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村北、張豐寨南，堰塘灣西、石碑村東，老馬的左手下是蒲城縣，右手上是大荔縣，為了說親七旬老翁奔波至此身心交瘁。此刻老馬正坐在他的二手大眾車上補(bǔ)鍋煙提提勁。身處低洼仰望山垣橫亙百里，心生敬畏，氣定神安。大山如食，草民攝之，健身聚神。

    一鍋煙罷了又是一鍋，老村長這趟跑得渾身僵硬。十點(diǎn)吃了早飯急忙忙出發(fā)去二郎神廟（村）看人，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路上遇上了一樁車禍。到二郎神廟已經(jīng)快下午一點(diǎn)了，一口飯沒吃的老馬先去超市買煙酒，然后按照熟人給的地址找著門戶后一看，大失所望。

    今天介紹的這女人跟興盛一樣從未談婚論嫁，三十七比興盛足少十歲，臉上白白凈凈性格靦腆柔和，可惜是個大胖子。老馬以眼估摸差不多一百七八十斤，這身胚子怎么在果園里干活呢？何況十個胖子九個虛。

    自己沒瞧上，大概也不用拽著興盛去看了。昨天拉他去鎮(zhèn)上看另一人，三十五歲開涼皮店，挺能耐一娘們，沖老馬這家底對興盛有點(diǎn)意思，結(jié)果興盛嫌人家嗓門大兇巴巴，不中意。前幾天在花城（村）老馬相中一人，老公得癌死了，女兒在外打工，那女人是基督教徒，一臉寡淡性情恬靜，一副看破世俗又絕望無助的樣子。老馬見她慈眉善目于是逼迫興盛去相親，結(jié)果他嫌人家信教的不正常，又沒看上。

    那天返程老頭載著老二，一路上越想越氣越想越悲。馬家屯人人說興盛傻，結(jié)果這傻子還嫌人家傻。前陣子說了個伶俐人，對方一聽老村長家境殷實(shí)，結(jié)果一見興盛是個木頭疙瘩，那女的隨即到處揚(yáng)言馬家屯的老村長是個騙子——為傻兒子騙媳婦。瞧不上沒關(guān)系，別傷人，老馬一把年紀(jì)了哪受得了這窩囊氣！總之老村長因?yàn)閮鹤语L(fēng)涼話聽了不少、笑話鬧了不少、冤枉路跑了不少，老臉幾乎丟盡，竟不知說親這事兒何時到頭。

    聯(lián)想來時遇到的車禍，老馬想起了老大興邦。要是老大在可好了，老二但凡有老大三分之一的聰慧也不至于今天在歪瓜裂棗、寡婦堆里寒磣地尋媳婦。也許真是自己耽擱了興盛，老父親望著百丈山脊，瞇著眼吐著煙用大拇指撇淚。

    一頂一頂?shù)纳筋^、一層一層的山地、一條一條的梯田線，好像百年歪脖樹上的年輪，好像洛河河床上亙古不變的沙痕。老馬像秋天的呆鳥一般望著高原，敬畏到崇拜。他對大山大河大樹大牛一直心存某種喜悅或震撼，他對一切壯觀的、滄桑的、衰老的東西有種莫名的敬愛或膜拜——上了歲數(shù)的山羊、體格超常的老鷹、鄰家祖墳的老柏樹、包家垣活過一百的老婆子……超常的壽命是對時間的抵抗，而超大的形體則是對物理的破界。他老了，瀕臨極限，對大江大河的崇拜某種程度上是信仰、是寄托、是安慰。

    也許他早該變得圓潤，像山無棱如水無銳，如此才不至于在失去時被人恥笑。當(dāng)村長之前，他像個火球整日來往滾動，無論春夏秋冬；當(dāng)村長之后，人們像百鳥一般在他家進(jìn)進(jìn)出出，哪管春忙秋收。這二三十年，老馬從未見過自家的門檻像近來如此沉默寂寥。村委會那幫人沒有困難絕不登門，求他辦事的那些后生早變了出門的路徑，前后巷的鄰居堂親也不再有事沒事登門聊天提供情報。

