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五坐了起來，粗喘著咒罵，“混蛋，你他娘的壓別人去，老子不在下頭。

    狄梟登時愣住，面皮隱隱一抽。過了一會兒，他憋紅了眼睛扭過頭來，豁出去的朝柴五大喊：“你爺爺?shù)模〗o你在上頭總行了吧，往后跟我好，不許再想別人?！?br/>
    柴五本來很生憤，聽了這話突然想笑，好不容易忍住，放軟了語氣說：拉倒吧，別勉強自己，我也勉強不了自己……上你。

    干！狄梟拍了下方向盤，震的車子忽悠一晃。他氣呼呼的別過頭去，臉開始脹紅，漸漸紅到了脖梗。

    柴五并不是討厭他，如果只做朋友，他們會是很完美的搭檔，只不過，永遠不可能成為他想要的那種關(guān)系。

    狄梟見他不語，就知道又沒結(jié)果，心里卻下定決心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找機會先對付那個虞錦生。

    ……

    邱檠義調(diào)查了柴五和錦生，意外發(fā)現(xiàn)柴可能就是柴小冬，那個害死自己親弟弟的人。柴小冬的家在揚城，梟軍舉事之初就在那里，據(jù)說刨過柴家立墳的山頭，然后家人隱匿不知去向。

    要確認很簡單，派人去揚城找個老地戶來指認就行，但是邱檠義認為沒有必要，因為他已經(jīng)深信不疑，就憑柴五和聞進升是舊相識，就憑這兩個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

    邱檠義在新宅舉辦宴會，邀請了紅的發(fā)紫的虞錦生助興，一封燙金的紅底請柬送到了柴公館。

    這些巧立名目的籠絡(luò)聚會，柴五根本就不想去但是邀請名單里寫著聞進升，讓他遲疑起來。

    狄梟在旁邊勸道：“還是去吧，你初來乍到多結(jié)識一些達官貴人總是好的，往后才好辦事啊。”說完，在他背上拍了拍，豪氣道：“別再考慮了，這回我陪你去。”

    柴五橫眼一斜，心說這家伙古古怪怪的，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猜對了，狄梟瞇起了眼睛，心里琢磨著怎么對付虞錦生，要是能讓他當(dāng)眾出丑豈不是大快人心。

    古色古香的邱家大宅，草坪式的的花園里，舉辦著西式的露天酒會。談吐得體的紳士，舉止優(yōu)雅的小姐，觥籌交錯，互相攀談。邱檠義穿梭在人群里，簡直是八面玲瓏，春風(fēng)得意。

    柴五帶著狄梟出現(xiàn)，遠遠的頓住腳步。長而濃的劍眉下面，凌厲的目光深邃的掃視全場，帶著不合時宜的壓迫感。

    狄梟貼近他說：“喂，放輕松點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來宰人呢？”

    柴五賞了個白眼，目光依舊凌厲，“管好你自己吧，邱檠義可是個老狐貍，你別露了餡兒。”

    和邱二的恩怨，狄梟并不知情，這件往事就像一縷揮之不去的陰魂，躲藏在柴五心底，叫他不敢心存僥幸。此次來上海就任，得知要和邱檠義共事，便格外的謹慎戒備。他不清楚邱檠義知不知道自己的底細，卻難保有一天他不會知道。

    柴五的視線就像破空的利箭，令邱檠義有所感應(yīng)似的，舉目四望，看了過來。

    他熱情的抬手示意，然后排開眾人，攜著其中一位走了過來。那個男人身量不差，穿著舊式袍子，中年發(fā)福卻霸氣天成。

    “哈哈，柴師長，怎么來得這么晚哪，我們可是恭候多時了?！鼻耖蚜x迎上前來，親熱的拉著他，然后朝那個男人道：“來，讓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梟軍的師長，政府的特派委員。”然后轉(zhuǎn)回頭，對柴五道：“這位就是腳下抖一抖，上海震一震的青幫當(dāng)家，黃金榮黃爺?！?br/>
    黃金榮瞇起了眼睛，彌勒佛似的臉堆滿了笑。“柴師長，久仰大名，真是英雄出少年?。　北Я吮?，投射而來的目光極為犀利，滿是探究和掂量。

    “黃先生謬贊，您的大名才是如雷貫耳。”柴五不閃不必，不遑多讓的迎視著他。

    “哈哈哈……想不到扛槍桿子的人，也這么會說話，柴師長真是前途無量啊?！彼蛉で耖蚜x道：“你這個人精，就知道柴師長對我脾氣，怎么才介紹給我認識，真是相見恨晚啊。”

    “哈哈哈……這倒是我的不是，黃爺你海量汪涵，往后咱們見面的機會多的是呢。”

    用食指點了點邱檠義，黃金榮看向柴五，嘴角詭異的弧度，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邱檠義左右一拉，招呼道：“來來，我們?nèi)ツ沁吜牧模駧熼L您看，聞先生他們在那邊兒呢！”

