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文素眼神左閃右避，蕭崢也不好追問，畢竟是個女子，還不如待私下里再問清楚好了。

    想到這里，他的視線又落到了蕭崎身上，“江南物產(chǎn)豐饒，山清水秀，你因何跑來了本王這里？”

    “唉……”蕭崎還沒說話就先重重的嘆了口氣，“退之啊……”被攝政王眼神冷冷一掃，他又趕緊改口道：“哦不，啟稟攝政王，實在是蕭峻那個笨蛋做的好事啊，他叫江南各大世家每族必出一人做其入幕之賓，卻不曾想得罪了江家，您想想，這樣下去兩頭都落不得好，可不就要出事了么？”

    “江家？”文素在一邊莫名其妙。

    蕭崢看了她一眼，解釋道：“先帝之母端賢皇太后是江家之女?！?br/>
    文素張著嘴虛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吳王蕭峻與先帝乃是一母同胞，也就是說江家是他的舅舅家啊。這樣的豪門大戶出了個當(dāng)皇帝的親外甥，那個叫風(fēng)光啊，可是現(xiàn)在又出了個鬧造反的親外甥，那個……恐怕有些炸毛了吧。

    蕭崢面色無波的看著端跪著的蜀王，“也就是說，江家?guī)ь^拂了蕭峻的面子，蕭峻此時已然與之劍拔弩張了是不是？”

    蕭崎諂媚的笑，“攝政王英明，正是如此。”

    “好個兩面三刀的蜀王，不過才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便出逃了?！笔拲樜⑽⑿α诵Γ又趾龆辶四樕?，冷喝道：“還是說你本就是蕭峻故意放過來蒙騙本王的？！”

    蕭崎嚇的一個哆嗦，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道：“不是，不是，退之，啊不，十七弟，啊不不，攝政王啊，罪臣豈敢蒙騙您啊，您千萬要相信我啊……”說到后面已然淚光閃爍，還不忘一個勁的向邊上的文素遞眼色。

    弟妹啊，幫幫本王吧……

    “呃，王、王爺，依下官之見，還是先收容了以觀后效吧。”

    下官？蕭崎聞言一驚，忘了流淚，吶吶的看向蕭崢。

    我的個天吶，連身邊的女人都能安排去做官，攝政王的權(quán)勢真的是滔天啊滔天，各種羨慕啊，早知道就跟著他混了，沒事去造什么反啊，后悔啊……

    蕭崢聽了文素的話，并沒有直接作答，想了想，問蕭崎道：“你既然有心投誠，總要有些用處吧？”說完幽幽的掃了一眼文素。

    文素接到示意，當(dāng)即朝蕭崎一陣擠眉弄眼，低聲提示道：“蜀王殿下，快些將江南的那些什么軍情民情各種情況據(jù)實報上啊，保命要緊啊！”

    蕭崎忙不迭的點頭，對著蕭崢一拜到底，“只要攝政王保罪臣一命，罪臣定當(dāng)據(jù)實以告，不敢有所欺瞞?！?br/>
    “你只要本王保你一命？僅此而已？”

    蕭崢輕蔑的笑，他最了解自己這個三哥了，若是這么容易滿足，又豈會跟著吳王去造反？

    果然，蕭崎抬頭訕訕的笑著看向了他，囁嚅道：“如果攝政王能讓罪臣回歸封地繼續(xù)做蜀王的話，那就更好了……”

    文素抹汗，您還真是敢說啊。她悄悄抬眼去看攝政王，還好沒有動怒的跡象。

    “這倒也可以?！痹S久的靜默之后，蕭崢忽然的一句話讓文素跟蕭崎都愣了愣。

    這就……答應(yīng)了？

    “不過……”蕭崢起身，緩緩走到蕭崎跟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本王還有個小小的要求。”

    “什、什么要求？”蜀王殿下的腿有些顫悠。

    “本王許久未曾見到幾個侄子了，不如送來攝政王府給本王瞧瞧如何？”

    蜀王殿下膝下一軟，差點癱倒，被蕭崢提著才不至于太過狼狽。

    文素看著眼前的一幕，暗暗心驚，攝政王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不過從對待一個反賊的角度來說，這么做倒也合情合理啊。

    “攝政王容稟，罪、罪臣幾個孩兒年紀(jì)尚小，出不得遠(yuǎn)門啊……”

    “哦？那年紀(jì)最小的多大了？”

    “這個月初五剛足一周歲?！?br/>
    “原來是端午出生的啊，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蕭崢笑的人畜無害。

    蕭崎聞言也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個小兒子是他正室王妃所出，身份高貴不說，還可愛伶俐，可是他的心肝寶貝，攝政王你可千萬不要打他的主意啊啊啊啊……

    “那么就接他過來吧?！?br/>
    蕭崢不容置疑的話剛說完，蜀王殿下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文素默默掩面，不忍再看。

    真是悲慘啊……

    五月已到，佳節(jié)將至，那位端午生辰的小世子從蜀地被接往京城的時候，皇帝陛下也終于準(zhǔn)備好了瓊林宴。

    這意味著，考驗文素的時候就要到了。

    文素的心情頗為復(fù)雜，早上起來先是叫喜鵲給自己準(zhǔn)備了供果向南拜祭了父親，告訴她自己就要去忽悠青海國使臣一事，而后就坐在回廊欄桿上，背靠柱子曬太陽一直到現(xiàn)在。

    傅青玉從外面回來，一眼看到這情景，頗有些奇怪，走過去看看清楚，就更加奇怪了。

    “素素，今晚便是瓊林宴了，你怎的這般悠閑？”

    文素瞬間耷拉下了肩膀，“青玉，你是第四個跟我說這話的人了?！?br/>
    早上起床是喜鵲，然后是平陽王，然后是趙全，然后就是傅青玉。

    “攝政王呢？”傅青玉眼帶探究，“他不曾過問過你么？我看王爺平日對你很是關(guān)心的啊?！?br/>
    文素半瞇著眼懶洋洋的看她，“青玉，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看上攝政王了？”

