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千音最近忙得焦頭爛額。
因為自然科學基金的申請書遞交在下個月,老師臨時起意要把她上次在洛杉磯報告的課題寫成標書遞出去,于是整理和書寫這一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那天下午一點左右,她終于敲完標書里預期結(jié)果部分的最后一個字,只感覺整個人呼吸舒暢、渾身通透。
出了辦公室,看見江瞳坐在實驗臺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面前的電泳槽,試圖鎖定被液體浸潤的透明電泳膠。他小心翼翼地用移液槍抽吸了一些深藍色的樣品,在膠槽里面緩緩地注入。
旁邊還坐了一個人,是個女生,女生的頭湊得很近,眼睛認真地盯著江瞳手上的動作,偶爾又側(cè)過頭來打量身邊人的臉。
韓千音看她那一臉崇拜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是在洛杉磯一起旅行時的丸子頭女生,叫譚熙。
兩人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韓千音。
“千音師姐?!?br/>
韓千音笑,“今天譚熙也過來了?!?br/>
江瞳臉一紅,解釋道,“譚熙馬上要進實驗室做畢業(yè)課題了,想先學點實驗技術(shù),只是過來看看?!?br/>
“那加油?!?br/>
在實驗室走了走,又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靠陽臺邊的小房間已經(jīng)被整理出來,里面只剩下一個辦公桌和一張沙發(fā)。這時候恰好負責實驗室管理的張姐路過,韓千音隨意問了句,“這是有人要過來?”
張姐也往那間空蕩蕩的房間望了一眼,“聽說是老板的師弟要來,給他預留出來的辦公室。”
韓千音想起來,杜驍和她提過這事。
“多久會來?”
“這就不清楚啦,聽說是個醫(yī)生,平時應該挺忙的。就算來了,也不會經(jīng)常待這兒吧?!?br/>
張姐在一旁的廚房倒了杯咖啡就走了,韓千音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xù)奮戰(zhàn)。一邊修改著標書細節(jié),一邊往里面插圖,忙的時候一門心思浸在里面,等她回過神來,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窗戶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
她出門,看見那兩個小伙伴還在實驗臺旁呢。
江瞳剛把蛋白膜的一抗敷上,正在收拾臺面??吹巾n千音,問她,“師姐,你還沒下班?”
“嗯,”她站在那里,看著江瞳在整理架子上用過的儀器,旁邊不遠處的水槽邊上,譚熙正在清洗,一副琴瑟和諧的畫面,她問了句,“你們吃晚飯了嗎?”
“沒,”譚熙道。
“等會兒收拾好了去辦公室叫我,師姐請你們吃夜宵?!?br/>
最后根據(jù)江瞳和譚熙的意見,一行人來到了離研究所不遠的夜市吃烤串。
坐在臨時搭建的棚子內(nèi),頭頂是明晃晃的白熾燈,隱約能看見浮動的青煙。此時人聲十分熱鬧,外面食物的焦香不時飄進來,讓人很有胃口。
最先上來的是烤茄子和鐵板韭菜,三人低頭開動起來。
一邊吃,大家一邊隨意聊著。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說起了杜驍。
江瞳問譚熙,“你在醫(yī)院里面找杜老師方便嗎?”
“還好吧,他在外科樓。怎么啦?”
“上次他借給我?guī)妆緮z影的書,想還給他?!苯溃叭绻奖?,你能不能給我順便帶過去?”
“沒問題呀?!弊T熙一笑,“太好了,又可以跟男神見面了?!?br/>
“花癡?!苯恍嫉仄财沧臁?br/>
“你們不知道,前段時間,杜老師還在我們醫(yī)院鬧了個大新聞呢?!?br/>
韓千音抬眼,看著面前的人。江瞳也來了興致,“什么新聞?”
“杜老師被表白啦,是個麻醉師,兩人之前好像上過一兩次手術(shù)吧。結(jié)果那天那人就在手術(shù)室的更衣室里堵了杜老師,還說要約他出去來著,被路過的同事不小心聽到了。”
江瞳聽了,覺得不對勁,“唉,等等。那人跑到男更衣室里堵他?”
也真是夠開放的。
譚熙看看江瞳疑惑的表情,“噗”地笑了出來,“表白的就是男人呀?!?br/>
韓千音聽著,一想到更衣室里兩男的光著膀子,一邊問,“約嗎?”,竟然有幾分喜感。
“那后來呢,他答應了嗎?”
