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事重重，一時間沒注意到牽著的這個女人，她有多失魂落魄。

    ……

    一行人出來學(xué)校。

    保安跟沈清書打招呼，他臉色都不自然。

    藏不住事，大家都在猜測，沈家里發(fā)生什么事了。

    上了車后，沈清書立刻搖上車窗，安撫妻子，“沒事，他們沒在看你?！?br/>
    女人手里舉著一朵小花，哦哦了好幾聲，她低頭盯著花朵，恍恍惚惚地又說，“清書，這朵花是黃色，像不像雞蛋羹？”

    顧爽爽從副駕駛座艱難地回過頭，怔怔地盯著女人在笑的臉，“雞蛋羹，我很喜歡吃?！?br/>
    “哦，我兩個女兒都喜歡吃的！”

    “小如？”沈清書驚喜，“記起小寶了？”

    女人頓了頓，又是一臉茫然。

    沈清書嘆息，小寶十幾歲后，小如的病情就越見惡化，認(rèn)出小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小如有時候提起小寶，是下意識的，她自己并不知道。

    顧爽爽的心臟像被人扯住一樣，很痛很痛，突然的眼眶就濕掉了。

    她扭過腦袋，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腦海里一時有一團亂麻在緊緊纏繞。

    她腦袋笨，記事的年齡比一般孩子偏大，現(xiàn)在努力回想，愣是記不起一丁點五歲之前的事了，只有幾個模糊不清的片段，是冬天，大雪紛飛，好冷，窄小的屋子里燒著火，媽媽捂著她的小手，說要給她蒸一碗雞蛋羹，放很多糖。

    之后能夠記起來的事，是在孤兒院之后。

    為什么去孤兒院？顧爽爽不知道。

    后來被接回顧家，顧爽爽問過顧海媽媽去哪了，顧海笑得冷又狠，說死了！

    顧爽爽的猜測里，那就是媽媽死了，所以她才會進孤兒院的。

    可身后坐著的這個女人，為什么長著一張如此熟悉的臉，那種熟悉不是視覺上，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親切感，從看清楚這個女人的臉時，顧爽爽的心跳就咚咚個不停，渾身不聽使喚，那種激動的感覺，她沒辦法鎮(zhèn)定。

    如果媽媽沒死，如果身后坐著的這個是……

    顧爽爽竟不敢往下想！

    抱著媽媽唯一的一張黑白照片哭，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后來離開太匆忙，照片在學(xué)校的床底下藏著。

    學(xué)校宿舍的東西，是小霜幫忙收拾的。

    顧爽爽立刻拿出手機，發(fā)短信給小霜，祈禱小霜有保留下那張照片！

    她心里很亂，打著雷鼓一般理不清思緒，不確定，很不確定，媽媽照片上的樣子她記不十分清楚，萬一根本就是自己的錯覺呢？

    可是，媽媽，媽媽……她又希望心中的猜測是真的，后面坐著的是她沒有死掉的媽媽，或者顧海就在說謊！她和媽媽只是失散了，失散了……

    ……

    白色路虎在郁郁蔥蔥的山腰停下。

    磅礴大氣的電動大閘門啟開的狀態(tài)，大門前面的圓壇旁邊，停泊一輛黑色奔馳。

    顧爽爽心緒恍惚，強迫自己回神，下車走向奔馳車。

    車窗全部貼著墨色的車膜，顧爽爽貼近車窗，看見里面的男人仍舊坐在后座，并且睜著眼睛，冰冷懾人的視線，朝車前玻璃的方向在看。

    顧爽爽心中一跳，敲車門。

    車?yán)锏娜藳]有反應(yīng)。

    沈浩宇下車后，停住，朝奔馳看過來。

    沈清書站在養(yǎng)子身后，鬢發(fā)斑白，臉色蒼白，眼神游移不定，猶豫不決，有所躲閃，緊抿著唇，仍舊不向那車看。

    “叔叔？”

    顧爽爽又敲。

    身子卻被忽然打開的后座車門撞了一下。

    她痛得往后躲，腰身被男人的手臂一攬，站穩(wěn)。

    顧爽爽屏住呼吸看著緩慢下車的男人，他臉上很是寡淡，他的視線也寡淡，他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顧爽爽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這個男人，越是平靜，越是詭異的安靜，身上散發(fā)出的氣場便越是可怕，且他沒遮掩，那曉兒白白，是一股來自地獄般的殺氣和暴.虐，黑色的恐怖氣息，快要將每個人淹沒。

    “叔叔……”

    顧爽爽嘴唇發(fā)顫，伸出手想扯住他，怕他做什么，真怕他做什么。

    他已單手插著西褲口袋，優(yōu)雅朝前方走過去。

    一步一步，長腿邁得有條不紊，似是慵懶極了。

    十余米，卻走了三十七年，沈墨城的自嘲仿佛都已經(jīng)用完，長腿一頓，漫不經(jīng)心地停在了那人面前。

    沈浩宇感覺到身后老人明顯吃不住，但他沉著眉眼，挪開了身體。

    沈清書完全暴露在男人吃人般的視線里。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高大峻挺的身形，比他高多了，高出半個頭，沈清書的視線游移，幾度要往那張臉上看，卻始終擦著掠過。

    沈墨城盯著這個六十歲的老頭，心里沒有失望，沒有任何情緒。

    但他的眼神有多冷？

    從沈清書微微發(fā)抖的身形上能夠看出來。

    沈墨城輕笑著，上前一步。

    老人迅速后退一步。

    他就這樣面無表情，安靜又很有耐心地盯著，仿佛在看一個小丑，充滿愜意。

    他把雙手都插在西褲里，黑暗中的雙手，攥成了欲碎的拳頭，每根青筋都在叫囂，沈墨城恨！只恨不能揮出這一拳！

    “清書……”

    沈墨城冰冷的目光轉(zhuǎn)向沈清書身側(cè)穿旗袍的女人。

    她豎著老式的發(fā)髻，露出柔白的額頭，眼睛水亮，盡管眼尾明顯的皺紋，但仍舊能看出來眼睛很大，眼型飽満。

    穿一身素色格子旗袍，瞳孔很難專注，有些渙散，嘴角晶瑩瑩的。

    掛著一塊圍脖餐巾，露出驚恐的表情，在沈墨城朝她看過去時，縮著繡花布鞋的小腳又往沈清書身后挪了挪。

    這就是沈清書當(dāng)年不顧一切拋妻棄子要去外頭尋找的所謂真愛？

    沈墨城眉眼不知道怎么的一凝。

    這個女人的長相……

    沈墨城身形逼人地往前一步，定睛仔細看。

    “啊……”女人手里的小黃花掉了，手指抓上沈清書的后腰衣服。

    沈墨城還要往那個女人面前逼近。

    沈清書身體移了移，牽住妻子的手，柔聲低語地安撫，“沒事，小如，沒事的?！?br/>
    這一刻，終于直面地站在親生兒子面前，嘴角蠕動，“請不要嚇?biāo)裁炊疾恢?，進去說?！?br/>
    沈墨城輕嗤一聲。

    為了個女人，倒是像個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