    傅青玉的臉唰的紅了個透，忙不迭的搖頭，“沒有，沒有，王爺那般的人物，豈是我配得上的？”

    “喲，居然跟平陽王爺一個口吻啊?！蔽乃孛嗣掳停皵z政王的確是世間罕有的人物，可是未必就高不可攀吶，你們都把他想的這般遙不可及，說不定攝政王自己也很有壓力啊……”

    “是么？”

    突來的清冷聲音如同一桶冰水從頭澆下，文素渾身一個寒顫，趕忙一個鯉魚打挺，立正站好，“王、王爺……”

    傅青玉垂著頭，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攝政王，臉越發(fā)的紅了。

    “傅修撰先去準(zhǔn)備赴宴吧，文卿隨本王來?！毕袷歉緵]有聽到二人的談話，蕭崢撂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走。

    文素深吸了口氣，看了一眼傅青玉，無奈的拖著步子跟了過去。

    傅青玉卻沒有急著離開，她還在回味攝政王剛才的稱謂。

    傅修撰……

    為什么能叫文素一聲“卿”，對她卻只稱官職？

    糾結(jié)了一瞬，她忽而又醒悟過來，搖了搖頭，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吧……

    文素一路跟著蕭崢走的不疾不徐，不過心情可就七上八下的很動蕩了。

    “文卿?！?br/>
    “嗯？啊，在，王爺?！蔽乃刳s忙集中精神，趨步跟緊。

    “你剛才為何要與傅青玉說那番話？”

    呃……文素囧然，總不能說是因為知道傅青玉看上您了吧？

    “回稟王爺，唔，下官……下官只是一時有感而發(fā)，隨便說說的……”

    “哦？那你認(rèn)為本王遙不可及么？”

    “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爺這般人物，對吾等凡夫俗子來說，自然是遙不可及，便如同子夜星辰那般，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br/>
    “那你前日為何說自己是本王的侍妾？”

    “呃……”文素語塞。

    王爺您怎么還記著啊，還以為這幾天不問就忘了呢。

    等不到回答，蕭崢停下了步子，轉(zhuǎn)過身來，卻被迎頭趕上的文素直接撞上。他伸手扶住她，果然又見到她臉上慌亂無比的表情。

    “王爺恕罪，下官走神了，王爺您沒傷著吧？”

    蕭崢勾了勾唇，收回了手，搖頭嘆息了一聲：“看來本王對你來說可不只是遙不可及，有壓力的人是你才是啊。”他揮了揮手，笑著轉(zhuǎn)身繼續(xù)走，“罷了，本王不問就是了?！?br/>
    文素看著他的背影長長的舒了口氣。

    王爺，您的確是個好人，真的！

    一路走到西閣院內(nèi)，趙全迎了上來，“王爺，馬車都已準(zhǔn)備好，可以進(jìn)宮了?！?br/>
    蕭崢點了點頭，“不急，先讓戶部郎中換好朝服再說吧?！?br/>
    “啊？”站在他身后的文素好奇的探出腦袋，“什么朝服？”

    蕭崢朝正屋一指，“你自己去看看吧，朝中第一次有女子做官，朝服自然也是新做的，你看看是否合身。”

    文素一個激動，三兩步就沖進(jìn)了房內(nèi)。

    早有侍女等候在側(cè)，宮中做衣裳的司針女官手捧朝服朝她行禮道賀，一臉笑容。

    文素接過那件朝服，摸入手便是順滑入水的質(zhì)感，果然是上好的綢緞。

    展開一看，大襟斜領(lǐng)的麒麟袍做工精致無比，不同于男官們的朝服深色為主，這件朝服是淡青色的料子，補(bǔ)子上繡了五品文官的白鷴圖案，中單素白，蔽膝與外衣同色，極其素雅，正投文素所好。

    一邊的托盤中還放了頭飾，金銀為主。青海國女子最愛佩戴金銀首飾，這點算是投其所好吧。

    那司針女官伺候著文素更衣完畢，贊賞個不停：“之前這朝服本是紅色，攝政王說文大人適合淡青色的料子，便叫奴婢們改了，果不其然，還是王爺眼光獨到。”

    文素抖了抖衣袖，神采奕奕的轉(zhuǎn)身，剛好看到緩步踱至門邊的攝政王，笑著行禮道謝：“王爺好眼光，這朝服拜王爺所賜，實在是叫人不喜歡也難啊。”

    蕭崢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番，眼中微微一亮，點頭笑道：“文卿著這身朝服，極為適合?！?br/>
    文素聞言不好意思的笑著垂了頭，清淡素雅的衣裳襯著雪膚花貌，宛如冬嶺白雪，然而其氣質(zhì)卻是暖如旭陽。

    蕭崢被眼前這景象微微晃了一下神，低咳了一聲道：“快些準(zhǔn)備好吧，本王在車上等你。”

    剛轉(zhuǎn)身出了院門，卻見蕭端迎面走了過來，身上已然換好禮服。

    “叔叔這就要入宮去了？”

    “嗯?！?br/>
    蕭端笑道：“那么叔叔可要留意留意太傅家的千金了，聽聞太后今晚招了她入宮伺候呢?！闭f著湊近一些，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崢原本溫和的臉色頓時一沉，“怎么？你如今連叔叔的婚事也要管了？”