譚熙道,“這就不清楚了。說起來,杜老師的性向之謎可是外科三大謎團之一呢?!?br/>
“你們醫(yī)生也這么八卦。”江瞳有點鄙視。
“扒扒更健康嘛?!?br/>
因為第二天是周末,三人一邊聊著一邊吃,晚上近十點才散場。韓千音回到家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后來是被自己的肚子痛醒來的。
也不知道是吃的東西不干凈,還是辛辣的味道刺激了脆弱的腸胃,一開始肚子里天翻地覆的。過了一會兒,肚子倒是不叫了,只剩下右上腹隱隱作痛。
以前肚子也不是沒痛過,她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蛇^了一上午,疼痛也沒有一點緩解,她突然想起杜驍是普外科的醫(yī)生,于是發(fā)了條短信過去。
“小師叔,你知道肚子疼可以吃什么藥嗎?可能是吃壞了東西?!?br/>
過了十來分鐘,那邊來了回復,“現(xiàn)在人怎么樣,能不能動?”
“其它都還好,只是肚子痛?!?br/>
又過了幾分鐘,那邊發(fā)來,“我現(xiàn)在在科室,你可以來找我?!?br/>
韓千音到醫(yī)院的時候,杜驍正在醫(yī)生辦公室里低頭跟同事說話。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他的白大褂上,竟莫名讓人心生崇拜。
他正用他醇厚的聲線交代要開的醫(yī)囑。
韓千音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這時有個醫(yī)生經(jīng)過,多看了她幾眼,“請問你有事嗎?”
“我找杜醫(yī)生?!?br/>
醫(yī)生一笑,“哦,杜哥啊?!彼沁厯P臉道,“杜哥,有美女找你!”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七八個醫(yī)生齊齊回過頭來,紛紛露出探究的目光。連韓千音臉皮這么厚的人,此時都感覺不自在。
杜驍此時也看到了她,臉上并沒有什么情緒的蛛絲馬跡。
韓千音擺擺手,“沒事,你先忙。”
杜驍已經(jīng)朝她走了過來,“忙完了?!?br/>
韓千音被杜驍領(lǐng)著來到了旁邊的治療室,左邊是桌子和柜子,上面放了很多她不認識的器具??看皯舻奈恢眠€放了輛小推車??諝饫飶浡还上舅奈兜馈?br/>
“你先躺下?!倍膨敵疽饬私锹淅锏暮谏ご?。
他挽起衣袖,在洗手池邊細致地洗起手來。
韓千音躺在檢查床上,默默地打量著周圍的房間。她聽到那邊的人一邊在問她,“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韓千音想了想,“應該是今天早晨吧?!?br/>
“之前吃過什么特別的沒有?”
她說到,“昨晚去吃夜宵了……”
杜驍朝她走過來,“怎么個痛法?”
“像隱隱的脹痛?!?br/>
“位置?”
韓千音又指了指自己的右上腹。
此時她平躺著,目光上移,看著站在自己床邊的人。他俊朗的臉上滿是嚴肅,像是沒有感情又極度精密的機器。
“把肚子露出來,腿彎著?!?br/>
韓千音愣了愣,才把衣服敞開,暴露出自己的肚皮。雖然這段時間沒長什么贅肉,可莫名其妙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面前的人稍稍俯身,把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手掌堅實而溫熱。
“以前得過什么其他的病沒有?”他問。
“嗯,之前得過闌尾炎,拖了幾天之后醫(yī)生說不適合做手術(shù)了,讓我再觀察。其它的沒什么?!?br/>
“嗯?!彼拖骂^。
韓千音感受著他在肚子上輕輕按壓的手,不自覺將目光落在他湊得很近的臉上。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他。細看之下才發(fā)現(xiàn),他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雖然里面沒什么多余的情緒,既不溫柔也不深邃,可是讓人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壞人。
大概是覺得不適,韓千音扭了一下腰。
“怎么了?”
“有點癢。”
聯(lián)想起之前給自己傷口換藥時的簡單粗暴,這樣輕柔的力度簡直不像他。
正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面前的人輕輕按完一圈,突然加重了力道,回到了以往狠辣的風格。
韓千音想了想以前無意間在某本醫(yī)科書上無意中看到的一個詞。
這叫什么來著,palpitation,觸診?
“痛嗎?”還是那副沒有感情、公事公辦的聲調(diào)。
“一點點?!?br/>
他把手放在韓千音右邊肋骨下的位置,那張冷峻的臉又離她近了一些。韓千音抬起頭,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他的氣息包繞之下。陽光從他背后灑進來,將他的白大褂鍍上了一層絨絨的光,連時間都好像被放慢了。
韓千音的心律在這一刻有些紊亂。
只是想起了他之前說過的話,想起了譚熙的八卦,心里一陣深深的失落。她看著他,突然輕聲叫他,“小師叔?!?br/>
“嗯?”
“你……要不要我給你介紹男朋友?”
面前的杜驍沉著個臉色,并沒有搭腔。
下一刻,他的手指在膽囊點用力往下按了按,引起了韓千音一陣痛呼。
杜驍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深黑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仿佛剛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不緊不慢道,“可能還要做個b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