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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婦美鮑大膽人體藝術(shù) 在那間名為君來客棧里

    在那間名為“君來”的客棧里, 曾有人向謝鏡辭搭話。

    她作為一個相貌出眾的小姑娘,渾身上下卻滿是血污,乍一出現(xiàn), 自然引來不少關(guān)注。

    鬼冢本是荒無人煙, 今日之所以人聲鼎沸, 全因有不少修士前來圍剿裴渡。她頂著這副狼狽的模樣,理所當(dāng)然會被認(rèn)為是討伐者之一。

    “這位道友是個生面孔?!?br/>
    有人笑道:“不知姑娘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謝鏡辭正聽著談話入神, 聞言順勢應(yīng)答:“小門小派, 不值一提——諸位皆來參與圍剿, 可是曾與裴渡結(jié)了仇?”

    “哪兒能啊。”

    向她搭話的青年朗聲笑:“他向來隱于鬼冢,常人想見一面都難。不過就算與裴渡無仇,清剿邪魔也是義不容辭,他作惡這么多年,總得有人來治一治?!?br/>
    她默了一瞬:“既然他一直待在鬼冢, 又如何能在修真界里作惡?”

    她問得認(rèn)真, 在場眾人聽罷, 只覺這是個剛出世不久的大小姐,紛紛義憤填膺地解釋:“你或許不知道, 裴渡此人心性奸惡,早在幾年前,就惡意謀害裴家主母與二公子。后來他被裴風(fēng)南擊落懸崖, 居然奇跡般保住了性命,還機緣巧合墮為邪魔。自那以后,凡是進(jìn)入鬼冢討伐他的修士, 無一例外全都沒能回來?!?br/>
    “對對對!”

    另一人補充:“后來修真界各大家族聯(lián)手將他圍剿, 只剩謝家一門活了下來, 你說嚇不嚇人?”

    果然是這樣。

    謝鏡辭眉心一跳:“所以他所殺之人, 皆是對他懷了殺心,莫非這樣也能稱之為‘作惡’?”

    客棧眾人不約而同地一怔。

    “話不能這么說?!?br/>
    有個漢子皺眉道:“死在他手下的人何其之多,無論出于何種緣由,都掩蓋不了那人雙手血污的事實?!?br/>
    她覺得自己快被轟出去了。

    但謝鏡辭還是一本正經(jīng)地問:“如若閣下也置身于那般境地,除了拔劍殺人,還能想出什么別的法子么?”

    漢子被懟得啞口無言,面色憋得通紅,半晌才定定道:“他墮身入魔,邪魔就是應(yīng)當(dāng)斬殺?。 ?br/>
    他身側(cè)的另一名青年道:“姑娘受傷至此,應(yīng)該見識過那人恣意殺伐的模樣,看見那副樣子,難道還不明白裴渡為什么該死?”

    “我的傷?被魔獸打的?!?br/>
    她低頭看一眼滿身的血漬,語氣淡淡:“它一直追著我殺,我不想干站著等死,就拔刀把它殺掉了?!?br/>
    客棧里蔓延開靜默的尷尬。

    其實一切的起始,都源于一個被強加的污點。

    裴家大肆宣揚他串通邪魔、妄圖殺害裴鈺的行徑,讓修真界所有人都順理成章地認(rèn)為這是個不忠不孝、心性險惡之輩,如此一來,等裴渡入魔,誅殺便也成了理所當(dāng)然。

    他越是掙扎求生,殺的人越多,污點也就越來越大。

    此刻的謝鏡辭立于夜色之中,只覺心口悶悶生疼。

    角落里的裴渡靠在石壁上,似是為了不嚇到她,咬著牙竭力不發(fā)出任何聲響。他的動作同樣輕微,渾身上下皆是緊繃,唯有脊背輕顫,無法抑制地發(fā)抖。

    所有人都執(zhí)著于誅殺邪魔的殊榮,沒有誰愿意細(xì)細(xì)想一想,或許真相并非他們以為的那樣。

    謝鏡辭向前邁開幾步,在四溢的黑氣里握住他手腕。

    裴渡下意識想躲,被她不由分說按住。

    屬于謝鏡辭的靈力干凈清冽,被極其舒緩地送入他體內(nèi)。郁結(jié)的魔息受了沖撞,終于不再堵作一團,往四下消散的瞬間,血液也跟著活絡(luò)。

    少年受驚般睜大雙眼,長睫輕顫。

    這是他頭一次被人灌入靈力。

    裴渡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樣,骯臟不堪,手腕上血痂遍布,謝小姐不皺眉露出嫌惡的神色,就已經(jīng)讓他心生慶幸——他從未想過,她會握住他的手。

