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破曉,晨露微霜。藏殊閣內(nèi),卻永無白晝,有的只是無盡的黑夜。
所以,對于容御來說,沒有所謂的黎明。他盤膝坐在床上,寂靜的房間,雖然華貴奢華,卻十分地冷清。
一夜未眠,他的氣色看起來卻還好。神泉之水,配合容秀尋來的特殊功法,已經(jīng)對他的體質(zhì)產(chǎn)生了影響。也許,不需要神卷,他便可以走出這座牢籠,自由行走于陽光之下。
空氣忽然產(chǎn)生劇烈的波動,有人闖了進來,容御霍然睜開眼,只見一人渾身是血地出現(xiàn),形容十分地狼狽。仔細一看,驚得立刻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扶住搖搖欲墜的弟弟,“秀,你受傷了?怎么回事?”
“無妨?!比菪愫苁翘撊?,身上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然而,看起來卻十分愉悅的樣子。
“這樣還叫沒事!”容御怒斥,怪他不好好愛惜自己。將他小心翼翼地扶坐在地毯上,鮮紅的血瞬間便滲入厚厚的地毯。
將瓷瓶掏出來,扒開塞子就要將剩下的神泉往容秀嘴里倒,卻被容秀伸手擋住,“不必,這傷冷煙有辦法醫(yī)治,何必浪費神泉?!?br/>
“胡鬧!”容御看那傷口,明明是被魔氣腐蝕,尋常藥物根本無法治療。而且,他的傷這么嚴重,再不醫(yī)治恐怕性命不保。思及此,不顧他的抗拒,直接掰開他的嘴,將剩下的神泉盡數(shù)倒入他的口中,隨即雙掌抵在他的后背,欲運功為他催動神泉之力,治療傷勢。
容秀卻身子一歪,徑自躺到地毯上,不理會容御的怒意,臉上是恍惚迷離的笑意。
“御放心,我不會死。比起他來,我這算什么呢。什么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千年前,他橫掃三界,可到底還是輸在我的手里。如今,他縱然實力比我強又如何,卻還是輸了……”
“秀,別說了。讓我替你療傷?!焙翢o頭緒的話語,容御只當他神志不清。強行將他扶坐起來,認真運功替他療傷。
容秀不再抗拒,卻也不那么配合。他并非要得到回應,只是想傾訴。
他語無倫次地說道:“御,還記得小時候么?那時候,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日日被迫試藥,承受著非人的折磨……那日子可真漫長……那時候的我,只是想著怎樣走出那里……后來終于我們逃了出來……順利回了王府,我的愿望便是復仇。老皇帝拿你我試藥,我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讓他嘗嘗被迫試藥的滋味……”
容秀喘了口氣,目光望著虛空,忽遠忽近,那些深藏的記憶一點點地浮現(xiàn),“他要求長生,求千秋萬代……我便讓他斷絕子嗣!他死了,唯一的血脈,如今的圣皇,也將不會有任何的血脈留存于世……”說到此,忽而一笑,冰冷的、不屑的,“人都道我圖謀這錦繡河山,殊不知,我根本不屑。那個位置有什么好呢……一旦坐上去,就被死死束縛,至死方能解脫……我只是,要結(jié)束它!”
“秀,別說了?!比萦炙麄?,于傷勢不利,不得不開口勸道,“一切等傷好了再說?!?br/>
容秀淡然一笑,道:“御放心,我還不想死。她、我還要找回她,怎么可以死呢……”聲音漸漸低下去,直至不可聞。
傷勢重,失血過多,他終于不支暈了過去。
*
城西一座尋常的民宅。同樣黎明回歸的凰玨,除了束發(fā)的銀扣丟失外,看起來毫發(fā)無損。
翹首以盼的西樓月看到那挺拔不群的身影踏著黎明的光輝緩緩走近,提吊了整夜的心終于回歸原位。就知道,以玨的實力,絕對不會有事。
“玨,你可回來了?!蔽鳂窃麓蟛接先?,用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害我還以為你被哪個美人兒勾了去,一夜未歸?!?br/>
凰玨朝他笑笑,并不言語。二人相攜走入正中的客廳。廳里的油燈還未熄滅,簡單的桌椅擺設。正中的桌面上還擺著幾盤已經(jīng)冷掉的食物,食物卻分毫未被動過。
桌邊的椅子上,一個女子正斜斜靠坐,腦袋歪向一邊,姿勢別扭地枕著扶手,似乎已經(jīng)睡著。
凰玨一眼掃過去,眉頭微蹙,問西樓月道:“此女,你打算怎么處理?”
西樓月看看女子,一時沉默不語。
“舞陽侯已被我滅門,你與她不可能有結(jié)果。要么殺之,要么棄之。你沒有的選?!?br/>
西樓月微撇過頭,盯著沉睡的女子,良久,輕輕嘆道:“玨,她畢竟救過我。當日我被藏心劍所傷,無意中闖入舞陽侯府,她不但幫我掩藏行跡,還不惜偷出府中的濟元丹救我。這份恩情,我怎可棄之不顧?!?br/>
“別忘記,她是離天的妹妹,離瑜?!被双k明顯不認同,卻不再多說。那女子若有一日知道真相,必定會恨月入骨。何苦呢?