    說完他不顧蕭端的愕然便甩袖離去，玄色朝服被風(fēng)揚(yáng)起，風(fēng)采無匹卻叫人不敢接近半分。

    跟在后面的趙全默默望了望天，唉，以后還是讓王爺多跟文大人接觸接觸吧，看看跟她在一起時的王爺是多好說話的一人??？

    作為新帝繼位后的第一屆科考，又是由皇帝陛下親自監(jiān)督準(zhǔn)備，這場瓊林宴自然盛大無匹。

    當(dāng)晚宮門大開，華燈異彩。宮女們香衣云鬢，往來穿梭不斷，將美酒佳肴盡皆搬往御花園。

    園中設(shè)有太液池，池水輕淺，游魚穿梭，垂柳倒映，燭火映波，在這五月微暖的夜晚看來，仿若仙境。

    圍繞著太液池的邊沿設(shè)了座位，皆為兩人一座的小案，按品階由前往后依次排開，眾星拱月般環(huán)繞著最前方玉階上的三個位置。那自然是留給皇帝陛下、太后跟攝政王的。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禮部尚書對攝政王的個人崇拜又犯了，攝政王的位置不僅居左，而且比皇帝陛下的座位退后了僅僅只有一步的距離。

    對此諸位先到的大臣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表示什么都沒看見。

    今日的焦點有三：第一是青海國使臣，二是剛金榜題名的前三甲，第三便是文素這大梁第一位正五品的女官。

    青海國使臣倒是很早就到了，一共來了三人，皆為女子，兩個隨從女子還很年輕，為首的是個中年女子，相貌端正，可能是因為青海國地處高原，日照充足的緣故，她的臉頰比起中原女子又紅又干。

    那中年女子一看就是個有身份的，身著寬腰大襟的白色官服，交領(lǐng)右衽，唯領(lǐng)口、袖口、蔽膝和腰間的佩帶色澤艷麗，且繡著極為繁復(fù)的花紋，身上更是掛了不少的金銀珠寶，頭上的頭飾也晃眼得很。

    對于如此奪人眼球的裝扮，大梁眾多男官表示極其鄙夷：錢多也不帶這么顯擺的，暴發(fā)戶！?。?br/>
    “新科狀元周賢達(dá)，新科探花齊簡到——”

    好歹也是這場宴會的主角之一，這二人一現(xiàn)身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連青海國使臣也忍不住將頭轉(zhuǎn)了過去。

    周賢達(dá)出身貴族，又已過而立之年，加之相貌儒雅，整個人一路走來絲毫沒有生澀之感，沉穩(wěn)又老練。齊簡則不同，三甲之中屬他最為年輕，今年才剛滿十六，少年得志，雖意氣風(fēng)發(fā)，第一次見到這樣盛大的場景還是有些膽怯。

    好在周賢達(dá)十分照顧他，引著他先后與幾個熟識的官員套了些話，一圈下來，齊簡便放開了許多。

    鐘聲敲了一遍，百官端坐，宮女們擺放好第一批菜肴美酒，盡皆屏退左右，垂手而立?；鹿偌饧?xì)的嗓音高高唱道：“太后駕到——”

    齊簡左右觀望了一陣，黑亮的眼中閃過一絲奇怪，扯了扯周賢達(dá)的衣袖，低聲問道：“觀遠(yuǎn)兄，太后都到了，怎么朝卿兄還未到??？”

    周賢達(dá)也很納悶，搖頭道：“不知啊……”

    正說著話，李太后已然緩步走來。一身祎衣，深青繪翟，玉革綬帶，翡翠珠冠。她本還年輕，卻著了如此莊重的禮服，多少有些不適合，但人卻也因此而顯得沉穩(wěn)高貴，不可攀附。

    不過她的心情可就七上八下了。

    小皇帝因不滿與青海國聯(lián)姻一事，壓根就不想見青海國使臣，到現(xiàn)在還躲在房內(nèi)不肯現(xiàn)身呢，她不出來先穩(wěn)住青海國使臣能咋辦？

    眾人起身行禮，李太后勉強(qiáng)笑著回應(yīng)：“眾卿家請坐，陛下偶感不適，正在休息，很快便到……”說著朝青海國三位使臣笑著點了點頭，以示安撫，而后眼神便四下掃視了一圈。

    攝政王怎么還沒到?。?br/>
    李太后捏著手心就座，心中繼續(xù)七上八下……

    坐在不起眼角落中的傅青玉也忍不住抬頭掃視了一圈。

    文素出門這么早，怎么還沒到呢？

    “王爺，您打算什么時候過去？”文素隱于一棵垂柳之后，與前方燈火輝煌的宴會場所正隔著一個太液池的距離，轉(zhuǎn)頭小聲問身邊的攝政王。

    “皇帝還未現(xiàn)身?！?br/>
    “……”文素?zé)o語，王爺您這個時候講什么排場??？

    “太后已然出現(xiàn)，皇帝卻不現(xiàn)身，恐怕又是鬧脾氣了吧?！笔拲槻粣偟睦浜咭宦暎餍滢D(zhuǎn)身。

    “誒？王爺您要去哪兒？”

    “你先過去，本王去把那個不懂事的給提來！”

    “……”唔，王爺，要溫柔的對待皇帝陛下的幼小心靈哇……

    文素對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裳頭發(fā)，抬腳朝前方走去。誰知剛要踏入那那片燦爛的燈火之中，斜右方便有一道黑影急沖沖的插了過來，文素眼疾手快的退開一步，才免落得人仰馬翻的下場。

    那人站穩(wěn)了腳跟，氣喘吁吁的朝她拱手賠罪：“在下失禮了，姑、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蔽乃赝榈目粗艿眠@么急，看來是怕遲到了吧。

    那人抬頭朝前方看了一眼，穩(wěn)了穩(wěn)喘息，問文素道：“姑娘也是來參加瓊林宴的？”

    “正是，閣下是……”

    “在下也是來赴宴的，只是先前迷了路，一路找到現(xiàn)在……”說到后面，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訕笑了一下。

    文素借著遠(yuǎn)處的燈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頭戴烏紗帽，身穿盤領(lǐng)窄袖大袍，腳蹬罩靴，這是……

