍領導，可供政府辦自己支配的權力不太多，也不太大。分起工來也就不會那么劍拔弩張，大家還能泰然處之。也就一致認為，喬不群人年輕，精力充沛，多做些事是完全應該的。

    估計事前袁明清跟吳亦澹也通過氣，統(tǒng)一好了給喬不群加任務的口徑，吳亦澹也就提出，老干工作任務光榮而艱巨，干脆讓喬不群兼管老干工作算了。

    大家清楚老干工作是個燙山芋，否則也不至于前任分管領導離開政府這么久了，至今仍無人接管，一直由袁明清本人代管，都贊成吳亦澹的建議。袁明清又程序式地征求喬不群本人意見，喬不群昨天就已表過態(tài)，又把說過的話重復一遍。

    政工處朱處長將大家意見記錄案，黨組決議便算正式形成，只等下會議紀要，趕快生效。

    又議了幾件春節(jié)前后工作和安全等方面的事項，黨組會議結束。接著由吳亦澹出面，找來老干處林處長，給他宣布了辦黨組關于喬不群分管老干工作的重要決議。林處長跟喬不群打過交道，還算談得來，上前握住他的手，說有年輕的喬組長的正確領導，老干工作肯定會干出好成績來的。喬不群也說些客套話，算是正式分管上了老干工作。林處長又主動要求喬不群，抽空到老干處去現(xiàn)場辦公，一是跟老干處干部碰頭見面，二是聽取一次老干工作匯報。分管了老干工作，自然要跟老干處里的人見面，喬不群答應下周專門安排個時間，到老干處去坐坐，好好跟同志們溝通溝通，交流交流。

    這天上午喬不群上紀檢監(jiān)察室轉了轉，回到辦公室，正琢磨著怎么去跟老干處的人碰頭見面，林處長喊聲喬組長，走了進來。他就是來請喬不群去老干處現(xiàn)場辦公的。喬不群二話不說，拿過皮包，起身要跟林處長出門。誰知小陳打來電話，說甫市長有請。喬不群只好讓林處長先走一步，見過甫市長后再到老干處去，先去了市長辦。

    跟上次的接見略有不同，這次甫迪聲的口氣稍稍顯得隨便些。沒什么開場白，喬不群才進門坐下，拿出筆記本，甫迪聲就直截了當?shù)溃骸安蝗嚎赡苄睦锩靼祝覟槭裁唇心銇?。明清同志已匯報給我，上周你們開過辦黨組會議，正式明確了你的分工問題，你除分管紀檢監(jiān)察工作外，還兼管了老干工作。紀檢監(jiān)察工作不用說，你是從那里出來的，駕輕就熟，事情好辦。老干工作你是初次接觸，情況有些復雜，可得多給我動動腦筋。有人認為老干工作不是業(yè)務工作，無關乎國計民生，不必太上心，我不同意這個觀點。老干是國家的寶貴財富，他們位時為黨和人民的偉大事業(yè)做出了巨大貢獻，離退休后仍揮余熱，是咱們職干部職工學習的楷模，服務好老干，理所當然，當仁不讓。我有一句話說了多年，做好老干工作，是對歷史負責，對現(xiàn)實負責，對未來負責，是對自己負責。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誰都有老的那一天，我們要為后人做出榜樣，以后我們自己退了休，后人才會姐姐做鞋，妹妹學樣，像我們對待上一代老干一樣，對待我們這些人。”

    甫迪聲說了一大堆老干工作的重要性，特別強調老干工作是對未來和自己負責，聽去像是為今后自己的退休鋪路，其實喬不群心里清楚，領導的主要目的無非是讓老干們乖順些，聽話些，人代會他選市長時，別給他惹事添亂。不過這話是不好明說的，也沒必要明說，甫迪聲知道喬不群是個明白人。

    喬不群認真記下領導重要指示，同時一個勁地點著頭，表示要自己大努力，做好老干工作，為老干們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樂，安幸福晚年創(chuàng)造良好條件。

    甫迪聲肯定了喬不群的想法，又進一步說道：“要你分管老干工作，不僅是政府辦黨組的意見，也是政府黨組的意思，你肩上擔子不輕啊。”喬不群滿懷感激道：

    “感謝甫市長和政府領導的高信任！領導把擔子放到我肩上，擔子再重，我也要滿懷信心挺起腰桿挑好，堅決維護好政府工作大局，決不讓甫市長和各位領導失望。”

    從喬不群維護大局的話里，甫迪聲知道他已完全領會自己意圖，點頭道：“這就好。今后老干工作碰到什么棘手問題，可隨時來找我。”喬不群想到時萬一招架不住了，不找你老人家，又找誰去？說：“有什么我會及時向領導請示匯報的。”

    從市長辦出來后，喬不群仔細琢磨著甫迪聲的話，越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老干工作可不是怎么好分管的。

    趕到老干處，大家早已集處長室，等著喬不群的到來。喬不群忙打拱手，說：“真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也是老干工作太重要了，甫市長親自把我叫去，當面給我上了一堂如何做好老干工作的輔導課，我受益匪淺哪?！?br/>
    林處長將喬不群請到自己位置上，說：“還是喬組長面子大，我做老干處長這么多年，也沒哪位領導想起給我上上老干工作輔導課?！眴滩蝗赫f：“你是老干工作專家，應該你給領導上輔導課，領導哪敢給你上輔導課？”

    坐定后，林處長將各位介紹給喬不群。其實一棟樓里上班，彼此熟悉，只不過喬不群作為分管領導第一次正式跟大家見面，介紹一下，顯得鄭重。老干處共五位同志，除了林處長，還有兩男一女三位副處長，算來就李雨潺一位是普通干部。喬不群開玩笑道：“機關里有一個普遍規(guī)律，領導少群眾多，群眾歸領導領導；領導多群眾少，領導歸群眾領導。老干處四個處長一個科員，不用說肯定是雨潺同志領導四位處長了?！?br/>
    喬不群說著，看了看李雨潺。李雨潺也瞥他一眼，臉上一紅，立即垂下了睫毛。喬不群怦然心動了，忙調開目光。只聽林處長說道：“還真被喬組長說對了，小李人年輕，工作熱情，嘴勤手勤腳勤，做事麻利，處里好多事情都靠她打理，早就是處里的實權派了。別說幾位處長做不來的事要請示她，老干們有事沒事，也都左一個李處長右一個李處長的，都只去找她，不再理睬我們。所以好多老干知道老干處有一個李處長，不知道還有一個林處長?！崩钣赇f：“林處長這不是挖苦我嗎？我要做了李處長，你們還這么好支配我？”

