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病，已經(jīng)繾綣了三四日。

    初時只說是憂勞過度，偶感風(fēng)寒。

    不想吃了兩劑藥躺了一整日后，竟?jié)u漸發(fā)起熱來。

    她整日躺在床上，時夢時醒，朦朧間不辨晝夜。

    我每天都會去探望她一會，望著這張仿佛玉碾就雪堆成的清絕容顏呆呆發(fā)怔。

    不知是太醫(yī)開的藥方真的沒有效用呢，還是太后自己打心底地不愿清醒過來呢。

    文蓮說皇上一直沒有來過。

    我除了嘆息，也別無他法。

    這世上，誰又能勉強圣上呢。

    這一日，太后終于醒來。她披衣坐起，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彥兒在嗎？”

    文蓮只能苦澀地搖頭，“只有歸殿下在。”

    她慢慢轉(zhuǎn)眸望著我，眼神迷蒙，似很久才恍恍惚惚認(rèn)出我是誰，也不說話，只是吃力地朝我招手。

    我走到她榻前，帶著點鼻音喚她，“太后娘娘?！?br/>
    她拍了拍床榻，示意我坐下。

    我下意識地偷瞄了一眼文蓮，見她沒有阻攔我的意思，便坐下了。

    有宮女送了清淡的粥來，本要遞給文蓮，我自然地伸手道，“給我罷?！?br/>
    宮女微微遲疑了下，還是將碗遞給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微微吹涼了粥，但她只喝了一口，就朝我搖了搖頭，“先放一下罷?！?br/>
    “娘娘這可不行。。您要是不多吃點，身子怎么能恢復(fù)？”我急道。

    “等下罷。”她勉力朝我笑了笑，“歸兒，你陪本宮說說話罷。”

    文蓮上前從我手中取走了粥碗，朝我們行了個禮，便帶著身后的宮女退了出去。

    殿門闔閉，整座殿宇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顯得更加空曠清寂。

    “歸兒?！彼p輕喚我，臉上露出了一種既憐愛又落寞的神情，伸手撫上我的臉龐，“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娘娘夢見了什么？”

    “我夢見。?！彼难凵駶u漸迷離，“我夢見了自己做了一個夢。?！?br/>
    春生夏榮，秋衰冬臨，四時嬗更，世事無常。

    她夢見自己坐在布滿陽光的庭院中，懷中抱著一眉眼漂亮的小嬰孩。她憐愛地望著他，跟他小聲地說話，“司彥。。不，思顏，你應(yīng)叫思顏，知道嗎？”嬰孩揮舞著小手，口齒不清地跟著她咿咿呀呀的?！八寄钪两竦乃?，顏。。顏。。”她頓了頓，低頭親了親嬰孩的小臉頰，“不如不遇傾城顏的顏?！眿牒⒖┛┬χ?，像似很滿意這個名字。她復(fù)而抱緊了他，喃喃喚著，“思顏，思顏。有你在，母妃就不孤單了。”即使故人不歸，在那一刻，她的心中，也是平靜安和的。

    我等了良久，卻不見她再開口細說她的夢，只是怔怔瞧著我，便喚道，“娘娘？太后娘娘？”

    她聽到太后兩字時，忽然手上顫抖了一下，眸中漸漸清明，也氤氳上了一層水汽。

    黃粱一夢，南柯覺醒，孤單就是孤單，孤單同安和無關(guān)。

    哪怕她再自欺欺人，這個茫茫世間，所有人都離開了她，如今也只剩下她獨身一人了。

    她慢慢收回手，道，“歸兒。。你去幫我把他請來罷。。就說。。就說我難受的很。?！?br/>
    我一時未解，“恩？娘娘讓我請誰？”

    她又半晌沒有言語，我卻恍然所悟，忙起身欲行，“我這就幫您去請皇。?！?br/>
    “太醫(yī)?！彼龃驍嗟?。

    我腳步一頓。

    “你叫文蓮再請?zhí)t(yī)幫本宮看看罷?！彼偷偷溃f完便又合上了眸子。

    我開始懊悔自己的愚笨，真不該多嘴問那一句，有些脆弱的孤勇竟連一句話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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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太后的臥病，燕宮的新年過的頗為慘淡。