    四月回鄉(xiāng)后的老村長宛如換了個人，最明顯的征兆便是老頭不愛說話了。他不再朝外人吼喊，也鮮少取笑嘲笑，往日的鼻孔朝天換成了年邁的謙和。是少了說話的對象還是沒了說話的欲望，是反省了往日的傲慢自大以我為中心還是害怕別人揭他傷疤提起興邦，是人老了力氣少了還是換了朝代他不重要了……老馬從深圳回屯后的每個晚上，大院子無不空蕩蕩大客廳無不靜悄悄。中秋以后即將八九七十二了，老馬譴責(zé)自己不應(yīng)該看不開。

    不知在車?yán)镒硕嗑?，休息過來的老頭忽想起今天是鎮(zhèn)上趕集上會的日子。五月天，關(guān)中平原的果子勝似王母娘娘的蟠桃。老馬一盤算決定先開車去段家鎮(zhèn)，然后吃碗羊肉餃子，最后挑選四五樣時令果子給他的狗尾巴草寄去幾十斤，務(wù)必走鎮(zhèn)上的郵局選最貴最快的物流，好讓心肝寶貝明后天便可以吃上包家垣的大黃杏、東游龍（村）的大櫻桃、老君寨的獼猴桃……此念一生，老馬轉(zhuǎn)悲為喜，放開秦腔戲發(fā)動車子開車五十公里去鎮(zhèn)上辦這樁事。

    老馬一邊興奮地開車一邊輕輕嘆息。南方的小外孫女成了老頭近來唯一的枕邊回味，意猶未盡！好像一頓豪宴吃得太快剩得太多意猶未盡，又像去北京旅游因體力不支放棄很多景點(diǎn)一樣意猶未盡?？傊z憾。他和他的小姑娘還沒有分別，他對他的小探花念念不忘，他們祖孫之間應(yīng)該還有故事，只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和碎娃娃再共處一段春秋。本應(yīng)相近相親無奈南北之隔、老小懸殊，老馬怕自己急急老去、怕寶兒速速長大、怕他們再無交集?；赝椭?，老外公幾乎天天為此事哀嘆。

    關(guān)中平原五月天，花草如霧樹如煙。臥龍盤踞天地間，雄虎深藏太華山。（暫定名為《詠關(guān)中》）如此富有層次的壯美大地、如此分明的一年四季、如此撩人的風(fēng)物光景，倘心肝寶貝能來看看多好！

    有些分別，沒有道別，荒唐又匆忙，卻是老天欽定。

    “昨天蕓香家的杏子賣了四毛三一斤！一畝地只賣了幾千塊，氣得蕓香她爺說要把杏樹砍了！務(wù)弄一年木亂（麻煩）得很，還賣不上好價錢……前些年一斤杏子兩三塊從地里收，現(xiàn)在哎……”

    五月五號這天中雨，下午曉星冒雨回家，晚上去大哥家吃飯時嫂子一直嘮叨近來垣上的杏子。

    “為啥呀？”曉星不平。

    “熟了唄！幸好昨天賣的，今天一場雨又不知得落多少！”

    “八成熟也可以賣呀！”

    “哼哼！誰八成熟賣？杏子個頭還長夠吶！”

    曉星嘆道：“從杏子采摘到運(yùn)到全國各地特別是南方，中間至少八九天時間，一路顛簸加搬運(yùn)，要九分熟十分熟早爛成泥了！如果是我，七分熟就能賣了！”

    “七分熟酸的！吃了牙酸！”大哥抬起眼皮強(qiáng)調(diào)。

    “哎……農(nóng)民的想法跟賣家的真不一樣，咱得按賣家的思路來！”