    林處長掉頭對喬不群說：“喬組長您聽聽，小李這口氣，是不是向我叫板？

    不過也怪不得小李，她確實是咱處里能干也辛苦的，處里少了我這個林處長，照樣運轉，少了她李處長，是絕對要癱瘓的。我們幾個處長年齡都不小了，我多次向有關領導建議過，為使老干工作后繼有人，要多栽培年輕人，早些解決小李待遇，領導答應得還好，只是一直沒落到實處。也是前段老干工作無具體分管領導，沒誰肯操這個心。現(xiàn)有喬組長分管咱們，好辦多了，小李待遇問題您可得放心上。”

    李雨潺怪林處長說話跑題，提醒他道：“今天喬組長可是來聽取咱們老干工作匯報的，不是來研究李處長的待遇問題的?！?br/>
    林處長這才言歸正傳，回到老干工作上。先說了些前段工作的基本情況，自然成績是主要的，非常突出的；問題是次要的，不可避免的。這也是老干工作的特殊性所決定的。老干們都有身份有地位，過去對黨和人民的事業(yè)貢獻很大，如今退下去，還情系黎民，心憂天下，值得大家學習，老干工作也得系老干之所系，憂老干之所憂?？偨Y過來一段老干工作，凡成績的取得，無不是“系”字和“憂”字章做得到位；凡問題的出現(xiàn)，無不是“系”字和“憂”字章做得欠缺。

    展望今后老干工作，也還得緊扣這兩個字，把章做好做大，量讓老干們生活如意，精神愉快，從而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樂，老有所為。

    剛才甫迪聲那里，喬不群也說過這老有所養(yǎng)和老有所樂的話，只是沒說老有所為。領導們都是這個心理，老干有養(yǎng)有樂，大家才有清靜日子可過。怕就怕老干們還有為，弄不好就要為出麻煩，為得你心驚肉跳。

    不過不管怎么說，林處長的總結確也言簡意賅，切要害，如果整理出來，絕對是篇好章。有些人覺得只有搖筆桿子的人才會做章，其實并不然。

    喬不群就見過不少林處長這樣螞蟻尿書本——識字不多的機關干部，搖筆桿子不行，談起工作來卻頭頭是道，條理清楚，觀點明確，事實充足，很能說到點子上。倒是一些筆桿子雖精通章套路，卻只會紙上談兵，搞些字組合，真要他們說說個人想法，卻因深入工作實際不夠，難有獨到見解，往往只能空對空，打屁不沾大腿。

    林處長做完匯報，問其他副處長還有什么要補充，幾位都沒有可說的，便請喬不群表重要指示。喬不群研究室寫過那么多大報告，還主持過一段紀檢監(jiān)察室工作，加之事先又有些思想準備，這樣的指示起來并不難。先結合林處長的情況匯報，充分肯定和高評價了以往老干工作，接著談了對老干工作的看法：做老干工作付出大，獲取少，有時還不一定能得到理解，挨罵受氣，所難免。也不像其他崗位，做的工作看得見，摸得著，容易引起領導注意，經(jīng)濟待遇和政治待遇高。但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去做，老干工作也是工作，老干工作做好了，黨和人民是不會忘記咱們的。末了還就老干工作問題提出三點指導性意見：一要有愛心，視老干若親生父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二要有熱心，拿出熱情和干勁，多為老干辦實事謀實利；三要有平常心，淡泊名利，甘于寂寞，樂于奉獻。

    這“三心”觀點一亮，大家都佩服喬不群有眼光有見地，看到了老干工作的實質，好像他就是做老干工作出身似的。一個個心里都暖暖的，覺得領導這么理解老干工作，大家做起老干工作來，就有信心和勁頭了。

    喬不群不是來聽奉承話的，主要是想聽聽大家對如何做好今后老干工作，尤其是春節(jié)期間老干工作，有些什么具體意見。今后老干工作好辦，林處長早安排李雨潺弄了個老干工作計劃，以后慢慢落實。只有春節(jié)即，老干工作有許多具體事情要做，大家七嘴八舌議論開了。歸納起來也就這么幾點：一是按政策該給老干們的待遇要逐項落實下去；二是進行一次老干慰問活動；三是開一個老干座談會；四是組織老干們搞一次全面體驗；五是請老干們給職干部職工搞一次革命傳統(tǒng)教育。

    這些都是常規(guī)工作，大家分頭去做就是。待遇問題好辦，說穿了就是個經(jīng)費問題，政府再沒錢也要保證老干經(jīng)費，老干待遇一分都不會少。老干慰問活動和老干座談會每年都要搞的，有現(xiàn)成模式，準備些物品，弄一把紅包，到時請領導出出面就可以了。后兩項工作要多做些準備，春節(jié)前已來不及，只能春節(jié)后再慢慢落實了。

    喬不群對此沒什么異議，表示認可。要防備的還是春節(jié)期間，老干們互相串通，策劃什么動作，影響春節(jié)后人代會上的選舉。老干們尤其是級別高的老干，往往人退心不退，眼睛老盯住現(xiàn)任領導，利用自己的余威，干預地方政治。

    桃林是有這個光榮傳統(tǒng)的，曾出現(xiàn)過好幾次老干聯(lián)手行動，弄得職領導下不得臺。特別是碰上換屆選舉，老干們格外來勁，接觸緊密，活動頻繁，不鬧些風波出來，決不罷休。甫迪聲就擔心生這種事，已經(jīng)提示過喬不群，的確不能不多些心眼。

    可這話還不宜當著各位明說，喬不群只好散會后單獨跟林處長通氣。林處長說：“從目前老干情況看，好像還沒有太多這方面的跡象。”喬不群說：“離市人代會召開還有一個多月，還沒到老干們浮頭的時候?！绷痔庨L說：“也許是甫市長他們太敏感了點，老干們并沒這么可怕。把會上提到的幾項工作做到了位，該享受的待遇老干們都享受到了，還要有什么動作，我們也沒法了。不過我們會時刻留意老干動態(tài)的，有什么會及時報告給領導?！?br/>
    眼下當然只能把話說到這個程，喬不群不便多言，起身準備離去。林處長還要說什么，正好李雨潺跑將進來，喊他去老干活動室接電話。林處長說：“什么電話？老往你那里打，我桌上不是電話？”李雨潺說：“要問你去問打電話的人，反正又不是我逼著他們往活動心打的?！绷痔庨L只好請喬不群稍等等，出了辦公室。喬不群問李雨潺道：“什么大人物，敢將林處長喚來喚去的？”李雨潺說：