    “閣下是新科三甲之一？”

    “正是，姑娘是……”

    直到此時他才看清眼前之人的穿著，那補(bǔ)子上的紋樣竟然是帶著官銜的。他吶吶的抬頭，有些反應(yīng)過來了，“姑娘可就是大梁第一位女官文素文大人？”

    “啊，慚愧慚愧，正是在下?！蔽乃匚目U縐的行了一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在下是新科榜眼，姓劉名珂，字朝卿?！?br/>
    嗯？文素眼神一亮，原來您就是皇帝心心念念的劉珂啊。

    “幸會幸會?！?br/>
    “哪里哪里?！?br/>
    二人邊說邊一起朝前方走去，燈火燦爛照映，文素偏頭去看劉珂的相貌，忍不住一愣。

    先前半隱于黑暗中，根本沒看清他的長相，此時一看，清俊秀雅，竟隱隱有些熟悉之感。

    仿佛感到她在一直盯著自己，劉珂也轉(zhuǎn)頭看了過來，竟也愣了愣。

    “姑娘，原來是你啊?！?br/>
    “誒？你認(rèn)識我？”

    “是在下啊，姑娘，你忘了？在……”

    “新科榜眼劉珂到——”

    “戶部郎中文素到——”

    接連兩聲唱名將劉珂的話打斷，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走到了宴會場外。

    文素朝他點了一下頭，示意稍后再說，兩人并肩走入。

    四下眼神齊刷刷的掃了過來，文素目不斜視，端著架子，步子邁的沉穩(wěn)非常。

    其實她心里很緊張，但是青海國使臣在，一定要拿出架子來，這樣才顯得自己位高權(quán)重，借以證明大梁的女子很有地位！

    其實全是假象啊假象……

    “啊，文大人到了?！?br/>
    文素剛掀了衣擺給太后行禮，就已聽到她驚喜的喚自己，抬眼去看，太后臉上的神情有種說不出的欣慰，好像松了口氣。

    文素多少猜到是跟青海國使臣有關(guān)，心中暗忖：也不知道王爺把皇帝陛下怎么著了……

    畢竟這場宴會的主角是青海國使臣和新科三甲，所以青海國使臣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左下首位，文素的座位緊挨其右，之后便是周賢達(dá)與齊簡，連當(dāng)朝太傅與丁正一兩大文官之首也排在了后面。

    實際上原先攝政王安排了讓周賢達(dá)與文素同座，有周賢達(dá)在，文素若遇到什么突發(fā)情況也好應(yīng)付些。不過禮部尚書似乎忙忘了這茬，周賢達(dá)與齊簡到了之后便直接被宮人引著就座下來，倒讓后來的劉珂誤打誤撞的與文素坐到了一起。

    三甲私下關(guān)系不錯，對座位安排倒不介意，文素更無所謂，實際上正好有機(jī)會可以繼續(xù)之前的話題。

    主動與旁邊的青海國使臣行禮打了招呼后，文素本著言多必失的原則見好就收，而后轉(zhuǎn)頭與劉珂低語：“榜眼之前說您認(rèn)識我？”

    劉珂輕輕笑了一下，“文大人可還記得書鋪中的那本策論？”

    文素怔了怔，又仔仔細(xì)細(xì)的看了看他的臉，低呼了一聲：“啊，是你！”

    眼前的人竟然正是當(dāng)初她不小心撞到的那個學(xué)子，當(dāng)時他衣著簡陋，臉上又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哪里比得上現(xiàn)在這般俊秀風(fēng)流，文質(zhì)天成。

    劉珂聞言只是淺淺的笑，雖然已經(jīng)成為榜眼，卻仍如初見時那般斯文靦腆。

    其實文素的改變也極大，初見時她還是衣著樸素，不施粉黛。如今卻是華衣美服，云鬢巍峨。不過那雙眼睛卻是怎么也不會變的，靈動而有神采，仿佛會自己言語，顧盼之間便已含納諸多情緒。

    劉珂多年潛心讀書，又恪守禮道，從未多與女子接觸過。雖與文素只有一面之緣，但他本就記憶好過常人，加之文素的相貌又生的好，自然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今再見，只看一眼那雙眼睛便一眼認(rèn)出了，而心中竟隱隱有些歡喜。

    回想彼時聽聞大梁要任命一位女官時，他還心生抵觸，如今看到此人正是文素，只對她的經(jīng)歷感到十分好奇，那抵觸之感卻頃刻間煙消云散了。

    齊簡在一邊看的清楚，掩著口湊到周賢達(dá)耳邊低笑道：“朝卿兄當(dāng)時還說女子入仕何其不妥，待看到人家貌美便又丟到九霄云外去了?！?br/>
    周賢達(dá)只是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攝政王身邊的人，他一個皇帝的心腹，恐怕還是不要走得太近為妙啊……

    等了一陣，攝政王與皇帝陛下還沒到，百官都有些坐立不安起來。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不會出什么事兒吧？

    文素為了不冷落青海國使臣，只好時不時的與之寒暄幾句，以致雖已與劉珂相認(rèn)，卻幾乎沒怎么跟他說上話。

    那使臣自稱名叫東德卓依，中原話說的十分地道，不過十分精明，知道做主的還沒到，與文素也只是泛泛而談，態(tài)度有些高高在上。

    文素心里有些沒底，她自認(rèn)一向看人頗準(zhǔn)，眼前這人態(tài)度睥睨，恐怕在青海國的地位不低啊……

    “東德乃是青海國的王姓……”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細(xì)微的聲音，文素一愣，轉(zhuǎn)頭看去，蕭端蒼白的臉上帶著笑意，自她身后的小案后向前微傾著身子。