    “姑啊，那七分熟的時候家家沒賣，咱為啥賣呀？”維籌媳婦不解。

    “所以家家都在虧呀！你說說今年垣上誰家的杏子賣上價了？咱不能跟村里人比，要跟市場比！”曉星急得豎眉。

    “那也不能賣酸杏呀！賣相還不好！你說的七分熟杏子是打了激素上了色素的！”維籌母親一臉不屑。

    “開大巴的愿意來地里買酸杏子，咱為啥不賣？要么自己虧要么商家虧要么買家虧，不能年年農(nóng)民虧吧！”曉星這頓飯吃得特別堵。

    一眾人正說著曉星電話響了，是鴻鈞打來的。她安頓兒子晚飯后跟哈哈玩，自己飯后離開了。鴻鈞晚上七點(diǎn)開車到包棣通家，喝了些茶才動身往曉星家走。兩人一見面喜滋滋地笑，保持距離進(jìn)了大門，然后關(guān)上門在客廳里小聲聊。

    “我要出差了?！兵欌x坐沙發(fā)正中笑著通知。

    “?。磕氵€要出差？”曉星放好鑰匙換了拖鞋。

    “一年那么幾次吧，這次是去山東，一廠家邀請的，包吃包住那種，專門請我們這些零售商參觀他們的新機(jī)器。今年他們廠出了三十幾款新機(jī)子——犁地的、開溝施肥的、運(yùn)輸搬運(yùn)的、摘果分果的……人是大廠，我前年從他們廠進(jìn)過一批三輪車，今年是他們廠子二十周年，所以請了很多人去！”

    “這樣啊！原來賣機(jī)器也可以公費(fèi)旅游呀！”曉星貼著鴻鈞笑。

    “邀請書寫了可以去兩個人，你去不？我一直說咱倆啥時有空了出去旅旅游呢！”鴻鈞笑著詢問曉星。

    “我？怎么可能！這陣子有多忙你不是看不見，而且現(xiàn)在正除蟲長草……”曉星挺直腰板還沒說完被打斷。

    “知道知道！知道你忙！我隨便問問?！兵欌x說完笑著伸手摟住了曉星的腰，然后悶嘆一聲。

    “那你走了，店誰看？”曉星將頭靠在鴻鈞胸前問。

    “我姐來了，她幫我看！搞銷售的四個年輕人加幾個維修師傅，全是我自己找的人，沒啥問題的！我姐跟他們熟著呢，她來了只要負(fù)責(zé)照顧他們吃兩頓飯就成！”

    “哦！挺好！那你一去幾天呀？”

    “不談合同一星期，談合同的話就長了！他們廠的機(jī)器質(zhì)量好但價錢稍微貴點(diǎn)兒，一般農(nóng)民不太能接受。我得一臺一臺看數(shù)據(jù)，得分析質(zhì)保、年限、發(fā)動機(jī)啥的！不好快速訂單，這事急不得，一急準(zhǔn)辦蠢事！”

    “好吧?！?br/>
    “怎么？舍不得我？”鴻鈞摸著曉星的嘴唇問。

    “你說呢？”

    “你忙得有沒有時間想我我不知，反正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想你了！”鴻鈞挑了下右眉然后雙眼下看眼皮耷拉。

    曉星羞得霎時滿臉通紅，然后用兩手將臉蛋全全捂住。

    “今晚去我那兒吧！我的床想你了！”鴻鈞在曉星耳邊蜜語。

    “哎呀你……”曉星如少女一般，跺腳捶打而后捂臉撒嬌。

    鴻鈞于是來了個公主抱，將瘦小的女人輕輕抱起，男人像哄小孩一樣在院子里抱著心上人轉(zhuǎn)圈踱步，女人捂著嘴抓著男人臂膀咯咯笑。

    稀疏星空，淡薄晚風(fēng)，暮春初夏，最是情濃。曉星看見對檐的屋子在眼前旋轉(zhuǎn)，星空在頭頂旋轉(zhuǎn)，大樹隨著她的節(jié)拍曼妙扭動，小村在他倆的笑聲里羞得捂眼。一小時后，在黑夜的掩護(hù)下男人將女人抱進(jìn)了他的車?yán)?。中年人戀愛，也許狂熱，但必隱秘。

