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挺說道:“孩兒也是蒙父親提攜。”

    “為父只能幫襯，不能賜厚德與你。我只不過說動了許相、賈護等輩，崔烈、張溫他們各憑人心，至于馬公、溫起就更非為父所能及了。說到底，路還是靠你自己走出來的呀。快坐下吧?！闭f著劉嵩親自給兒子舀了一盞酒，說道，“可是你要想清楚，這仗打贏了你才能得享榮耀，若是不勝的話……也不過是虛幻一場?！?br/>
    劉挺端起酒盞，目光炯炯地說道:“孩兒決心已定，若是不勝，致使王師覆滅，孩兒自當(dāng)戰(zhàn)死沙場為國盡命，不辱我劉家所受皇恩?！?br/>
    劉嵩忙按住他的手，說道:“為父怕的就是你這句話?！?br/>
    劉挺疑惑道:“哦？”

    劉嵩語重心長地說道:“人人都會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墒悄阋靼?，能把碎了的玉再拼好才是最難的……岐重啊，你想你妹妹嗎？”

    “妹妹……”劉挺思量了一會兒，說道，“咱們劉家人丁尚旺，宗族仆僮合計有千人之多，西有林家彪悍之族，東有丁氏兄弟閉門成莊，三族合力恐比兒子這三千人馬還精壯些，必定無虞。”

    劉嵩卻是搖搖頭嘆息道:“話是這樣說，不過萬中有一，只怕猝不及防。為父現(xiàn)在要做最壞的打算，倘若……”

    劉挺寬慰道:“咱家不會有難的?！?br/>
    劉嵩卻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兒子，你得聽我把話說完。倘若王師已敗或者不能得勝，你千萬不要赴死，也別再回來！”

    劉挺驚問道:“什么？”

    “戰(zhàn)敗后不要回洛陽來?！眲⑨憎鋈簧駛f道，“王師一旦敗績，流民勢必兵進河南，那時京師陷落迫在眉睫，你還回來干什么？你就帶著殘兵速速回我們的老家。若能夠召集鄉(xiāng)勇前來勤王最好，若不能就閉門自守以待天時，要是連守都守不住……那就和你妹妹遠遁他方，萬萬要保存我劉家的后代骨血??！我那外孫子昂兒不能有損，你明白不明白呀！”

    “您不必這般傷悲，溫起、皇甫嵩皆老成之將，這群流民只不過乃烏合之眾，想必王師不過暫時受困而已，您……”劉挺還想繼續(xù)說，卻發(fā)現(xiàn)父親的臉頰處淌下一滴淚水。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父親已經(jīng)老了，天天在一處生活，他竟然忽略了這一點，那斑斕的白發(fā)、像刀刻一般的皺紋，即便再精明之人也有老邁的那一天??！他馬上改了口，說道:“兒子答應(yīng)您！”

    劉嵩這才松了口氣，說道:“這我就放心了……三千人馬也太少了。”

    劉挺搖搖頭，嘆氣道:“沒辦法，現(xiàn)在能征慣戰(zhàn)之兵只有這么多了。王子師充豫州刺史，所轄只有百人，連夜回鄉(xiāng)招募人馬。而鎮(zhèn)北左將軍和許候兩位領(lǐng)兵大家，甚至都無兵可領(lǐng)，只能在京城指揮百姓們修建工事?！?br/>
    劉嵩便說道:“明天出征，你帶著這闔府的家丁一同前往?！?br/>
    “兒子早有此意?！眲⑼认履潜K酒，說道，“孩兒還有一事不明，您為什么不讓我隨朱儁出征呢？”

    “哈哈哈……”劉嵩這才破涕為笑，拍拍胸口，說道，“即便現(xiàn)在調(diào)你入北軍，你資歷不足，左不過是個別部司馬，我劉某人的兒子豈能為他人之功名忙碌？”

    劉挺呆呆地看著他，方才的傷感一掃而空。

    ——老人家啊老人家，國家危若累卵之際，您還要耍這等小聰明?。?br/>
    劉挺覺得這等心機雖不太光彩，可是再看看一旁光鮮的印綬，這感覺真有些哭笑不得。

    “發(fā)什么呆呀！你又想什么呢？”劉嵩喝了口酒，悻悻地瞥了他一眼。劉挺不好指責(zé)父親，揶揄道，“孩兒在想……此番受命平叛，當(dāng)效周亞夫力挽狂瀾建立功名。”

    “力挽狂瀾？”劉嵩冷笑一聲，反問道，“你知道死多少人才能成就一員名將嗎？不是所有人都像許候那樣，從未掌兵卻能一戰(zhàn)破敵，揚名立萬，紙上談兵不叫本事，到戰(zhàn)場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打仗了。”

    第二日凌晨，劉挺入宮請來王命兵符，整備闔府四十余名家丁，出洛陽赴都亭點軍。

    都亭在洛陽城外十里，乃是天下總驛站，現(xiàn)有大將軍楊進親自屯兵于此。說是屯兵，實際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士卒了，兵馬盡赴八關(guān)守備，即便如此還是有些捉襟見肘。楊進聞劉挺到，親自迎出軍帳，身邊相隨的親兵竟是袁棣、馮芳、趙融、崔鈞四位官員子弟，后面陳溫、劉岱充作主簿，還有同僚的鮑家四兄弟執(zhí)戟守門。都亭大營如今只剩下義勇之兵了。

    劉挺本想大禮參拜，卻見楊進幾步趕上好像要還禮，便直起身子沒敢下跪，只抱拳拱手施禮。

    劉挺恭敬道:“大將軍在上，恕末將甲胄在身不得施以禮?！?br/>
    “沒關(guān)系，大兄弟往里邊上坐吧?！睏钸M這憨人還是滿口大兄弟大兄弟的招呼著。

    陳溫趕忙打斷，說道:“大將軍，這里是軍營沒有主客位。劉挺是來點軍出征的，不是代您為帥執(zhí)掌兵權(quán)，他不能坐上位?！?br/>
    “是是是。”楊進連兵書都沒讀過，只得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劉挺卻沒敢笑，只是說道:“王師被困已久，末將打算速速點軍，趁著天亮前速速啟程，若能在午時趕至緱氏便可休整，來日天明再出關(guān)口，請大將軍恕末將遲誤半日?！?br/>
    楊進聽不明白他的用意，袁棣卻眼睛一亮，插嘴道:“你是想來日直赴救圍，不在陽城縣扎營歇息了？”

    劉挺點點頭，說道:“說的不錯。今賊兵勢大，溫起困于陽翟、皇甫嵩困于長社。陽城雖未失陷，但守兵不過數(shù)百難以自保，我若出關(guān)在那里過夜，萬一再被敵人包圍，豈不是救人不成難解自困？”

    袁棣聽了連連點頭，說道:“嗯，這確是高明之法。許候大人進言陛下說點你為將，我原有些不服的，不過這么一聽你還真有點兒出眾的見識……服了服了！”

    “??？”劉挺詫異道，“許候大人保薦我？”

    “我看岐重他已有成算?！贝掴x笑著說道，“咱們休要聒噪，還是速速聚兵叫他走吧。是不是呀，大將軍？”

    楊進是什么也不懂，好在他性子隨和從不反駁，聽崔鈞說要點兵即刻依從。擊鼓鳴金調(diào)集人馬，少時間三千兵馬盡皆列隊。劉挺不看便罷，一看卻心中大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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