    “還能是什么大人物？老革命唄。他們老記不住林處長辦公室電話，每次找他都往我那里打?！眴滩蝗赫f：“怪不得林處長說，老干處少得林處長，少不得李處長?！?br/>
    李雨潺嘆道：“這有什么法子呢？他們幾位真處長都是揮著鞭兒趕車的，只我這假處長是套著繩子拉車的。”

    說了會兒話，喬不群才意識到兩人都地上站著，說：“這里又沒觀眾，我倆一個勁兒說對口詞，給誰聽？”兩人相視而笑，各自落座。李雨潺說：“怎么想起分管老干處的？這可不是好玩兒的差事?！眴滩蝗赫f：“你以為是我爭著來管老干處？只怪我剛進黨組，又是班子成員里年輕的，他們還不趁機把皮球踢到了我面前？”李雨潺說：“你既然接了這個皮球，以后想再踢出去，怕是不容易喲?！?br/>
    林處長打完電話回來，進門就搖著頭說：“這些老家伙真難纏，簡單一句話，說出一萬句來。”李雨潺說：“你接了一個電話，就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我一天不知要接好多這樣的電話，耳根都生了層厚厚的繭子了。”林處長撇開老干電話，對喬不群道：“今天是農(nóng)歷臘月二十四，屬于傳統(tǒng)小年，喬組長又是第一次跟處里人見面，午咱們聚個餐。”喬不群說：“就過小年了？真快呀。只是怎么好讓林處長出血呢？”林處長說：“您分管了老干處，處里開支都得您簽字畫押，此后就不是我出血，是您領導出血了?！庇謱钣赇f：“你通知一下其他幾位副處長，再給酒店打個電話，預訂個包廂。”

    下班時間還沒到，幾個人便趕到酒店，進了包廂。李雨潺負責點菜，其他三位副處長拿副字牌打起來，林處長陪喬不群說話。喬不群說：“林處長挺有號召力嘛，一句話，大家都跟著來了?！绷痔庨L說：“號召他們吃免費午餐，還不來？

    誰號召我去吃飯，我保證聽號召。”喬不群說：“不見得？合不來的牛吃草都不共草坪，到一個草坪里就要斗個你死我活?！绷痔庨L說：“這倒也是，我見過好多臺上的領導，就是沒法共草坪。”

    說話間，服務員開始上菜。大家正準備入席，喬不群腰里手機響起來。覺得號碼有些陌生，也不知是誰。撳下出個郝字，猛然想起郝龍泉近段政府大樓里走動頻繁，背后議論不少，沒必要讓太多人知道他跟你也有瓜葛，忙一邊往包廂外的陽臺上走去，一邊改口道：“好瀟灑你，怎么又換了手機？怪不得有人說貴易妻，富易機。”郝龍泉說：“我哪有你說的這么浪漫？你天天待政府大院里，有所不知，如今企業(yè)難弄哪，弄得不好沒飯吃，弄得稍像樣點，找的人蒼蠅一樣叮過來，你躲都沒處躲，沒法子，只好過一陣換個號子。”喬不群倒也理解人家，問道：“給老弟打電話，有什么重要指示？”

    郝龍泉說：“我敢指示你大組長？你辦公室還是家里？想見你一下?！?br/>
    前次見面，郝龍泉曾說過入股的事，今天打電話求見，估計與此事不無關系。

    不過喬不群還是問道：“有什么要事？我正和幾位朋友店里吃飯?！焙慢埲f：“也沒什么事，主要是好久沒見老弟了，怪想念的。這樣，下午下班后我到你辦公室去一下?！闭鏇]什么事，又何必搞得這么神神秘秘，上班不見，非下班見不可？

    喬不群也不好多問，只得答應著。

    回到包廂，各位仍端端正正站地上。喬不群解釋道：“一個高同學，啰里啰嗦的?！绷痔庨L說：“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李雨潺說：“林處長不是管老干的嗎？怎么又管起領導同學來了？”林處長檢討道：“是是是，是我管得寬。”

    李雨潺說：“其實不必多問，一瞧接電話人的表情，就知道是誰的電話：說話聲音漸漸小下去，對方絕對是領導；聲音越來越大，對方肯定是部下；半天哼一聲，是老婆訓話；一聽就煩躁，是對方撥錯了號；邊說邊哈哈大笑，那頭無疑是女同學；避開人嘀嘀咕咕半天，不用說是小情人纏上了。”大家笑起來，說喬組長原來接小情人的電話。

    說笑著，紛紛圍到桌邊。林處長將喬不群請到主席位置，自己坐一旁。又叫過李雨潺，要她坐喬不群另一邊，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今天喬組長怎么過關?！边@倒甚合喬不群意，真話假說道：“過不了關，我就躲關里不走了?！?br/>
    李雨潺說：“你們當領導的，也沒個領導風范，見我小女子好欺，只拿我說事。”

    悄悄踩喬不群一腳。喬不群心頭一顫，趕緊穩(wěn)住自己，舉杯道：“感謝各位盛情款待，大家同喜同樂?！备魑豁憫积R干了杯。

    齊喝過，各位輪番來敬喬不群，喬不群又回敬一圈，喝酒速慢下來。想起剛才林處長說的處里開支得分管領導簽字的話，喬不群說：“老干工作好像是有專用經(jīng)費的，還算夠用？”林處長說：“光幾個老干專用經(jīng)費，自然遠遠不夠。