    溫暖的氣息宛如澄澈春水,將淤積的泥沙沖刷殆盡。謝鏡辭力道不大,卻足以讓他感到慌亂無措:“謝小姐,不必浪費靈力?!?br/>
    他很快就要死了。

    與天道交易之后,他的修為退了四成有余。若在以往,裴渡定能接下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攻擊,今日卻只能咬牙硬扛,勉強吊住一條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茍延殘喘,或許是因為……在難以忍受的劇痛里,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他在為她尋找藥材。

    要想讓謝小姐醒來,只剩下兩味靈藥,而在他的儲物袋里,正躺著其中之一。

    他必須把它送入謝府。

    “對不起?!?br/>
    耳邊傳來謝小姐的聲音,很低,帶了隱約的遲疑:“我一直不知道……你和天道做了交易。”

    交易內(nèi)容其實很簡單。

    裴渡墮魔不在天道計劃的范圍內(nèi),自他屠遍修真界各大家族,引出了因果大亂。天道不能親自除掉他,唯有通過平等交易的辦法削減裴渡實力。

    他是個孤僻又不討人喜歡的怪咖,提起心愿,除了遠(yuǎn)在云京的那一個,居然想不出其它。

    裴渡垂眸低頭,不讓她看清自己蒼白孱弱的模樣:“謝小姐為何要來這里?”

    魔氣曾告訴過他,在另一個位面里,他與謝小姐互相表露了心意。

    那她應(yīng)該知道,他暗暗傾慕了她許多年。

    這個念頭如同巨石壓在心口上,讓他不由想到自己落魄的名聲與殘破身體。裴渡早就習(xí)慣了當(dāng)個魔頭,唯獨不愿的,是被她見到這副模樣。

    他真是沒用,另一個世界里的裴渡,一定比他風(fēng)光許多。

    謝鏡辭并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輕聲開口:“我知道的。”

    她頓了頓,迎著少年烏黑的眸子,在腦海中迅速組織語句:“當(dāng)年在鬼冢里,你是受了白婉與裴鈺的陷害……我都知道?!?br/>
    從沒有誰這樣對他說過。

    裴渡墜下懸崖,不得已染上一身魔氣,自那以后,仿佛連他的存在本身都成了錯誤。三人便成虎,一個是卑劣的魔物,另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裴家主母,在鋪天蓋地的謠言聲里,沒人愿意相信他。

    溫暖的氣息席卷全身,似乎連碎裂的骨頭也被一根根包裹。裴渡渾身都是劇痛,眼底卻溫馴如波。

    只要謝小姐選擇了相信,其他人作何想法,就都不重要。

    “你的身體——”

    隨著靈力途經(jīng)他全身,謝鏡辭蹙了眉。

    不但筋脈碎裂大半,更為嚴(yán)峻的,是裴渡所受的一道道重傷。

    他被幾十上百人聯(lián)合絞殺,外傷猙獰,內(nèi)傷則牽連了血肉,破開五臟六腑。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請來名醫(yī)好生醫(yī)治,否則不過多久,就會力竭身亡。

    裴渡很可能挺不過今夜。

    而她能留在這里的時間屈指可數(shù),哪里來得及為他找到大夫。

    謝小姐似乎在為他難過。

    裴渡忍下痛意,生澀安慰:“謝小姐應(yīng)該有所耳聞,我殺了不少人……以死謝罪,乃是天經(jīng)地義。”

    這算是哪門子的安慰。

    “那是因為他們想殺你。”

    她控制不住情緒,匆匆開口:“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真相,一味聽信謊言,什么天經(jīng)地義,根本就是不公?!?br/>
    謝鏡辭說話時驟然抬頭,電光石火,兩人視線相交。

