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張大戶猶自以為是蕭二狗,低喝一聲:“你怎么在這里坐著,事情辦的怎么樣了?”
黑影中,人影回答:“都辦妥了,就等你回來。”
說著,緩緩站起身來,將短劍拎在手上,向張大戶走過來。
張大戶聽的這聲音極為陌生,心下警兆大起,向后退了一步,沉聲道:“你不是蕭二狗,你是誰?!”
忍不住游目四顧,想看看蕭二狗是否在附近。
那黑影看見張大戶的眼神,微微冷笑道:“你不用找了,蕭二狗已經(jīng)走了?!?br/>
說話間,已走到月光下,一輪明月清晰照出黑影的面容。
張大戶心下狂震:“是你!你是傻子!”
陸驚鴻微笑說:“是我?!?br/>
張大戶嘆了一口氣,“你果然是清醒了!”又四下張望:“蕭二狗呢?”
陸驚鴻淡淡的說:“他被我說服,懊悔不該對付我,就自己離開了?!?br/>
又微笑的說:“你看見我,似乎并不慌張啊?!?br/>
張大戶退后幾步,臉色幾度變化,陸驚鴻暗暗提防他轉(zhuǎn)身便逃,或者亡命一搏,暗中握緊了短劍。若不是有話要問,只怕張大戶進門就已經(jīng)吃了透心一劍了。
卻見張大戶臉色數(shù)度變化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關(guān)節(jié),一咬牙,突然雙膝跪下,納頭便拜:“小民張皮,見過五皇子殿下!”
半晌,不見陸驚鴻出聲,忍不住抬起頭來,見陸驚鴻正打量著自己,一邊摩挲著下巴,那眼神,似乎是在研究哪里好下刀,不由得心底一寒,又低下頭去,誠懇道:“殿下可容小民一稟?”
陸驚鴻靜默半晌,方淡淡的說:“那就說吧?!?br/>
張大戶此時猶感覺到陸驚鴻身上淡淡的殺氣,心知自己如果不說清楚的話,眼前這一位恐怕也不是個好說話的主。心里暗嘆:“果然是慕容家出來的!現(xiàn)在誰再說這位爺是傻子,我一定把他揍成傻子!……難道,這十年他都是裝的嗎?如果真的是……”
想到這里,心里大懼,若果真如此,這心機,這忍耐力……
卻不知陸驚鴻確實就是這幾天才清醒,此前十年,原身那是貨真價實的傻子。只不過這其中關(guān)節(jié),任是一般人都很難想到。
張大戶此時心知不是分心時節(jié),對方不知道是怎么收拾了蕭二狗,什么蕭二狗被說服了自己走了……只怕蕭二狗已是兇多吉少。
又想著對方蓄勢在此等待自己,還不知道暗中是否伏下人手,眼下自己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于是打整精神,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殿下要小的從何時說起?從殿下來村子開始么?”
卻聽對方輕輕哼了一聲:“你想從哪里說起?”
頓時頭伏得更低,連連叩頭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又整理了一下思路,方說:“小民張皮,原是本村人氏,少時家境敗落,不得不外出行商…”
原來這張皮年青時便出外行商,奈何命運不濟,奔波多年依舊只是勉強糊口。有一次,好不容易得了一個機會,搭上一家大商行的線,跟著走了幾次戈壁黑山線路。
這條線路位于武汗國與接境的涂邇契國的國境線上,風險極大。路上不僅有茫茫戈壁迷失方向的危險,還有各種流沙陷河、沙塵暴,出沒不定的馬幫劫匪,甚至可能邊防守軍見財起意化身土匪。能通過這條商道的人寥寥無幾,是以利潤極為豐厚。
多年來命運乖桀的張皮這次卻似人品爆發(fā),連走三次都是有驚無險,平安到達,于是一下累積了豐厚的家底。