    “平陽王爺，您坐這兒？”文素低聲詢問，有些悚然。

    “無妨，這是叔叔的安排，你且安心就是。”蕭端的視線掃向她身邊的劉珂，笑了笑，稍顯細(xì)長的眉眼微微瞇起，無意間流露出一絲風(fēng)情，竟惹得一邊偷瞄他的宮女們臉紅了一片。

    劉珂對于他們之間的交流覺得奇怪，更何況還有平陽王剛才投來的那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文素倒是留意到了，不過也不好解釋。因為本該是周賢達(dá)坐在這里，他是由攝政王一手提拔的，算是攝政王這邊的人，而現(xiàn)在換成了皇帝身邊的劉珂，平陽王不介意才怪。

    想到這里，她心里不免有些慌，剛才跟劉珂相認(rèn)那段……平陽王你那會兒應(yīng)該還沒出現(xiàn)吧？是吧是吧？

    忽聽又一聲鐘響，有宦官高聲唱道：“皇上駕到——”

    太后和文素齊齊舒了口氣。

    總算來了！

    東德卓依聞言立即抬頭去看，畢竟是可能成為她們女王夫婿的人，不關(guān)注才怪。

    小皇帝一身明黃禮服，頭罩金冠，年紀(jì)雖小，卻是風(fēng)采斐然，步子也邁的得極為沉穩(wěn)，不愧是一朝天子。只是嘴唇抿的死緊，看上去很不高興。

    文素朝他身后看了看，心中奇怪，攝政王呢？

    一直到皇帝走上玉階，百官拜見完畢，才終于聽到了那聲唱名：“攝政王到——”

    文素抬眼看去，太液池邊輕垂的幾枝柳條被輕輕拂開，那身玄色繡龍朝服映入眼簾，攝政王緩步而來，龍章鳳姿，不自藻飾，風(fēng)儀無雙。

    身邊的劉珂忍不住低聲贊嘆：“久聞攝政王貌動天下，果非虛言?！?br/>
    文素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還以為他會很看不慣攝政王呢。

    蕭崢一路走得沉穩(wěn)，臉上的不悅比皇帝還明顯，偏偏又威儀天成，很多官員見了已暗覺不妙。

    經(jīng)過文素身邊時，他忽而頓住步子，轉(zhuǎn)頭看來，正好對上文素尚未來得及收回的笑容，待看清她身邊的人竟是劉珂，眼神微微一閃，不動聲色的舉步登上玉階就座。

    文素吞了吞口水，暗暗不安。

    眾官盡皆起身行禮，氣勢反比先前更盛。文素只聽見一邊的東德卓依低聲用青海國語言說了句什么，去看她的神色，卻看不出絲毫端倪。

    “她說當(dāng)今大梁做主的人其實是攝政王?！倍吅鋈粋鱽韯㈢娴牡驼Z，帶著一絲憤懣。

    文素驚訝的轉(zhuǎn)頭，“你懂青海國的語言？”

    “我早年四處游學(xué)，在青海國內(nèi)停留過一年，特地學(xué)了當(dāng)?shù)氐恼Z言?！?br/>
    文素恍然，隨之又有些不解，湊近他問道：“你為何要幫我？”

    她離得近自然是不愿被身后的平陽王聽見談話內(nèi)容，可是異性忽來的接近卻讓劉珂忍不住一陣心慌，臉也紅了個透，囁嚅著回道：“只是看你似乎很在意，便做些解釋罷了……”

    文素感激的對他笑了一下，劉珂的臉更紅了。

    上方似有眼神掃來，文素抬頭，剛好對上攝政王深不可測的眼神。好在皇帝陛下及時宣布宴會開始，這才稍微緩解了她周身的壓力。

    唔……文素縮了縮脖子，王爺?shù)臍鈭稣媸窃桨l(fā)的強(qiáng)大了。

    “青海國使臣遠(yuǎn)道而來，陛下不說些什么？”眼見小皇帝還在賭氣，蕭崢沉著臉低聲提醒。

    李太后見狀趕緊打圓場：“是啊，皇上，可別失了大國風(fēng)范啊?！?br/>
    小皇帝這才緩和了臉色，舉起酒杯對左下方的東德卓依道：“青海國與大梁世代交好，今日貴使到訪，朕心甚悅，僅以此酒滿載兩國深誼，請——”說完自己率先仰脖飲干，豪氣干云。

    東德卓依起身謝禮，亦滿飲而盡。

    文素看了看攝政王的神色，他似乎對皇帝的表現(xiàn)還算滿意。不過從皇帝剛才那般飲酒來看，顯然還在慪氣，也不知這叔侄二人之前究竟鬧了什么別扭。

    好在皇帝這一舉動讓東德卓依極為欣賞，青海國民風(fēng)豪放，這點正投其所好。

    劉珂聽到她與身邊二人的交談，笑著對文素耳語了一番，彼此相視一笑，很是欣慰。

    上方端坐的蕭崢將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忍不住皺了皺眉。

    趙全說她對自己心生愛慕？若是真的，她還會與別的男子這般親近？

    攝政王殿下很郁悶。

    酒過三巡，從旁伺候的福貴接到示意，高聲傳令，頃刻便有一群彩衣翩翩的貌美舞姬快步走入場中獻(xiàn)舞。

    當(dāng)中一女身著白衣水袖，面罩輕紗，媚眼含波，舞姿出眾，乃是領(lǐng)舞。其后數(shù)十人隨其動作相輔相成，曼妙嫵媚自不在話下。

    身后是太液池水，周身是紗衣輕幔，燈火絢爛處，美人舞綺羅，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

    然而文素卻看出了東德卓依眉眼間的不耐，忍不住問道：“使臣大人是否不喜此舞？”

    東德卓依搖頭，卻反問了她一句：“文大人喜歡此舞？”