    因有魔氣入體,裴渡雙眼蒙了蛛網(wǎng)般的血紅,因她一句話戾氣退盡,涌上無措的驚惶。

    他近乎于受寵若驚,在瘋狂生長的寂靜里,忽然聽見一道陌生嗓音:[通道快要堅持不住了,你要隨時做好離開的準(zhǔn)備。]

    謝鏡辭眸色一沉。

    她不屬于這個世界,理所當(dāng)然會離開,裴渡對此心知肚明。

    對于他來說,像是一道稍縱即逝的美夢——然而在它結(jié)束之前,有件事必須做。

    “謝小姐?!?br/>
    他忍痛低頭,拿出儲物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這里面是重鑄神識所需的冰蓮仙葉,能否將它帶去云京,交到謝前輩手——”

    未出口的話語被堵在喉嚨里。

    當(dāng)儲物袋被打開,少年驟然愣住。

    他全身都受了傷,口袋里的儲物袋理所當(dāng)然也遭到破壞,失去效用。

    至于那片仙葉,同樣在重創(chuàng)下碎成一團齏粉。

    ……什么也不剩下了。

    周身氣息渾然凝固,謝鏡辭抬起視線,見到裴渡通紅的雙眼。

    他低頭,一滴水珠隨之落下,在血漬上緩緩暈開,裹挾著喑啞不堪的聲線:“……抱歉?!?br/>
    兩個字落地的剎那,身前突然襲來清涼微風(fēng)。

    裴渡毫無防備,后背被她輕輕一按,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便跌入一個柔軟的懷抱。

    側(cè)頸落下一片滾燙的水漬。

    他的心口像被用力攥緊,連呼吸都靜止。

    “對不起?!?br/>
    謝小姐說:“……那些都不是你的錯。”

    謝鏡辭離開的時候,裴渡已經(jīng)有些發(fā)燒。

    她喂他服下一粒續(xù)命的藥丸,得來少年的一聲淺笑:“謝小姐,保重。”

    他想了想,很認(rèn)真地告訴她:“你很厲害,一定能成為名震天下的刀客?!?br/>
    謝鏡辭沉默著笑笑。

    [走吧。]

    系統(tǒng)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兩個位面不能融合,無論如何,你冒著巨大風(fēng)險來到這里,已算是仁至義盡。]

    其實要想讓這個世界的謝鏡辭醒來,只需再去一次瑯琊秘境,除掉憶靈便可。

    然而秘境開閉不定,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出現(xiàn),憶靈更是行蹤詭譎,很難被發(fā)覺。

    “除掉憶靈”聽起來容易,要想當(dāng)真做到,只怕得等個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嬌花一樣脆弱的位面通道等不起,瀕死的裴渡同樣等不起。按照這樣的速度,等謝鏡辭恢復(fù)記憶醒來,裴渡早就死在了鬼冢角落。

    它心生唏噓,等謝鏡辭轉(zhuǎn)身走遠(yuǎn),沒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道伶仃的人影。

    裴渡靠坐于角落,目光自始至終追隨著她的影子。

    對于他來說,這是最后一次能與謝鏡辭相見的機會。

    即便后者留給他的,唯有一簇決然離去、從未回頭的背影,那也彌足珍貴。

    直到此刻,他的故事是真真正正落幕了。

    只可惜這個世界的裴渡仰望那么多年,臨近結(jié)局,也沒能讓心上的姑娘明了心意。

    在遠(yuǎn)在云京的另一個謝鏡辭眼中,他不過是段年少時恍然的怦然心動、一場未曾有過起始的暗戀。

    裴渡孤零零死去,她的人生卻仍將繼續(xù),待得千年百年以后,恐怕連他的名姓都不會再記起。

    這是無法扭轉(zhuǎn)的命運。

    它莫名感到了些許悵然,低聲道:[我會為你打開通道。記得抓緊時間,千萬不能被天道發(fā)現(xiàn)。]

    謝鏡辭卻并未應(yīng)答。

    在一瞬的錯愕里,系統(tǒng)看見她拔出筆直的長刀。

    [你拔刀做什么?]