    好政府管著財政，政府辦老干經(jīng)費不足，政府領導有的是辦法，不會虧待老干們?！眴滩蝗赫f：“有經(jīng)費保障，事情就好辦了?！绷痔庨L說：“喬組長現(xiàn)不再是外人，有些話沒必要瞞您了。政府辦里面，老干處是三類處室，不比其他處室可去外面打秋風?？捎幸稽c，隨便哪位領導主政政府，老干經(jīng)費是不會太吝嗇的，咱們要花點小錢，還有些來源?！?br/>
    話說得體己，這酒喝起來也就放得開。加上幾個處長年齡都比自己大，喬不群也不好擺領導架子，來者不拒，慢慢就喝高了。只李雨潺怕喬不群喝醉難受，不怎么敬他的酒。林處長他們就有意見，說：“李處長這美人關是怎么把的，輕易就放過了喬組長？”李雨潺才舉了杯，對喬不群說：“這杯酒祝喬領導手有權，袋里有錢；座下有輦，身上有棉；炒菜有鹽，喝水有源；白天有閑，夜里有眠。”

    大家鼓起掌來，稱贊李雨潺說得有水平。喬不群隨口道：“與君有緣，再苦也甜?！备钣赇雠霰樱霾焙认?。座的人說：“兩人既然有緣，一杯少了，至少三杯?！崩钣赇f：“三杯就三杯?！弊屝〗愕沽司?，又來跟喬不群干。喬不群說：

    “你還真不讓我過關？”李雨潺說：“我不管，他們都是領導，要我喝，我敢不喝？”

    喬不群只得端杯道：“看樣子他們都是領導，就我不是領導，我只好硬著頭皮上?！?br/>
    不想李雨潺伸出手去，一把拿過喬不群的杯子，說：“你的酒給我來喝。平時也沒見你多么有量，今天這么爽快，誰知道你這到底是酒還是水？”

    “老干處的監(jiān)管機制挺嚴的嘛。要說紀檢監(jiān)察室是專門搞監(jiān)管的，可我那里待了那么久，也沒人監(jiān)管過我，今天剛跟你們老干處的人打交道，卻被嚴密監(jiān)管起來了。”喬不群將李雨潺的酒杯端到手上，仰脖一口干掉，卻寡淡無味，竟沒沾一點酒氣。喬不群自然明白，這是李雨潺有意保護你，怕你喝得太多遭罪。

    女人就是這樣，會把對你的關懷融入到不經(jīng)意的細節(jié)。也是生怕旁人看出破綻，喬不群故意抿抿嘴巴，裝出陶醉的樣子，說：“今天我非醉倒美人關前不可了?！?br/>
    自此喬不群杯里再沒有過酒，小姐每回都是給他倒的水。

    意興闌珊之際，幾位又重提李雨潺剛才那“八有”話題，這個說：“人生世，果真如李處長所說，有權有錢，有吃有穿，還能忙里偷閑，睡得安穩(wěn)，那就是大幸了?！蹦莻€說：“這幾條看去平常，其實是高標準嚴要求，真要做到，實不容易。別的不說，單說這喝水有源就不容易達到。現(xiàn)污染這么嚴重，想喝上無毒無害的水，都已變得越來越困難?！边€有說：“陽光、空氣和水是萬物存活的基本條件，是上帝免費賜給我們的，現(xiàn)可好，受到自作聰明的人類的集體糟蹋，想享受純凈陽光，呼吸清潔空氣，喝幾口咽得下放得心的好水，都變得不太可能起來?！?br/>
    酒喝夠，林處長說：“下午沒老干活動，遲一點回辦公室沒事。好不容易放松一回，先找個地方醒醒酒?！眴滩蝗赫f：“怎么個醒酒法？”林處長說：“兩位女士這里，她們是要面子的，咱們就搞點面子工程?！眴滩蝗阂灿X得就這么紅臉關公往政府大樓里走，有點不太像樣，林處長幾個簇擁下，去了樓上的美容美城。

    喬不群被先安排到一個包房里。包房不大，就兩張小床，林處長叫李雨潺留下陪喬不群，自己和其他三位副處長另找包房去了。讓小姐脫去外衣，喬不群往小床上一躺，對李雨潺道：“林處長是怕我犯錯誤，才專門安排你監(jiān)督我的？”

    李雨潺也已躺到另一張小床上，說：“你覺得我礙眼，想犯錯誤不方便，我出去就是。”喬不群說：“你怎么能出去呢？有你旁邊，不犯錯誤也幸福?！?br/>
    兩位小姐手腳輕巧，翻開被子蓋到客人身上，又倒好熱茶，說聲稍候片刻，轉身出了門。喬不群真想爬到李雨潺床上去，知道不是地方，只得喝口茶穩(wěn)住自己。

    想起那本《佛緣》還李雨潺手上，問她讀得怎么樣了，李雨潺說：“這本書寫得真不錯，深入淺出，通俗易懂。過去我老以為佛學如何高深，看過這本書后，才知道人皆為佛，佛心其實是世俗之心，是人之常理常識常情。有一種很深的誤解，認為信佛就是逃避現(xiàn)實，只有看破紅塵，悲觀厭世，活不下去了，才出世向佛，其實并非然。佛旨自人，普眾生，力圖實現(xiàn)苦難人生的精神救贖，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積極的入世方式。物欲橫流的今天，金錢和物質的滿足已不是什么難事，精神卻像飄忽不定的游魂，往往無所皈依。至于說佛拿什么實現(xiàn)精神救贖？我想就是慈愛兩個字。一個人如果慈悲為懷，愛駐心間，便可脫離**苦海，回頭是岸。試想心里少裝些非分之念，多裝些慈愛，愛人愛己愛萬物，是件多么幸福的事！自己愛著，再推己及人，讓人人都生活愛里，這世界一定會非常美好?！?br/>
    能對佛心有這么透徹的理解，算是李雨潺沒白看這本《佛緣》。喬不群說：“讓人人都生活愛里，也太難做到了。不過愛確實是宗教的真諦，也是宗教千年來那么深入人心的唯一理由。佛是慈愛，儒是仁愛，基督是博愛，都離不開一個愛字。”李雨潺說：“正是的。我媽是個帶佛徒，以前我不能理解她，以為她是沒事找事。現(xiàn)我算明白了，我媽和千千萬萬佛家子弟為什么對菩薩這么虔誠，原來是人性的正常需要?！眴滩蝗赫f：“老來歸佛，千古而然。管你剛才說的精神救贖不是那么容易實現(xiàn)的，可人信點什么，總比什么都不信好。什么都不信，才天不怕，地不怕，無所敬畏，膽大妄為，任何惡事壞事毒事狠事傷天害理的事都敢做。”