    我?guī)状闻苋ハ肭笠娀噬希捕急凰苤T外。

    他只讓一名內(nèi)侍給我傳了一句話：望好自為之。

    好一個‘好自為之’！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令我瞬間身心皆寒。

    以前聽街頭說書小佬兒常道，皇家手足，不及陌路。

    如今，我倒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份寒涼。

    在宮中的一切，似乎都晦澀不清，毫無進展。

    泠妹的眼疾，太后的心病，皇上的冷漠，屢被某人打翻的湯藥，還有那兩只存心要我失信于人的鳥蛋。

    不知不覺，竟到了上元。

    一直陰沉沉的天空終于恢復(fù)了晴朗高遠，碧藍如洗。

    這日一早，我照例先前往慕容泠住的昭蘭殿。

    一進殿，就看見她笑得很開心，正叫人把她的厚狐裘找了出來。

    我問她怎么了？

    她道，“今日是上元佳節(jié)，也只有在這一日，即使是宮中的女眷也可以自由出宮。只需在亥時之前回宮即可。”

    她有些興奮地道，“歸哥哥，你不知道，燕京的花燈可漂亮了。。從前啊。。。”

    她的聲音戛然又止，像似猛然意識到自己如今看不見了。但很快，她還是勉強揚一起笑容，“街上也十分熱鬧，行歌滿路，笙簫作徹，我還是想去感受一番的?！?br/>
    我點了點頭，自然道，“我陪你一起去?！?br/>
    薛梓楠今日穿著一襲曲線畢露的黑色勁袍，照例跟隨泠妹左右。

    這幾日她對我和顏悅色多了，可能終于可以確信我對慕容泠沒有歹意了罷。

    那天她無意中聽到我說楊忠是我兄弟，從那以后，還經(jīng)常跑來跟我搭話。

    有時還會送我些她自己做的點心，讓我也順手帶給她的那位楊義兄。

    但我不忍告訴她，自從楊忠被降職之后，我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他了，實在無法順手，只好撐著肚皮把那些手藝平平的的點心一個人全部吃完。

    我們?nèi)齻€走到朱雀門的時候，剛好遇到了一身便裝的楊忠。

    他今天看起來精神奕奕的，一點都不像剛被降職的人。

    “楊大哥！”薛梓楠一眼就看到了他，朝他揮著手叫了出來。

    陽光照在她略帶英氣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小女兒家的紅暈。

    他朝她笑笑，向我和慕容泠作揖道，“楊忠見過瑞王殿下，見過公主殿下?！?br/>
    “怎么都不叫我？”薛梓楠嘟著唇不滿地說道。

    “一個小丫頭有什么好叫的?！睏钪逸p嗤了一聲，卻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發(fā)，“楠妹，記得保護好泠公主。”

    薛梓楠紅著臉龐，吐了吐舌頭，“這是自然，用不著你說。話說楊大哥你站在這干嗎？”

    我默默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驚，想不到這舞刀弄槍的悍婦也有如此嬌羞的一面。

    “我是在等。?！彼D了頓，抬眼望向我們身后，倏地結(jié)巴了，“盈。。盈公主。”

    我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一轉(zhuǎn)頭，正好撞上那道淺紅。

    她還是穿的那樣少，裙袂飄揚，整個人也好像隨時都會乘風(fēng)歸去。

    她似乎故意無視了我和慕容泠，徑直走到楊忠身前問道，“等了很久嗎？”

    “沒。。沒。。我也剛到。?！睏钪矣行┦軐櫲趔@。

    我看在眼里，不禁心道，楊忠這個朽木，怎么會一見到她就這么緊張，連舌頭都捋不直。當(dāng)然我更詫異的還是，他是怎么能成功約到她的？

    “那就走罷?！彼?。

    “好。。好。。”

    “等等。?！蹦饺葶龊龃嗌貑镜?，“今日恰逢上元佳節(jié)，不知盈姐姐可愿和我們一同出宮呢？”

    我看見她皺了皺眉心，便也道，“是啊，咱們一起罷。也算過節(jié)嘛，人多也熱鬧些?！?br/>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漫不經(jīng)心地別過臉道，“隨便罷?！?br/>
    我微微一驚，也不知她生的哪門子的氣。

    我們五個走在皇城御街上，還是十分顯眼的。

    尤其是那兩位公主的姿容，更是頻頻惹人矚目。

    不得不說，慕容一族的容貌真的都生的很漂亮，男若玉樹，女如蘭芝。

    這樣想來，阿歸的確看起來太普通了，也不能全怪我一開始沒有信他說的話。

    我繞到楊忠身旁，悄悄問道，“這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法子把她約出來的？”

    難道慕容盈真的對楊忠刮目相看芳心暗許了？

    他低聲道，“我就是壯著膽子直接問她上元那天要不要隨我出宮，她說跟誰不是跟呢，只要能出去就行?！?br/>
    我聽了后，有些啼笑皆非，微微回頭，瞟了一眼故意落在最后的慕容盈。