    可能是她眼中的探究之意太明顯，文素沒有立即回答，仔細(xì)的回味了一番她話中的意味，幡然醒悟，接著便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大聲道：“慢著！都別跳了！”

    話音一落，四周愕然。

    樂聲乍息，舞姬們惶惶看向玉階上方。

    文素轉(zhuǎn)頭朝上方拱了拱手，迎著攝政王疑惑的眼神道：“臣文素啟奏陛下，梁國已行新政，女子皆受尊重，今日宴會豈可再用女舞姬取悅眾臣？若一定如此，臣以為也該用男舞姬獻(xiàn)舞才顯公平?！?br/>
    東德卓依贊同的點頭。其實她們青海國可只有男舞姬，女子跳舞……那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蕭崢?biāo)查g反應(yīng)過來，暗暗懊惱之前準(zhǔn)備不周。小皇帝準(zhǔn)備的宴會自然都是按照以往的慣例來的，但如今要做給青海國看，細(xì)節(jié)不可不講究啊。

    他松了口氣，好在文素反應(yīng)夠快，不然這戲可就難做下去了。

    小皇帝側(cè)首瞄了一眼攝政王的神情，心有不甘的再次屈從，擺手示意舞姬們退下。

    “太后……”眾舞姬皆已退下，唯有領(lǐng)舞的白衣女子還待在原地，絞著衣角，眼神怯怯的看著李太后。

    下方的平陽王和對面的陸坊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個神情復(fù)雜，一個面含期待。

    “啊，是了，被文大人這一打岔，倒忘了介紹了?！崩钐蟀矒岬目戳怂谎郏瑢Ρ娙说溃骸敖袢諄頌榍嗪钩己捅娗浍I(xiàn)舞的可是翁太傅的掌上明珠呢?！?br/>
    眾人一陣驚訝，隨之贊賞聲此起彼伏，紛紛向太傅翁允稱贊。老太傅紅光滿面，笑瞇瞇的一一回禮，覺得很是光彩。

    于是東德卓依郁悶了。

    女兒自甘墮落來取悅男子也就算了，父親居然都不阻止，家里的母親是怎么管教的？！

    文素看到她的神情，暗暗嘆氣，無力的坐了下來。

    太后啊，好不容易有點轉(zhuǎn)機(jī)，你沒事弄個太傅千金出來干嘛啊……

    誒？太傅千金？

    文素心中叮的一聲。話說，這不就是平陽王跟陸大人為攝政王挑的王妃人選么？

    果然，待眾人討論聲小了一些，李太后笑著看向蕭崢道：“攝政王覺得這舞如何？翁小姐在京中可有第一美人之稱呢。”

    翁小姐垂著頭，時不時的偷瞄一眼攝政王，眉目含情。文素猜想她面紗下的臉肯定是紅透了。

    她越過重重人影想去看一眼傅青玉的表情，奈何離得太遠(yuǎn)。

    想必她此時很不好受吧。

    “說到美人，本王倒想起一人來。”蕭崢慢條斯理的飲了一口酒，看也不看李太后和翁小姐，轉(zhuǎn)頭對東德卓依道：“素聞青海國女王年紀(jì)雖小卻已極其貌美，貴使，可有此事？”

    東德卓依驕傲的一笑，點頭道：“王爺所言不虛，女王陛下貌美無雙，可是我們青海國的女神呢?！?br/>
    “如此甚好，我國陛下精通詩文，不如請陛下作詩一首贈與貴國女王，以贊其風(fēng)韻無雙如何？”

    “啊，如此甚妙，甚妙?！?br/>
    文素莫名其妙，眾人一陣茫然。

    這是什么情況？

    小皇帝也忍不住驚詫的轉(zhuǎn)頭看向蕭崢，皇叔，您沒事牽扯到朕干嘛？

    “陛下，請吧?！笔拲槍λ凵裰械目卦V毫不理睬，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便不管不顧了。

    皇帝無語，他什么時候擅長詩文了？

    眼見青海國使臣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皇帝不免有些心慌，眼神四下掃了一圈，一眼看到文素，來了主意，“對了，文大人是大梁第一位女官，才學(xué)自不必說，這機(jī)會朕就讓給文大人吧?！?br/>
    哈？文素差點厥倒，怎么又牽扯到她了？

    她眼神哀怨的看向攝政王，我說，你們之間的戰(zhàn)火一定要燒到我這條池魚么？

    “陛下，臣斗膽，愿獻(xiàn)丑作詩一首贈青海國女王陛下。”身邊的劉珂忽然站起身來，替文素出了頭。

    文素一臉感激的看著他，好人吶……

    “太傅何在？！”皇帝還未發(fā)話，卻是攝政王開口冷喝了一聲。

    翁允吃了一驚，慌忙從座上起身，“老臣在。”

    “陛下連一首詩都做不出來，你是如何教導(dǎo)的？”

    “這……”不僅翁允，翁小姐也慌了。

    “太傅失職至此，還是早些回去養(yǎng)老吧?！?br/>
    下方一陣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翁允抖了抖身子，差點軟倒，翁小姐則已經(jīng)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上方的皇帝和李太后俱是一陣心驚膽顫，但誰也不敢出言求情。

    文素扯了扯劉珂的衣袖，示意他可以落座了。

    攝政王兜了一大圈子無非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已。

    身后似有人在嘆息，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平陽王了。

    蕭崢冷哼一聲，起身拂袖，走到下方的東德卓依面前，拱手道：“叫貴使看笑話了，不過請放心，我國陛下年紀(jì)尚小，待他日另擇良師教導(dǎo)，定有所成，還請貴使回去據(jù)實以告貴國女王。”