    這里正說著話，兩位小姐復又進來，手上端著騰騰熱水和洗面用品。先擰干熱水里的毛巾，給你抹過臉，再你臉上涂上洗面奶，開始從容為你服務。

    喬不群很少到這些場合來，一是沒這方面的愛好，二也是沒人請客買單。

    也就沒什么講究，任憑小姐擺布。李雨潺可能沒少來這些地方，無論洗面奶牌子，還是小姐動作，都有自己的要求。怪不得老話說男女有別，對待容貌的態(tài)，男女之別就非常大。男人無丑相，男人若天天攬鏡自照，太乎自己臉蛋，不是得靠臉蛋吃飯，就是有自戀癖。喬不群有個理論，自己的臉反正自己看不見，弄得再俊，也是養(yǎng)人家的眼，自己感覺不到，占不到任何便宜。女人卻不同，女為悅己者容，總想著如何美化自己，取悅于人。世上美女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美，世上丑女念念不忘的也是自己的丑。偏偏美女奢望美上加美，丑女企望變丑為美，于是催生了形形色色的服飾業(yè)和美容美業(yè)。

    喬不群微合著雙眼，任小姐臉上撫弄著，給李雨潺說起自己的理論來。

    李雨潺說：“這也不奇怪，男人有男人的興奮點，女人有女人的興奮點。男人也把興奮點放自己臉蛋上，搞得滿世界都是男花瓶和脂粉味，就太讓人難受了。

    反過來女人都不打扮不美容，一個個蓬頭垢，青面獠牙，豈不恐怖？男人就應該是天，高遠，博大，深沉，幽邃，哪怕有些虛幻，那虛幻也是浪漫和令人神往的。

    女人就應該是地，地上不僅長莊稼，還綻放美麗的鮮花，生長迷人的香草，放飛可愛的彩蝶。”

    這個說法倒也有意思，喬不群說：“雨潺看你都做起詩來了?！崩钣赇f：“這是詩嗎？我覺得是大實話?！眴滩蝗赫f：“那是富有詩意的大實話。事實也是這世上若男女無別，真的男同志能做到的，女同志也一定能做到，那就可怕了。我父親說過，當年他們?yōu)橼s英超美，冬修水庫時搞男女一律平等，男同志脫光上衣抬石頭挑土方，女同志也得脫光上衣上陣。像這樣的男女平等，太沒人性，不要也罷?！?br/>
    也許是話題過于沉重，李雨潺沉默了，一時沒有答腔。喬不群無話找話道：

    “你看這也是你和我的不同，你能做浪漫的詩，我卻只能做這種沒有采的散?！?br/>
    李雨潺說：“是你說到男同志女同志，又讓我想起上午的會議，你叫我什么雨潺同志，好刺耳的。”喬不群說：“當著你處里的人，我不叫你雨潺同志，又叫什么？還叫雨雨或潺潺？”李雨潺撲哧而笑，說：“誰要你叫雨雨潺潺！你知道同志是什么意思嗎？同性戀。”

    喬不群也笑起來，說：“以后我再不敢叫你同志了。不過上午你也夠狠的，叫我什么喬組長。組長鄉(xiāng)下比村長還小，學生，屬于收作業(yè)的小干部。

    我讀書時做的都是大領導，從沒做過副班長以下的小干部，別說只負責收作業(yè)的小小組長了。”李雨潺說：“我這是以牙還牙?！?br/>
    美人側，又有小姐洗面，一個午不覺就過去了。兩位小姐做完該做的程序，給喬不群和李雨潺杯里續(xù)上開水，囑聲再休息一會兒，出了包房。喬不群斜眼往旁邊小床上望去，見李雨潺合了雙眼躺那里，靜若睡蓮，頓時心起賊膽，翻身下床，吸著李雨潺身上好聞的香味，悄悄吻向那花蕾般欲開未開的紅唇。

    此時的李雨潺哪里睡得著？身上一顫，緊緊摟住喬不群，深吻起來。

    就喬不群感覺自己要化李雨潺身上時，她一把將他推開，坐了起來。

    喬不群不知生了什么，去瞧李雨潺，她朝門邊努努嘴，悄聲嗔道：“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眴滩蝗鹤鲎龉砟?，躺回到自己床上，說：“我這也是以牙還牙，只不過還的當面牙。”李雨潺撂過長腿，去抖喬不群，說：“有你這樣還牙的嗎？”

    回政府路上，李雨潺向林處長請假，說得先回家去，好給父母清理些東西，他們晚上的火車去廣東。林處長知道李雨潺有個哥哥廣東工作，說：“你父母是不是準備去那邊過春節(jié)？”李雨潺說：“正是的。春運到了，車子只會越來越擠，早點動身為佳?！眴滩蝗翰逶挼溃骸澳悄阋矔^去嗎？”李雨潺說：“我不過去，到時上你家去過年？”喬不群說：“那我太歡迎了?！崩钣赇f：“你太歡迎有什么用？你太太歡迎還差不多?！绷痔庨L笑道：“這下就熱鬧了，一個屋子里放進兩只母老虎，還不把喬組長撕爛吃掉？”

    走進辦公室，喬不群傻坐半日，不知該做些什么好。想著包房里跟李雨潺那短暫的一吻，禁不住又心蕩神馳起來。干脆閉上雙眼，一遍遍溫習著那**的時刻，一切恍若還目前。喬不群深知李雨潺是那么渴望他，就像他那么渴望她一樣，今天若不是那樣的場合，故事肯定不會剛開始，便這么草草結束的。

    正癡想著，郝龍泉的手機打進來，說他已到了樓下。喬不群掉頭看看窗外，已是暮色降臨，原來早過下班時間。

    郝龍泉不是一個人，身后還跟著一位漂亮的年輕姑娘，說是公司的曾會計。

    喬不群心想什么增會計減會計，一定是郝龍泉的二奶，嘴上說：“姓曾的做會計好，算起企業(yè)賬來有增無減?！焙慢埲笮Φ溃骸安蝗翰焕⑿悴懦錾恚谎劭创┝宋业男∷惚P，選玉葉做我的會計，正是這么個考慮。”

    郝龍泉不是來跟喬不群研究會計問題的，閑扯幾句，換了口氣說：“本來要上你家里去的，覺得女人嘴不緊，沒必要讓宇寒知道咱們男人的事，還是上你辦公室來方便?！蓖瑫r給曾玉葉努努嘴。曾玉葉立即打開坤包，掏出一本收費票據(jù)，拿圓珠筆填了數(shù)字，蓋上財務章，呈給郝龍泉。郝龍泉上面簽上字，撕下票據(jù)，朝喬不群遞過去。