    只見她的目光落在皇城御街兩側(cè)，正專心看著各色商賈大聲吆喝叫賣。

    我承認(rèn)燕京的新奇玩意的確比冀州要多些，但從市井街道看來，也不過大同小異，沒什么太特別的。

    或許對深宮之中的公主而言，一切都是新鮮的罷。

    我拿了一串糖葫蘆遞給慕容泠，“泠妹，吃吧，甜的，帶點酸?！?br/>
    “謝謝歸哥哥?！彼軞g欣。拿在手中，也舍不得吃，“你真好。”

    “公主，你千萬別覺得瑞王殿下有多好，這可都是楊大哥給的銀兩?！?br/>
    這個薛梓楠真是隨時都不忘拆我臺。

    大家樂呵呵地笑成了一團，除了慕容盈。

    她忽然止住了腳步，面無表情地朝一處小攤上走去。

    我比楊忠先一步反應(yīng)了過來，走向了她。

    那攤子上擺著各式鳥籠。

    我當(dāng)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走到她身旁，硬著頭皮道，“我不是故意食言的。我盡力了。。但是那兩只蛋偏偏。?！?br/>
    偏偏不遂我心意啊。

    “店家，我要那個?！彼路饹]聽見我在講話，伸手指著一個金絲楠木制的鳥籠。

    “姑娘可真是好眼光，這可是本店鎮(zhèn)店之寶。”店家胖乎乎的臉上擠滿了褶皺嗎，麻利地將那鳥籠遞給了她，“白銀五十兩?！?br/>
    “我夫君會付的?！彼舆^鳥籠轉(zhuǎn)身就走，留我傻傻地站在那。

    店家伸手到我面前，重復(fù)了一遍，“客官，白銀五十兩?！?br/>
    啊？我身上連剛才給慕容泠買糖葫蘆的五文錢都沒有，哪里來的白銀五十兩？！

    “你看我像她夫君嗎？”我一本正經(jīng)地板起臉問店家。

    “不像?！?br/>
    我微微松了口氣。

    “因為我知道，你就是她夫君。”店家的手又朝我伸近幾分，“白銀五十兩。”

    我簡直要吐血。

    這時候楊忠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問，“殿下，沒事罷？”

    當(dāng)然有事！

    我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白銀，五十兩?！比缓箫w似地跑開了。

    她離開了熙攘的人群，兀自走到了另一條人跡相對稀少的窄巷里去了。

    我大步跑上去，追上了她。

    “喂！我身上沒帶銀兩！你想讓我出丑?。俊蔽掖⒅f道。

    “大燕瑞王，何等了不起的人物。區(qū)區(qū)白銀五十兩，就被難倒了？”她輕笑，目露不屑，“那還怎么診治天下奇難雜癥？還深宮內(nèi)廷一個長安太平？”

    我愣了愣，霍然明白了她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緊緊的，“她病了，小小年紀(jì)就看不見了，我想治好她有錯嗎？”

    “在這深宮里，有病的可不止她一個?！彼黄韧Ｏ履_步，冷笑了一聲，道，“你每個人都要救嗎？”

    “總要盡力而為罷?！蔽乙Я艘а溃氐?。

    “天真。”她用力甩開我的手，朝前走去。

    我再次上前，伸手?jǐn)r住她的去路，“她也姓慕容，是你的妹妹！這一點你改變不了！你究竟為什么不肯對她好一些？”

    “我為什么要對她好？”她忽目光如刃，聲寒如冰，“反正你們已經(jīng)都站在她那邊了，差我一個又如何？她瞎了又如何？如此豈不是更能得到所有人的疼愛和憐惜？”

    “你。。你怎么會這么想？”我驚憤地有些發(fā)抖，“泠妹妹對你可是。?！?br/>
    “阿歸，我僅有這不足一日的自由，你非要在我面前談?wù)撨@些令人不開懷的事嗎？”她嘆息著打斷道，“離開我，讓我一個人靜靜可以嗎？”

    我張了張口，終是欲言又止，頹然垂下雙臂，耷拉著腦袋跟在她的身后。

    我很想離開她，但不知為何，就是做不到。

    只能忍氣吞聲地跟在她身后。

    她當(dāng)我是空氣，沒再回頭。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也沒敢多問。

    每次在她面前，我總覺得自己就變得不像自己。

    但具體也說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覺，就是覺得自己變得怪怪的。

    很討厭。。但卻控制不了的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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