    它想不明白這樣做的用意,困惑之余,是毫無緣由的神經(jīng)緊繃。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沖撞不休,有某種預(yù)感兀地騰起,讓系統(tǒng)音調(diào)迅速拔高:[等等,你不會是想——云、云京??。?br/>
    “這里沒有魔獸,我之所以拔刀,當(dāng)然是為了御器飛行啰?!?br/>
    謝鏡辭抿唇笑笑,倏地低了頭,儲物袋里微光一現(xiàn),有什么東西落在她掌心。

    系統(tǒng)穿梭過無數(shù)位面,對于絕大多數(shù)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都能了熟于心,此時此刻,它卻少有地愣住,因太過驚訝而說不出話。

    它看見一團柔光。

    在謝鏡辭手中端端正正擺放著的,竟是一個圓潤如月、散發(fā)出淡淡金色的小球,微光流瀉,極盡溫柔。

    “你沒察覺嗎?當(dāng)時我把這團神識握在手里,一直沒將它納入識海之中?!?br/>
    修長纖細(xì)的五指輕輕一握,將它小心翼翼護在手中:“有些東西必須得囤著,你說對吧?”

    系統(tǒng)聽見耳邊簌簌爆裂的雜音。

    它腦子里一團漿糊,說不清如今是個怎樣的情緒,半晌才怔怔問道:“你怎么會知道……莫非打從一開始,你就打算把神識給她?”

    鬼哭發(fā)出嗡然輕響,謝鏡辭安靜點頭。

    當(dāng)她最初來到瑯琊秘境,聽見魔氣所說的那一番話時,就已在心中做了思忖。

    她之所以能醒來,是因為裴渡與天道做了交易。

    這個機會被她用掉,另一個世界里的謝鏡辭要想醒來,就只能通過補全神識的法子。

    而恰好,她此番前來東海,就是為了奪回那份散落的神識。

    系統(tǒng)曾說過,它們會在不久后解決那團魔氣。

    已知魔氣來自于另一個位面,而系統(tǒng)身為天道意志的執(zhí)行者,絕不能插手命運進(jìn)程,左右每個人物的生死存亡。它無法除掉魔氣,唯一可行的解決辦法,只剩下打開位面間的通道,強制讓后者離開。

    也就是說,會有一段短暫的時間,讓兩個世界彼此連通——

    于是在此地奪回神識,再用它喚醒另一處世界的謝鏡辭,這個看似天馬行空的計劃,終于擁有了執(zhí)行的基石。

    而讓她徹底決定冒險一試的,是決戰(zhàn)之際的憶靈。

    說來也巧,如果憶靈沒把她的記憶單獨提煉出來,等它被裴渡一劍劈開,散落的神識便會徑直融進(jìn)謝鏡辭識海。

    萬幸它氣急敗壞,為折磨謝鏡辭,特意凝出了這個小小的光團。

    直到現(xiàn)在,它也沒碎開。

    系統(tǒng)沉默許久。

    它想說的話有許多,腦子里的思緒同樣不少,詫異、唏噓、感嘆,以及一絲莫名的欣喜,種種情緒涌到嘴邊,最終匯成一句無可奈何的低喃:“你運氣還真是不賴?!?br/>
    謝鏡辭笑:“是啊?!?br/>
    魔氣的情報、系統(tǒng)的協(xié)助、裴渡的拔劍、神識的凝聚、孟小汀等人的及時救場,倘若缺少其中任何一環(huán),莫說來到這里送還神識,她恐怕連小命都保不住。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這才是命運的有趣之處。

    鬼哭凌空而起,刺破鬼冢上方匯聚的魔氣,抵達(dá)云京時,已經(jīng)到了深夜。

    云朝顏與謝疏還是不在家中,聽說仍在四處奔波,試圖找到能治好女兒的藥。

    府邸靜謐,她特意藏匿了氣息,用儲物袋里的鑰匙打開房門。臥房里布置有諸多陣法,好在都能認(rèn)出她的氣息,不會輕易發(fā)起襲擊。

    熏香如水,將整個空間渾然包裹,天邊的一輪明月灑下清輝縷縷。當(dāng)她抬眼,望見少女安靜的睡顏。

    面對面看著另外一個自己,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這個世界里的謝鏡辭已經(jīng)沉睡數(shù)年,比她更瘦一些,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像朵被精心呵護、卻隨時可能枯萎的花。

    [你確定要把神識給她?]