    喬不群知道郝龍泉要搞什么名堂，一邊伸手去接票據(jù)，一邊說道：“現(xiàn)都是政府收企業(yè)的費，你們倒好，還真上門收起我這個政府工作人員的費來了。”

    郝龍泉笑道：“上次已跟你說過，咱們桃坪礦業(yè)有限公司近資金有些周轉不過來，特意到你這里來拉些經(jīng)費，還請你伸出援手，支持一下我們?！?br/>
    喬不群低頭瞧瞧票據(jù)，只見上面寫著“今收到喬不群交來股金拾萬元整”的字樣，郝龍泉的大名和“同意喬不群入股”幾個字則簽金額下面的空白處。這郝龍泉也搞笑，明明知道你出不起這個錢，也寫上這么大的數(shù)字。不過話又說回來，郝龍泉如果沒把你放眼里，還不見得會一再上門動員你入這個股。據(jù)說他已政府大樓里物色了部分股東，都是有針對性和選擇性的，還不是誰想入就入得進去的。

    見喬不群目不轉睛傻盯著票據(jù)，郝龍泉玩笑道：“是不是我和玉葉的字寫得太潦草，有些不好認？”喬不群也笑道：“算我眼力不錯，還能認全?！焙慢埲f：“那有沒有到我礦上去入股的想法？”喬不群說：“你票都開好了，還問我有沒有想法?！?br/>
    郝龍泉說：“我是估計你會有這個想法，才自作主張，先開了票?！?br/>
    喬不群猶豫不決，半真半假道：“能到你礦上去入股，不僅支持了地方經(jīng)濟建設，又有不薄的紅利可分，又何樂而不為呢？只是你也知道，我一個公職人員，月收入也就一千多點，到哪里去撿十萬元來入你的股？”郝龍泉說：“只要你有心入股，別說十萬元，萬元也難不倒你?！眴滩蝗赫f：“你實高估我了，我若有這個本事，也不窩機關里領幾個死工資，艱難日，得過且過，早外出打天下去了?！?br/>
    兩人玩了會兒太極拳，郝龍泉才兜底道：“這樣，也不要你實打實出十萬元，出十張老人頭，一張抵一萬，怎么樣？”

    喬不群早就知道郝龍泉會來這一手。真是公司資金周轉不過來，他早上銀行去了，絕對不可能往這個大樓里跑?，F(xiàn)他既然出現(xiàn)這個大樓里，自然不是拉你入股，是要送你干股，至于象征性地收你點錢，無非是給你安全感，萬一有人追查起來，有個說法。

    這樣的好處到哪里去找？喬不群不可能一點不動心。他柜子里就有王懷信送的紅包，拿出一千，還剩兩。只是喬不群不太下得了這個決心。倒不是擔心入股有風險，郝龍泉又不只送你一人股份，重要領導手上的股份肯定比你大多了。

    如今就是這樣，領導有份的事，大事也是小事；領導沒份的事，小事也是大事，月亮走我也走，領導干我也干，安全系數(shù)分之。喬不群擔心的是跟郝龍泉走得太近，陷得太深，以后想脫身脫不了。

    見喬不群舉棋不定，郝龍泉干脆挑明道：“你拿自己的錢去我那里入股，還怕犯錯誤不成？就是要犯錯誤，還有比你大的領導跟著你犯，你顧慮什么？你比我了解政策，現(xiàn)政府鼓勵民間資本投入建設，你們政府官員應該帶這個頭嘛。”

    看上去喬不群溫爾雅的，其實是個不容易改變立場的家伙，郝龍泉越說得生動，他越不會聽他的。又不好太過生硬，只得掏出身上皮包，拉開拉鏈給郝龍泉瞧，說：“怪只怪你那表妹，怕我錢多犯錯誤，從來沒讓我包里超過兩元?！?br/>
    郝龍泉不好勉強，只得留著一條尾巴，說：“今天沒錢，過后再給也不遲?！?br/>
    說著看一眼曾玉葉，兩人起身要走。喬不群見收據(jù)還擱桌上，忙抓過來，塞到郝龍泉手上，說：“等我湊足錢后，再找你換收據(jù)。”

    兩人走后，喬不群又暗暗后悔起來，懷疑自己是否太傻，這么好的財機會被你甩手就扔掉了。心里一時放不下這事，真想打電話給郝龍泉，將這一可當?shù)那г山鸾坏剿稚?。有兩次甚至打開鐵皮柜，錢都拿到了手上，后還是又放了回去。金錢社會，來錢的路子多，可越容易來的錢越害人，還是別生貪念為佳。敲詐勒，坑蒙拐騙，走私販毒，貪污受賄，或干脆扛把槍去搶銀行，都是容易來錢的，你敢伸手么？郝龍泉礦上入干股拿紅利，到底不是搶銀行，可這種錢來得太容易，好躲遠點，圖個心里踏實。

    喬不群當然不可能老想著入股的事，年關即，還得督促一下老干工作。

    林處長告訴他，老干待遇已逐項落實下去，老干慰問活動和老干座談會的準備也做得差不多，就看領導抽不抽得出時間。喬不群說：“今年情況特殊，領導肯定抽得出時間的。咱們先找找袁秘書長?！眱扇巳チ嗣貢L辦公室。

    袁明清正跟人說事，見了兩位，撇開那人，說：“我正要找你倆呢。甫市長已過問老干的事，你們準備得怎么樣了？”喬不群張嘴正要匯報，袁明清又搖手道：“別我這里浪費時間了，甫市長龍華賓館開會，我陪你們一起去找他，直接跟他匯報?！?br/>
    三人趕到龍華賓館，袁明清讓服務員開了個小會議室，叫喬不群兩位先里面等著，他去了領導開會的會場。沒幾分鐘，袁明清就將甫迪聲請進了小會議室。喬不群先說了幾句老干待遇問題，接著重點匯報了老干慰問活動和老干座談會的準備情況。

    甫迪聲非常滿意，說：“眼下就是年關了，好多工作都堆到了一起，我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緊，但老干慰問活動和老干座談會我不能落下，一定親自參加。”