西樓月也不愿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說起魔界的消息。道:“我收到消息,無水那廝就在附近。而且,同行的還有五大妖姬。據(jù)說,他們前去截殺什么人,個個都掛了彩?!?br/>
凰玨聞言,神色驀然一沉,脫口道:“是景!”有人故意阻撓他的視線,卻未必會特地關注無水的行動。也許,容秀并沒有說謊。他也找不到離景。
“不好!”西樓月也想到這點,無水那廝就是瘋子,以為殺了離景,魔君就會毫無掛礙聽任他擺布。他錯了。離景死,魔君便與死無異。便如同千年前的沉睡。
凰玨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就走了出去。西樓月回頭看了眼離瑜,也趕緊跟上。
“玨,相信離景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無水他們都受了傷,不正說明了他們并沒得手……”西樓月邊走邊道,卻發(fā)現(xiàn)凰玨的臉色越來越白,冷汗淋漓,已經(jīng)布滿了整張臉,看起來痛苦難當?shù)臉幼?,不由大驚:“玨,你怎么了?”說著,伸手去拽住他,不想把凰玨拽了個踉蹌。
西樓月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玨你受傷了?”而且還不輕的樣子。一面急著要檢查他的身體,卻被凰玨伸手擋住。
“沒有傷……”說著,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緊咬牙關,似乎在努力與什么抗拒,形貌也在發(fā)生著改變。一下子變成紅發(fā)紅眸,一下子又恢復黑發(fā)黑眸,兩者交替,變化不定。
西樓月見此,神色又驚又無奈。眼見著凰玨悶哼一聲,發(fā)色不再改變,已然變成了紅色紅眸的樣貌,連忙松開手,倒退了幾步。
凰玨終于慢慢地站直了身體,紅色的眼眸,那么地冷,如同被冰封的火焰,看著溫度灼人,觸手卻會凍傷。
他伸手將散落的紅色長發(fā)往背后撥了撥,對著西樓月輕蔑地一哂:“還以為你會被嚇得逃走呢!”
西樓月這會子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將他打量了一遍:“你就是炎璧?”
“放肆,誰容許你直呼本王子的名諱!”凰玨又或者說是炎璧,頓時怒斥道,“你不過是個奴才。無水說的對,只有凰玨這個傻蛋才會縱容你尊卑不分?!?br/>
西樓月毫不在意他的貶低,只是輕飄飄地提醒他,“別忘了,他是你哥哥?!?br/>
“那又如何!若不是他,當年魔界又怎會淪落到被驅(qū)逐出九重天。為了個女人,竟然放任自己沉眠,棄整個魔界安危于不顧,他不配為魔界君主!”
“你說的那個女人,是你的妹妹?!毕啾绕鹧阻档募樱鳂窃潞苁堑?。據(jù)他了解,炎璧不過驕傲了點、任性了點,當年被魔王妃寵壞的孩子罷了。嘴巴毒了點,可心底對魔君還是很景仰的。
“一個妾生的孩子,只有凰玨這個混蛋才會把她當寶,我可從未承認過她是妹妹,哼!”炎璧下巴一抬,十分不屑地反駁。
口不對心,呵。西樓月無奈地笑笑,若真是不屑一顧,又怎會借著玨的身體去“騷擾”離景呢。
“不許笑!”那樣的笑容,好似將自己看透了似的,炎璧有些惱羞成怒,漲紅了臉,一副你再笑就跟你拼命的架勢??墒?,很快他的臉色就變了,痛苦地皺起眉頭,一手按住心口,“好痛?!?br/>
西樓月笑容一斂,趕緊湊過去,一把扶住他,一面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炎璧痛苦難當,說話也在喘息,“是、是一寸相思……”他想到了離景,那個令他又愛又恨的妹妹。感覺心里有團火在燒,越來越烈的火,直要將人燒成灰燼。
“一寸相思!”西樓月聞此,神色劇變。
如果是內(nèi)傷或者是什么毒,都好辦。唯獨此,令人束手無策。
一寸相思,嚴格來說,不是毒藥。相反,若是無情無心無我之人中了此藥,非但沒有害處反而對修煉元功大有裨益。但,若是動情,則會日夜遭受烈火焚身之苦,而且元功也會因此而漸漸消耗,這對于修習功法的人來說十分殘忍。越是情深之人越是痛苦,這種痛苦無法用言語描繪,而且會與日俱增,即使喝下忘情水也不管用。聽聞當年一些單相思的無論是仙還是妖魔,中了此藥者,最后寧可自我了斷,魂飛魄散。
一寸相思一寸灰。這種毒,無藥可解。但是并非沒有得救。只要所思的那人也愛上中毒者,并且兩人日夜廝守,永不分離……可對于凰玨,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
千多年前,離景對凰玨就沒有愛,或者可以說得上是恨。只因她親眼看著其母妃死在凰玨的劍下,雖然事實并非如此。而且,那年凰玨與容曦決戰(zhàn),離景最后還死在凰玨的劍下……
那么,只有取得神卷。有了神卷,任何愿望都可以實現(xiàn)!
西樓月瞬間轉(zhuǎn)過許多念頭,見炎璧已經(jīng)沒那么痛苦,只見他蒼白著臉道:“只要不去想,就沒事?!闭f這話的時候,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西樓月嘆了口氣,這時候倒慶幸,占據(jù)軀體的是他而非玨。畢竟,炎璧對離景的感情遠沒有凰玨來得深。
炎璧冷靜下來,有些期盼地看著西樓月,“現(xiàn)在怎么辦?”
“集齊神卷?!蔽鳂窃卵院喴赓W地道,神色有些復雜,其實還有一個辦法。當年凰玨在與容曦決戰(zhàn)前,將自己的元丹悄悄融入離景的體內(nèi),如果可以將元丹拿回來,再加上神泉水和、妖王之心……可是,玨絕不會同意這樣做。當年若非有他的元丹相護,即使容曦再有通天之能,離景也不可能進入輪回。若是將元丹拿回,不知是否會對重生后的離景有影響?
“還發(fā)什么呆,走啊!”炎璧碰了碰西樓月,西樓月點點頭,滿腹心事地與之走出民宅。
誰也沒敢提起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