    系統(tǒng)的聲音有些飄忽:[這份神識本應(yīng)是你的,不止記憶,還承載了很大一部分修為。如果它不回歸原位,你可能要花上幾十上百年的時間,才能讓識海愈合。]

    謝鏡辭無聲一笑。

    她看重修為,一心想要名震天下不假,卻也明白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在名震天下之前,首先得做到無愧于心。

    圓團吞吐著金色光暈,被送到少女額前,輕輕一顫。

    這份記憶,是謝鏡辭不斷追尋的終點。

    而在這個世界里,它將開啟另一段嶄新的故事,成為一份彌足珍貴的引子。

    [不知道為什么,我居然覺得有點開心。]

    系統(tǒng)看著光團漸漸消失,融進(jìn)少女蒼白的前額,說著加重語氣:[我已經(jīng)很久沒覺得開心過了。]

    “好啦?!?br/>
    謝鏡辭心滿意足,終于長長出了口氣:“我們走吧?!?br/>
    她說著一停,后知后覺想起什么,從儲物袋里拿出一卷書冊,放在床頭。

    這是被放在謝府門前的新一期《朝聞錄》,記錄有當(dāng)日大大小小各種新聞,這回的頭版頭條,便是裴渡遭到正派圍剿,墜落深淵。

    謝鏡辭在鬼冢地圖的角落做了個記號。

    [只可惜時間緊迫,不能繼續(xù)留在這里。]

    它喟嘆一聲,有些遺憾:[你真能保證她醒來以后,會在第一時間去鬼冢找裴渡?]

    先不說此時的謝鏡辭虛弱至極,單論裴渡,他已淪為人盡誅之的墮魔,要想去鬼冢救他,所要背負(fù)的壓力難以想象。

    更何況這個世界的謝鏡辭與他接觸不多,怎就知道見面以后,那個殺人如麻的魔頭不會對她出手?

    謝鏡辭還是笑:“你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我醒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時她沒有關(guān)于暗戀裴渡的記憶,卻在聽聞他墜入魔淵的消息后,頭也不回去了鬼冢。

    不管在哪個世界,無論記不記得,對于謝鏡辭而言,裴渡永遠(yuǎn)與其他人不同。

    她一定會去找他。

    [那就走吧。]

    系統(tǒng)在她識海伸了個懶腰,無比愜意地翻滾一通:[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別忘記你的那個裴渡——他受傷那樣嚴(yán)重,可得好好安慰一下。]

    謝鏡辭揚唇:“嗯。”

    今夜的鬼冢格外蕭索,夜半不見光亮,隱約可見天邊幾點寒星。

    除了幾聲夜梟哀啼,四下沒有別的什么音韻。連晚風(fēng)也感到了倦意,有氣無力地拂掠而起,在石壁上擦出沙沙輕響,宛如困倦呢喃。

    在怪石嶙峋的角落里,呼吸聲已在漸漸消減,微不可聞。

    撕裂感深深滲進(jìn)骨頭,每次呼吸都會帶來鉆心的疼痛。

    識海幾乎被劇痛全盤占據(jù),裴渡用力吸了口氣,隨著胸腔顫動,心口像被長劍猛然刺穿。

    這種痛楚昭示著他命不久矣的事實,卻也能讓他覺得,自己仍然活著。

    仔細(xì)想想,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明明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fā)展。

    他終于能接下謝小姐的劍,并與她定下婚約,有時夜深人靜,會面頰滾燙地悄悄去想,謝小姐叫出“夫君”時的模樣。

    這些年來,他頂著無數(shù)追殺翻遍山林遍野,只為尋得能將她治好的藥材,明明只差最后一味藥……就能救醒她。

    念及此處,自裴渡眼底涌上再明顯不過的自嘲。

    就算謝小姐能夠醒來,也注定與他再無關(guān)聯(lián)。

    一個萬人厭棄的邪魔、一個即將死去的廢人,何等何能膽敢去奢望于她。

    在他聲名狼藉的境況下,就連“裴渡未婚妻”這個名頭,都成了種羞于啟齒的稱謂。

    即便如此,裴渡還是無比強烈地期盼著她能睜開雙眼。

    他希望謝小姐能開開心心地活著,至于陪在她身邊、讓她感到開心的人是不是他,并不多么重要。

    混沌的意識朦朦朧朧,他忽然覺得很困。

    這是身體無法繼續(xù)支撐的預(yù)兆,靠坐著石壁的少年長睫半闔,感受到脊背上的一片冰涼。

    死亡并不如想象中那樣可怕。

    靈力緩緩流逝、一去不回,在遍布全身的劇痛里,裴渡察覺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氣息。

    ……是想來確認(rèn)他死沒死透的正道修士嗎?