    又對袁清明說：“還是按以往的做法，兩項活動由你來組織和主持，我和家政府領導都出出面。印象過去的老干慰問只到市級老干，今年破個例，搞到局一級，無非多花大半天時間?！?br/>
    袁明清表示贊同，說：“局級老干對我們過去只慰問市級老干早就有想法，這下他們就沒得說的了。只是要多準備些紅包，又要增加老干經(jīng)費?！备Φ下曊f：

    “老袁就別把經(jīng)費問題掛嘴上了。我不止一次表過態(tài)，再窮不能窮老干，政府再怎么困難，我的小車可以停，老干經(jīng)費是絕對要保證的。趕快寫個經(jīng)費報告來，我馬上讓財政給予追加?！?br/>
    袁明清回頭叮囑喬不群和林處長，回去后就把報告打好。林處長說：“報告我已經(jīng)帶來了。”打開包，拿出一紙報告，雙手遞到袁明清手上。袁明清瞥一眼林處長，說：“你都給我考慮到前面去了?！鼻魄茍蟾?，日期正好是今天的。

    拿著甫迪聲簽好字的報告，三人走出賓館，上車直接往財政局奔去。喬不群笑問林處長：“你又不是甫市長肚里的蟲，怎么知道他會找你要經(jīng)費報告？”

    林處長笑道：“我早上打了一卦?！眴滩蝗赫f：“你的卦這么靈，下次我要辦什么事，也請你先打打卦?！痹髑逭f：“這個卦誰不會打？甫市長向來對老干工作很重視，現(xiàn)又是主持政府全面工作的代市長，肯定會對老干格外關注，加大這方面的工作力。加大工作力，說穿了就是加大票子力，所以林處長早有準備，只等甫市長金口一開，順便拿出報告讓他簽字，免得來回折騰?！?br/>
    領導的字就是金庫鑰匙，財政局葉局長見了甫迪聲大名，叫來預算和國庫兩處的人，要他們根據(jù)領導簽字寫撥款單，馬上把資金撥走。第二天錢就到了政府辦行政處戶頭上。有錢好辦事，林處長根據(jù)需要，列了個大體的支出預算，又安排李雨潺他們，按老干花名冊里副局以上老干人頭，著手打起紅包來。春節(jié)前還要開老干座談會，慰問時間當然越早越好，第三天老干處的人就提著紅包，跟隨甫迪聲等政府領導身后，一家家上門慰問起副局以上老干來。

    慰問秩序自然以級別和資歷為標準，級別高資歷深者優(yōu)先。第一站是米春來家。政府老干里有七位正市級，其兩位米春來后面任職，資歷較淺，另四位資歷比米春來深，卻只享受正市待遇，沒做過正市實職，不如米春來的正市級硬。一行近二十人，甫迪聲和袁明清打頭，林處長和李雨潺等幾位工作人員伴隨左右，好及時掏紅包給甫迪聲，由他出手慰問老干。至于其他人包括欒喜民何德志等幾位副市長，只能退到后面，有時連手都沒法跟老干握上。喬不群既不是市領導，又不是工作人員，無非分管老干工作，也得跟著來湊湊熱鬧，通常站外層。大半天一雙手都插口袋里，只臉上堆些笑容，表示無限敬愛老領導，也不管老領導們看不看得到他的笑臉。

    除米春來家多待了兩分鐘，甫迪聲還坐到米春來對面喝了兩口水，說了幾句話，其他幾位正市級那里，節(jié)奏就快多了，甫迪聲屁股都沒撅一撅。接下來是副市一級。副市級里黎振球資格老，自然先上他家。他正兒八經(jīng)干過兩屆半副市長，不像其他人，要么雖干過副市級實職，時間卻比較短，要么是正局退休時，順手牽羊弄的副市級待遇。

    正因黎振球的副市級不同于其他人的副市級，他也就脾氣大，牢騷多。

    他副市長位置上干了十多年，好多后他一兩屆的副市長都上去了，或解決了正市級待遇，唯獨他瞎驢推磨，一直原地轉圈。當初他做分管工業(yè)的副市長時，米春來還是廠里團委書記，后來米春來當了廠長，又到政府做上副市長，接著又提為市長，他還是副市長一個。沒誰說得清黎振球為什么老上不去。是沒靠山，沒能力，還是祖墳沒冒煙，官運不通？好像都是，又都不是。這也許就是官場，沒有個定數(shù)，該上的上，上去的不見得都該上；不該上的不上，上不去的不見得都不該上。

    除職務問題，黎振球意見大的還是兒子黎大偉的事。他位時，憑手大權給黎大偉換了不少工作，從廠礦到公司，從公司到銀行，凡是紅火過的地方都去過了。原以為銀行是金窩銀窩，人民幣一輩子撿不完，下輩子還有得你撿，不想又突然實行改制，黎大偉沒專業(yè)，加上老子已經(jīng)退位，只得買斷工齡回家。

    黎振球再沒法給黎大偉安排地方了，不得已厚著臉皮去找任市領導。任領導也應付式地給他幫過忙，卻不怎么下力，也就一直沒落到實處。甫迪聲做上常務副市長后，登門拜訪黎振球，他又趁機提出黎大偉的工作。過去甫迪聲也企業(yè)里做過團干，是黎振球管工業(yè)那陣將他調進機關，后又推薦到下面去做縣領導，才一步步上來的。這段舊情甫迪聲當然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曾通過多種途徑做了加倍回報，照理已不欠黎振球什么。不過人情人情，人情也，甫迪聲不怎么好拒絕黎振球，滿口答應下來，開始給黎大偉物色單位?？煽锤Φ下暶孀釉敢饨邮芾璐髠サ膯挝唬枵袂蛴X得不理想；黎振球覺得理想的地方，又不容易塞進去。當然甫迪聲身為常務副市長，硬往黎振球看的單位塞個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那些單位都是油水厚的單位，全國油水厚的單位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人滿為患，且內(nèi)部情況錯綜復雜。想想也知道，有油水的地方絕對不是一般人進得去的，進得去的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有的背景甚至到了北京，這些人要捅你痛處，壞你的事，還不用太費勁。這世道就是這樣，成事難，壞事易，為幫退下去多年的老領導兒子安排工作，給自己惹是非，添麻煩，確實有些不太合算，甫迪聲肯定得掂量掂量。何況他一心想著取耿日而代之，彼此關系向來比較微妙，都鼓大眼睛互相盯著，誰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踩著尾巴。種種因素集到一處，甫迪聲也就不敢有太強硬的動作，黎大偉的工作問題一直還是個問題。見甫迪聲不愿下決心解決自己的事，黎振球一肚子惡氣，跑到甫迪聲辦公室吵過兩回，罵他是忘恩負義的小人。甫迪聲倒經(jīng)得起罵，對黎振球不理不睬，量不與他正面交鋒，只心里冷笑他不懂味，人家早不欠你了，你還那么來勁。