    “那是自然。”東德卓依對小皇帝還算欣賞，眼前這一幕雖突然，但她也看得出這是他們內(nèi)部的事，與兩國聯(lián)姻無關(guān)。

    攝政王朝她點了點頭，輕飄飄的掃了一眼蕭端，轉(zhuǎn)身離去。

    對面的陸坊一臉驚愕，這才一瞬，太傅就失了勢？那還聯(lián)什么姻?。?br/>
    一場宴會，不算完滿，卻也有驚無險的結(jié)束了。

    文素身心俱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宮門，忽然聽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

    “文大人，”劉珂快步自后趕上，“請問文大人現(xiàn)居何處？”

    “呃……”文素訕笑，“我住在攝政王府?！?br/>
    “……”劉珂默了。

    “文卿……”前方突然有人喚她，文素抬眼看去，攝政王于夜色中挺拔而立。

    她只好轉(zhuǎn)頭向劉珂告別：“我先走了，改日與榜眼再敘?！?br/>
    “文大人慢走?！眲㈢驸筲蠡囟Y，自己卻沒動，一直目送著她離開。

    剛走近，文素便見趙全牽了一匹馬到了蕭崢跟前。緊接著身后的宮門處忽然傳來蕭端的呼喚：“叔叔！”

    蕭崢卻似根本沒聽見，直接翻身上馬，伸手給文素：“文卿，隨本王去個地方?！?br/>
    “誒？王爺，平陽王爺在叫您啊。”

    “上來！”

    “呃，是……”

    蕭端尚未走近，馬上的兩人已隨著嗒嗒的馬蹄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趙全，叔叔是不是又生氣了？”

    趙全攤手，“平陽王爺，這是明顯的啊……”

    英明神武、戰(zhàn)功赫赫的攝政王在今夜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會騎馬了。

    平日上下朝自有府內(nèi)馬車接送，戰(zhàn)場之上當(dāng)然是一人一馬快意馳騁，可是現(xiàn)在……

    蕭崢垂頭看了看身前小心翼翼端坐著的身影，頗有些不自然。

    剛才走的急切，多半是為了躲避蕭端。若是被他趕上，定然又要追問他為何奪了太傅的權(quán)勢等等一大堆問題，接著必然會繞到皇權(quán)上去。

    可是待馬匹奔出許久，回過神來的二人便都有些尷尬了。

    文素以窩在蕭崢懷中的曖昧姿勢坐著，天知道她有多難受，且不說馬背不舒服，就是想到身后坐著的是權(quán)勢滔天的攝政王，還不知道要將你帶往何處，是誰都輕松不起來了。

    夜色正濃，城中除去一些尚未打烊的店鋪酒樓之外，幾乎沒有多余的光亮。馬蹄在安靜的街道上敲打出一陣陣嘚嘚聲，四下回蕩，隱隱叫人生出一絲寂寥之感。

    兩人尷尬了一陣，文素率先打破僵局，低聲問道：“王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就快到了。”蕭崢朝前方看了看，估摸了一下路程后給出回答。

    其實他本是打算自己來的，只是剛才來不及對文素做出安排，就干脆也將她帶了出來。說起來那地方他只在一個人沒事的時候會去看看，雖不至于隱秘卻也的確從未帶人一起去過，所以此時被文素一問，心中又有些不自然了。

    也許今晚算是他二十幾年來別扭次數(shù)最多的一晚了。

    快馬一路奔馳，停下時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

    文素渾身酸澀，苦不堪言，卻又不敢明說，跟在蕭崢之后艱難的翻爬下來，差點就想伏在地上不起來了。

    蕭崢指了指前方巍峨的城墻，對她道：“走吧，上城樓去?！?br/>
    不是吧……

    文素顫顫巍巍的去看那高聳的城墻。大晚上的一路疾奔就是為了爬城樓??？王爺您的愛好也忒特別了吧？

    “快些走吧，還沒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笔拲樢娝桓彼吏~樣，干脆不由分說的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城樓階梯處走去。

    文素只好打起精神跟著，心里有些幽怨，聽他這口氣，好像打算一直待到天亮啊……

    守衛(wèi)的士兵見到攝政王突然現(xiàn)身似乎也不奇怪，不過對他身邊的文素就有些好奇了。在目送著二人一路登上城樓的這段時間內(nèi)，已然悄悄在心中對文素的身份做了無數(shù)具有豐富想象的揣測。

    比如她是攝政王用金屋藏的嬌啊什么的……

    畢竟這是攝政王第一次帶女子來啊。

    好不容易爬上城樓，文素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了。蕭崢迎風(fēng)而立，她卻撐著膝蓋在邊上吐氣。

    “文卿，此地景致獨好，你若不看看，可就可惜了?！?br/>
    文素聞言抬頭看去，明亮的月色之下，城郭之外蒼茫一片，護(hù)城河靜靜流淌，肅穆而莊嚴(yán)。遠(yuǎn)處山川綿延，黑黢黢的聳立于天地之間，雖無法窺其具體形態(tài)，卻讓人自心間陡然而生一股豪邁之感，好似萬里江山都已在腳下臣服，翻手之間便足以扭轉(zhuǎn)天下大勢。

    果然是個風(fēng)景獨到之處。

    “此處……是北城樓？”文素沒有來過，只是憑借方向推測了一下。

    蕭崢點了點頭，“不錯，正是北城樓，當(dāng)初本王第一次出征，先帝于此樓頭贈酒相送，本王見此處眼界開闊，之后便經(jīng)常來了。”

    “原來如此……”文素呢喃了一句，忽而有些反應(yīng)過來，“那么王爺今夜又來，是因為那樁婚事？”

    蕭崢忽而轉(zhuǎn)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朦朧間可見其眼中的戲謔，“文卿對本王的事情倒是知道的不少。”

    “呃，王爺恕罪，下官也是無意間聽見的?！?br/>
    “那就是偷聽了？”

    “這個……”文素抹汗，確是事實啊。

    蕭崢無所謂的笑了一下，轉(zhuǎn)頭繼續(xù)看著對面綿延的群山，“文卿認(rèn)為本王今日對太傅之舉可過分？”