但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張皮想著最后再走一次便收手,這一次卻壓上了全部的家當。然而,這一次他的運氣用光了,還未出黑山山口,便遇上了劫匪,所有貨物被搶的干干凈凈。從富翁又淪落到身無分文,還流落異鄉(xiāng),連回家都不能。絕望之下,便找了個歪脖子樹上吊。卻沒料到被人救下,救他的人便是蕭二狗。
蕭二狗卻是張皮在一次走商中認識的,當時那蕭二狗不過是一家商行的馬夫,不小心晚上睡得過頭,被人偷去兩匹好馬。因為那兩匹馬乃是名種,價值昂貴。商行的人氣不過,把蕭二狗打個半死,又說要扔在戈壁上喂狼去。張皮看了卻是心下憐憫,想起自己落魄時分,便替蕭二狗贖了馬價,換回一條生路。當時蕭二狗千恩萬謝去了。后來那家商行過黑山山口時遇到劫匪,據(jù)說被殺的干干凈凈,一個人都沒逃出來。
此時遇到蕭二狗,方知蕭二狗已投了土匪,那家商行被劫殺正是他懷恨在心,向土匪通風報信。在蕭二狗的勸說下,走投無路的張皮也只有當了馬匪。所幸土匪里能識字記賬的人不多,張皮倒也不需要出去殺人,只是平日介在山寨里做些記賬事,慢慢得了土匪頭子信任,讓他保管劫匪們大量的資財。
后來這幫劫匪在一次打劫中遇到邊軍,被一網(wǎng)打盡,連巢穴也被一窩端了。張皮從亂軍之中逃得性命,反意外得了土匪們多年截殺積累的珠寶錢財,就此息了在外行走之心,悄悄潛回落鳳村,安心做起了富家翁。
在張皮回鄉(xiāng)之后,方知道自己離家多年,父母早已逝去,當時自己在外流浪,哪里知道消息?卻是落鳳村鄉(xiāng)鄰相助,方才辦了喪事,自己在外期間,妻兒也多得鄉(xiāng)鄰扶助,是以回來之后,心存感激,多次出手幫助鄉(xiāng)人,也算是還這情分。
說到此處,張皮抬眼偷看陸驚鴻,卻見陸驚鴻依舊是面無表情,只得低了頭,繼續(xù)說下去。
原以為蕭二狗已在當年的剿匪中喪命,卻不料十年前,蕭二狗又找上門來。
當時剛見蕭二狗時,張皮心下著慌,知道蕭二狗此人心狠手辣,自己又有把柄在他手里,恐怕蕭二狗出言勒索,想著就算大出血也罷,換個平安。
誰知道蕭二狗卻并無此意,反與張皮把酒言歡,一副老友相見的親熱勁。待得酒足飯飽,張皮已是惴惴不安半天,蕭二狗方說出來意。
原來蕭二狗當初與馬匪們一起落入邊軍包圍,大部分人被殺死,蕭二狗卻被生擒。原以為遲早也是砍頭了事,卻不料被偶然路過的一位貴公子看上,說這人機靈,留下來有用。
蕭二狗再一次逃出生天,自付也算是鴻運當頭了。他也的確有眼力,看那貴公子身份似不尋常,邊軍將領(lǐng)對其極為客氣,跡近卑躬曲膝,于是各種用心服待,甚得主子歡心,一時間在軍中竟也混得頗有臉面。
到那貴公子離開時,方知道原來是到軍中歷練的某位殿下,但這位皇子并未將其帶回王都,反讓他留在邊境,讓其建立情報系統(tǒng),在軍中布置眼線,竟是讓他作了一個暗子。蕭二狗自己明白,因自己馬賊出身,最為邊軍正牌體系所不容,在軍中若正常晉升,絕對沒有什么機會。估計這就是對方看中他的原因,這樣的人,沒有底限,心狠手辣,不能融入軍隊,又急切想出人頭地,正是合格的暗樁。
十年前,所有的情報網(wǎng)均接到一個任務(wù),調(diào)查一對夫婦和一個八九歲左右男孩子的下落。經(jīng)過一番全力追查,查到了這對夫妻落腳于落鳳村,蕭二狗潛入村中行事時,意外發(fā)現(xiàn)原來張皮竟是此村人,于是上門拜訪。
張皮心中暗呼倒霉,卻也不敢不替其掩飾身份,只說其為自己遠房親戚。
沒過幾日,那對夫婦詭異而死,卻是蕭二狗暗中下毒,誰料那孩子竟然被老道士救下,蕭二狗不敢輕動,隔了幾日,便聽說那孩子雖然救過來,已成了傻子。
陸驚鴻聽到此處,心中已有所猜測,但仍是默不作聲,張大戶既已說出此事,不敢看陸驚鴻臉色,只有戰(zhàn)戰(zhàn)兢兢,繼續(x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