    來此地搜尋他尸體的人不在少數(shù),好在裴渡身處偏僻角落的視覺死角,很難被輕易看到。

    他冷然抬眸,眼角眉梢盡是冰涼寒霜,下一瞬,便是殺氣全無,顯出少許茫然的神色。

    似乎是不久前離去的謝小姐回來了。

    裴渡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可能在這兒落了東西,中途折返來撿。

    這個想法并未持續(xù)太久,全因少年逐漸看清她的模樣。

    與之前出現(xiàn)的人并不相同。

    年輕的姑娘面色如紙,是許久未見陽光后的蒼白,臉頰比方才那位瘦削不少,棱角更為分明,顯出伶仃病色。

    他的心口轟然一跳。

    就連衣著打扮……她們也是全然不同。

    一個突兀的設(shè)想緩緩浮現(xiàn),他暗罵自己不知好歹、自作多情,呼吸卻忍不住輕輕發(fā)顫。

    不遠(yuǎn)處的姑娘向他投來視線。

    在四下瘋長的夜色里,謝鏡辭提著燈籠,看見那道頎長人影。

    深淵外的狂風(fēng)呼嘯不止,比風(fēng)聲更加劇烈的,是她陡然加重的心跳。

    那是裴渡。

    傷痕累累,身側(cè)纏繞著沉甸甸的魔氣,幾乎成了個血人。

    當(dāng)時從沉眠醒來,《朝聞錄》被平平整整擺在她床頭。謝鏡辭一字一句認(rèn)真看完,心里最多的情緒,是心疼與惱怒。

    裴渡究竟是怎樣的人,她再了解不過。以他的性子墮身入魔,必然遭遇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不公與折磨。

    他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除了謝鏡辭,沒有誰愿意在出事時將他護下。

    她的到來全憑一腔熱血,在路上潦草想好了說辭。

    什么魔頭,什么正派圍剿,作為昏迷了好幾年的重傷患者,她對此一概不知——

    這是最為理所當(dāng)然的離經(jīng)叛道。

    來鬼冢之前,謝鏡辭曾在心里做過無數(shù)次演練。

    第一步,舉起提在手里的燈籠,佯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抬頭一望。

    躍動的火苗暈出薄薄一層亮芒,瑩輝如霧,宛若流水涓涓,向四面八方溢開。

    黑暗被撕開一道裂口,當(dāng)她立于朦朧火光之中,仿佛成為了光芒本身,自有無邊亮色。

    這幅畫面不甚真實,裴渡疑心著自己是否在做夢。

    第二步,努力壓下心中狂涌的激動,神色不變,向他靠近。

    夜色空茫靜謐,少女踏踏的腳步便顯得尤為清晰,聲聲擊打耳膜。

    自耳膜往里,蔓延開若有似無的癢,順著筋脈傳遍四肢百骸,最終撩在心口,生生發(fā)澀。

    裴渡屏住呼吸,看著那道光越來越近。

    一時間四目相對,謝鏡辭壓下耳根騰涌的熱,把燈籠靠近他臉頰,當(dāng)望見一道道猙獰的血口,指尖悄悄發(fā)顫。

    最后是第三步。

    春夜靜謐,空氣里是鐵銹一樣的腥,夾雜了恬淡曖昧的暗香。

    穿過輕煙似的黑霧,在濃稠暗色里,她是唯一的光源。柔光浮蕩,沖洗著柔和闃寂的夜。

    她不會知道,自己與裴渡的這次相見,究竟來源于多少陰差陽錯、百轉(zhuǎn)千回。

    悖行于天道之外,兩個平行的時空陡然交錯,無數(shù)人的抉擇逐一疊加,才最終造就這一剎重逢。

    當(dāng)謝鏡辭行至他身前,燈火輕揚。

    她心疼得眼眶發(fā)燙,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低頭為他拭去唇邊的血跡。指尖柔軟,與薄唇短暫相碰:“裴公子,還記得我嗎?”請牢記:,網(wǎng)址手機版m.電腦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