    文素心中斟酌了一番，保守的回道：“王爺這么做自有道理，下官不敢隨便置評?！?br/>
    “說吧，本王恕你無罪便是?！?br/>
    “這……”文素眼珠滴溜溜的轉(zhuǎn)，“王爺也是為了自己著想，婚姻大事不愿被權(quán)勢左右也是正常?！?br/>
    蕭崢低笑，“你認(rèn)為本王只是因為聯(lián)姻一事才奪了太傅的權(quán)勢？”

    文素愕然，難道不是？

    “本王是給翁老爺子留了條好路，免的他被卷入這皇權(quán)之爭中來。”

    文素聽到他說到“皇權(quán)”，便再也不敢隨便開口了。攝政王心思深沉復(fù)雜，此時忽然對她說起這些，叫她實在沒底。

    “文卿可有什么理想？”許久的靜默之后，蕭崢忽然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理想？”文素抽了抽嘴角，王爺您是在罵人吧？跟我這樣兒的談理想？

    “但凡是人，總有些理想，說大了便是鴻鵠之志，說小了便是心中一愿，文卿肯定也是有的吧？”

    “唔……”文素想了一下，道：“若是說心愿，下官倒是有的，無非是希望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罷了?！?br/>
    蕭崢?biāo)朴行@訝，“就這樣？”

    文素誠懇的點頭，這是我的最高理想啊，王爺您一定要是這種表情么？

    確定了文素不是開玩笑，蕭崢對她安撫的笑了笑，“文卿是個實在人，這是好事。”

    文素朝天翻白眼，王爺您越來越會安慰人了……

    “那么王爺有什么理想呢？”她多少有些憤懣，想著倒要瞧瞧你是不是鴻鵠？

    “本王的理想……”蕭崢的眼神掃向下方，身形挺拔肅然，抬起右臂輕輕一拂，如撥云見月，揮手間已定天下。聲音低沉卻掩不住鏗然堅毅，字字?jǐn)S地有聲：“本王要這天下海清何晏，歌舞升平，百姓安居，兵戈永息……”

    也許是從未見過攝政王這么有氣勢的一面，文素怔忪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接著就是一陣汗顏。

    王爺，我能收回之前說的心愿么？跟您這鴻鵠一比，我這燕雀也忒丟人了吧？

    “王爺高志，下官慚愧?！彪m然這理想對她來說實在太大太遙遠(yuǎn)，但心中的欽佩是由衷的。

    蕭崢斜睨了她一眼，“可是這一切都需要一位英明之主。”

    文素心中咯噔一聲，直覺得不太想聽下面的話了，而蕭崢卻偏偏問道：“文卿認(rèn)為當(dāng)今圣上可當(dāng)此重任否？”

    “這……”文素悄悄抬手抹了抹額頭，“王爺，下官只是個掛牌女官罷了……”所以咱們可不可以不談?wù)铝耍?br/>
    “無妨，本王想聽聽你的看法?！?br/>
    “呃，下官認(rèn)為……假以時日，陛下還是可擔(dān)重任的……吧……”

    四下靜謐，文素暗暗捏緊了手心。

    她知道攝政王不好糊弄，在他面前說假話絕無可能，可是她也根本不知道說真話是不是對攝政王的胃口啊……

    一直到文素手心里出了一層汗，蕭崢才又開了口，微帶一絲笑意：“文卿所言正是本王所想?！?br/>
    哈？蒙對了？文素心中一松，幾不可察的舒了口氣。

    “本王給蕭翊機(jī)會，他若能成為一代明君自然是好……”

    后面的話沒有立即接下去，文素心中疑惑，自然而然的接口問道：“那若是不能呢？”

    蕭崢面朝群山，月色勾勒著他的側(cè)臉，俊逸不可方物。周圍安靜的幾乎只有風(fēng)掀過衣袂的細(xì)微聲響，他的聲音亦染上一層蕭索，猶如劍鋒劃過，尖利直接：“那便由本王自己來！”

    文素膝蓋軟了一下，被身邊的人眼疾手快的扶了一下才不至于狼狽摔倒。

    王爺您告訴我這些做什么做什么啊？下官還想多活兩年啊！

    “文卿放心，本王并無將你滅口的打算?！?br/>
    文素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那王爺為何……要對下官說這些？”

    蕭崢勾了勾唇，“文卿是聰明人，與你說話本王放心。再說，此地也無他人了?！?br/>
    倒地抽搐，王爺您下次挑一挑再帶人來吧！

    也許是多年沒與人這般推心交談了，蕭崢今晚的話雖然都在其掌控范圍之內(nèi)，但也的確比過去話多了不少。以前還能跟蕭端說說心中所想，但自從做了攝政王之后，有些東西便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有些話自然也不能隨便說了。

    可是文素不同，她懂的進(jìn)退，懂的看人眼色，知道什么對自己有利。換句話說，她的原則只是為了保命過好日子，其余的爭斗權(quán)勢都與她無關(guān)。

    蕭崢很清楚她是局外人，可是今夜這番話也許已經(jīng)將她拉進(jìn)了自己的圈子。

    文素當(dāng)然也明白他的用意。今晚與劉珂同座相處之事攝政王只字未提，而他卻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告訴她——她是攝政王府的人。

    這一番城樓夜談，一直到天將破曉才結(jié)束。文素跟著蕭崢走下城樓時差點在臺階上睡著了。

    二人又不自然的共乘一騎朝攝政王府而去時，卻不知身后守城的士兵已然將文素這個“嬌”的身份給坐實了。

    后來文素就在馬上很不自覺的睡了過去，還毫無形象的靠在了蕭崢懷里。不過街上無人，攝政王也就不介意了，否則心里肯定又要別扭半天了。

    好吧，實際上他的的確確是別扭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