    這天還算好，黎振球不計前嫌，對甫迪聲客客氣氣的，兩人的手握一起，好一陣不肯松開，仿佛彼此間從沒有過芥蒂似的。甫迪聲瞄瞄黎振球的臉，關切地問道：“老領導氣色挺不錯的，過得還好？”這話聽去問得有些多余，黎振球這個級別的老領導，又不是街頭沒錢回家過年的農(nóng)民工，不缺食，不少衣，根本不存過得好與不好之說，倒是擔心食太飽，衣太厚，相反容易傷身體。

    不過現(xiàn)的老干們越來越會愛惜自己，大家聚一起，除了議論臺上領導的是非短長，便是討論哪些食品含糖量高，哪些菜肴膽固醇低，哪個藥店來了降壓茶，哪本書上登著長壽老人食譜和起居時間表，互相交流心得體會，再回去付諸實施。

    合理進食，科學起居，有病養(yǎng)病，無病健身，身體機能就能保持平衡，所以現(xiàn)年人死亡率居高不下，老年人卻越活越滋潤，越活越健康，死亡率越來越低，用老干們自己的話說都成了老不死。甫迪聲太了解如今的老干，知道跟他們談保健談生活，容易談到一處，便老拿這個話題做章。

    果然黎振球對自己的身體很滿意，說：“還過得去，暫時沒現(xiàn)哪里有毛病?！?br/>
    甫迪聲說：“這就好，身體是革命本錢，我們對你們老領導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老本錢。”又回頭對袁明清說道：“咱們研究老干工作時，提到要給老領導們搞一次體檢，這事要加緊落實喲?！痹髑逭f：“老干處已跟人民醫(yī)院體檢心聯(lián)系好了，等天氣轉暖后就請老領導們?nèi)ジ阋淮稳骟w檢?！?br/>
    聊了好一會兒，照理早該走了，甫迪聲仍坐著不動，問黎振球對政府領導和他本人有什么要求沒有。來之前他就做了思想準備，只要黎振球重提黎大偉工作的事，一定給他個滿意答復，量把單位落實下去。不想黎振球沒提任何要求，對黎大偉的事也只字不言。這倒讓甫迪聲有些不怎么自了。也不是不可主動說黎大偉的事，這樣也許能顯示你的誠意。只是又擔心黎振球有別的想法，過去多次找你，你不給人家解決問題，現(xiàn)到了你面臨市長選舉的緊要關頭，才搬出黎大偉，這意圖是不是也太明顯了點？

    甫迪聲沒再啰嗦，從袋里掏出進屋前李雨潺給的紅包，雙手遞到黎振球手上，告辭出來。剛到門口，碰巧黎大偉從樓下上來。甫迪聲步子放慢了，下意識去身上掏起來。李雨潺看眼里，知道領導要做什么，悄悄遞個紅包到他手上。

    甫迪聲將紅包塞到黎大偉手里，說：“知道大偉生意有些艱難，來看你爸前，也給你準備了個小紅包?！崩璐髠ビ植皇抢细桑南氲玫礁Φ下晻o自己紅包？一時愣哪里，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反應過來，要退紅包時，甫迪聲已轉身下樓而去。

    慰問完其他副市級領導，已到午，眾人回家，下午接著慰問局級老干。

    局級老干比市級老干多得多，住得也分散，除了政府大院里的局級樓，還有好些住外面。節(jié)奏相對也就快些，不可能弄得情深意長，難分難舍。好過去局級老干沒慰問之列，今年政府領導破例慰問上門，自然心存感激，熱情有加，不去計較領導停留時間的長短。

    不一會兒到了陸秋生家里。陸秋生近段身體欠佳，剛從醫(yī)院吊水回來，人有些虛弱，只能歪躺椅上跟甫迪聲說話。過去陸秋生身體有些毛病，卻也并無大礙，誰知前次住進醫(yī)院后，今天一檢查，明天一化驗，一下子找出不少的病來。

    人到一定年紀就這樣，恨醫(yī)院，又不得不去醫(yī)院，去了醫(yī)院總找得出病，好像病不是自己生的，是醫(yī)院找出來的。也是近年開始實行醫(yī)療改革，局級老干住院自負部分比例較大，陸秋生不敢醫(yī)院久待，只得帶了藥回家養(yǎng)病，反正夫人康翠英醫(yī)生出身，懂病知藥。只是人不年輕了，身上病情又那么復雜，治紅病的藥吃多了，誘出黃病；治白病的藥吃多了，惹出黑病，反正讓你不得安寧。這幾天就是治血糖血脂的藥服得過量，招出肝上的問題，才急忙趕去醫(yī)院吊的水。醫(yī)生一再勸陸秋生住院，他也不聽，拔下針頭就回了家，正好碰上甫迪聲他們前來慰問。

    前面說過，現(xiàn)不少老干身體都算不錯，有些小病小痛，也沒陸秋生這樣麻煩。甫迪聲安慰他，身體是第一位的，哪怕再困難，身體有病，也要吃藥打針住醫(yī)院。當然醫(yī)療改革制是上面制定的，地方政府沒這個權力改，但具體到個人，還是可以想出點辦法來的。甫迪聲還當著陸秋生的面，對袁明清說：

    “陸老醫(yī)療費的事，老袁重點給我關心一下。一是找衛(wèi)生和醫(yī)保部門特批點經(jīng)費，二是從單位困難補助金里解決一些。陸老是政府里的老秘書長，老秘書長連病都看不起，我們這些政府任領導是有責任的?！痹髑迕c頭，表示快去落實。

    從陸秋生家里出來后，又看望完院子里其他局級老干，一行人分頭上車，出了政府大院。將住外面的局級老干都走上一遍，這次老干慰問活動算是圓滿完成。甫迪聲又叫過喬不群和林處長，問了問明天老干座談會的準備，這才放心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