    往前方一看，那人群里那長身玉立，鶴立雞群的不就是聞進升么，僅僅是托杯而立，動作都優(yōu)雅的叫人怦然心動。

    眸光轉(zhuǎn)瞬一亮，邱檠義卻盡收眼底，他愈發(fā)肯定起來，柴五對聞進升覺不簡單。壓下心頭恨意，拉住黃金榮道：“黃爺，還有一位你也得見見，聚義堂的少東聞進升，那也是個青年才俊啊！”

    黃金榮微微點頭，不置可否。上海這個地方，熱血無畏的年輕人越來越不可小覷，只不過，十里洋場飄蕩過一圈，能獨步清流，初心不變的又有幾人。

    幾個人走過去寒暄，聞進升看見柴五，目光一頓，然后淡淡的點頭。

    柴五瞥過眼去，裝作視若無睹。他想忽略對聞進升的關(guān)注，因為這里是公眾場合。

    這個時候，狄梟獨自行動，已經(jīng)找到了目標虞錦生。他身邊熱熱鬧鬧，圍了一堆票戲的太太小姐，纏著他談戲要簽名兒。

    宴會場地的前方，有個簡搭的臺子，淺色的地毯，紅底水墨扇子的背景，顯然是給虞錦生唱戲用的。

    他穿著清清淡淡的長袍，沒上戲妝，看樣子是要清唱一折。那脂粉未施的臉上，眉眼越發(fā)精致，雙眸越發(fā)靈動，要是就這么唱起旦角兒來，指不定如何引人遐思呢。

    狄梟多看了兩眼，卻沒忘記自己該干的事兒，他四處探看，想著能讓虞錦生出丑的法子。

    這時，臺幕后頭的幾條木塊吸引了狄梟，估計是待會兒墊臺角用的。狄梟靈機一動，緩緩勾起了嘴角。

    宴會進行了一會兒，娛興節(jié)目就要開場了，主持人一登臺，來賓們就自發(fā)的圍了過去。

    簡單的介紹過后，身著月色素雅長袍的虞錦生登上了舞臺，他的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敷在身前彎腰施禮。

    “各位，承蒙錯愛，今日東主邱先生允許我用另一種形式登臺表演，有別于往日聽戲的花俏，咱們今日只聽戲文，效法一下落雨聽荷的意境如何。”

    眾人齊聲叫好，興致頗高。這么唱戲也只有紅透了天的虞錦生敢，因此他怎么唱都是好的，都是叫人喜歡的。

    虞錦生微微一笑，頓時說不出的明艷，如同百花競放，目光里流淌著春意綿綿。畫扇緩緩展開，身形緩轉(zhuǎn)，曲樂也是不同于以往，弦樂為主，擊打削弱。

    一開口，低回婉訴，清澈圓潤的唱腔，讓人明白了這是要唱《牡丹亭》啊，于是轟然叫好起來。

    人群里的江榮初死盯著他，越看越不甘心，這么個落入凡塵的仙子，怎么能不是自己的！于是扭頭去看柴五，恨不能一槍崩了他。

    看著舞臺上光彩逼人的錦生，聞進升感慨萬千。從前他們約定過，若是活著，他一定會唱紅，自己一定會去看他的戲。沒想到今天，竟在這里實現(xiàn)了承諾。只是，自己該去找他嗎？他和柴五，柴五和自己，這樣的情況情實在讓人為難。

    邱檠義眼觀六路，各路人的表情無一放過，他心里使壞，便拉著柴五往舞臺前頭走，心說讓人都瞧瞧這對緋聞主角，該嫉妒的嫉妒，該生氣的只管生氣吧。

    柴五當(dāng)然不想往前，可是不好同邱檠義拉扯，只好跟著他走到了最前頭，這個位置正對著虞錦生，會有種只對自己唱的錯覺。

    錦生看到柴五，有一霎那的驚喜，隨之目光又纏綿了幾分，便盯住他離不開了，只聽他吟唱，“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

    眾人見這兩人深情對望，想到之前的大字新聞，不由的各種聯(lián)想，也有忍不住竊竊私語的。

    正一小段唱完，竟有以為小姐跑上臺去獻花，完全是洋式風(fēng)格，不過大家也能接受，紛紛鼓起掌來。

    突然，小姐“哎呦”了一聲，慘叫著隨臺角歪倒，錦生急忙順著花束拉住了他，轉(zhuǎn)身朝里一帶，自己卻退了幾步，眼看就要踩落空臺，他驚恐的閉眼，等著自己掉下去，或者哪里受傷。誰知腰被猛然拉起，凌空飛了起來，如羽毛在空中飄了一圈，然后落盡結(jié)實又溫暖的地方。

    驚魂未定的睜眼，在眾人的抽氣和低呼中，他看見了柴五，那炯炯有神的雙眼，因擔(dān)心而微微擰起的眉頭。這一瞬，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只有永恒的對望。

    “柴五，你給我放開他?！苯瓨s初憤怒的沖向柴五，一把扯住虞錦生，一手揪住柴五的脖領(lǐng)。

    狄梟在人群里扶額，心里罵道：他娘的，這是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