    第二天早上，男人去鎮(zhèn)上的小吃街買來女人最愛吃的豆腐腦、牛肉包、南瓜餅，獻(xiàn)上了離別前送給他們母子的禮物——桑蠶絲巾、碧玉手鐲、小孩運(yùn)動鞋。兩人對坐小方桌，一起在灰色調(diào)的房間里拆禮物、吃早餐、斗嘴說情。

    “為什么一下子送這么多？”

    “哈！舍不得離開你唄！”男人挑眉。

    “怕我跑了？”

    “怕你變心，因?yàn)楹⒆??！?br/>
    “這么不自信？”

    “還不是你太耀眼了，要是二十年前是我先碰到你，沒準(zhǔn)……”

    兩人即將小別，戀戀不舍，又是一番云雨巫山，曉星中午才回到包家垣上。下午天氣陰涼，曉星找來雨衣打算騎車去劉家寨四畝水地看看那邊的黑豆苗子長勢如何。

    這天下午鐘理又來包家垣，帶著他從鎮(zhèn)上買來的兒子最愛的蠶豆、薯片和餅干，男人提著大袋小袋直奔哈哈家。趕巧學(xué)成此刻也在，一見爸爸嗖地一下跑到哈哈房子門后躲著。五歲的哈哈以為要玩捉迷藏，跟學(xué)成哥哥一起躲在門后，笑嘻嘻捂著嘴等大人來找他們。包曉權(quán)跟鐘理寒暄一陣，忽然喊哈哈過來。哈哈聽爺爺在叫，興奮地跳出去咿咿呀呀嘻嘻哈哈。

    “哈哈，去！去姑奶奶家看看姑奶奶在不在。”包曉權(quán)使喚孫子去前巷跑一趟。

    “嗯？”哈哈沒聽懂，前后左右望，似在找尋學(xué)成叔叔的身影。

    “去姑奶家看看姑奶在不在，姑奶在的話叫她過來吃飯！趕緊的，聽話，回來了爺爺給你買糖吃！”

    “真的嗎？”哈哈掰著下唇瞪著小眼不信。

    “真的，你看——”年過花甲的包曉權(quán)從短袖的胸兜里掏出一沓錢，挑挑揀揀，最后抽出一張五毛壓在茶杯下。

    渾身只穿條短褲的哈哈見錢眼開，小狗似的一溜煙跑出門沒影了，惹得男人們輕笑。下午四點(diǎn)半，維籌兩口在果園干活，哈哈奶奶在后院洗衣，曉權(quán)一人招待學(xué)成父親，言談間不免夾雜著自己的立場。

    妹子星星的婚姻不清不楚招人揣測，即便她身正可依然被說得不三不四，向來注重完整的包曉權(quán)天然地認(rèn)為夫妻復(fù)合是上乘選擇，二婚嫁得再好依舊繞不開一地雞毛。況且鐘理連日來放低姿態(tài)頻頻探望，回回手里帶東西嘴上說好話，這般殷勤可憐他一直見不到妻兒。包曉權(quán)一來要糾正妹子二來想幫幫鐘理，于是自作主張地叫哈哈去找他姑奶。

    趕巧，哈哈飛來前巷時，曉星剛剛停下車。小孩喊了幾聲流星般跑回去領(lǐng)錢，曉星丈二和尚也沒多問，以為嫂子找她吃飯，停穩(wěn)車拍拍土便過去了。

    于是，夫妻倆在喪事之后再次見面，這一天是五月九號。包曉星一見客廳這兩人瞬間臉色不好，但知終究躲不過。堂哥的意思恨不得用毛筆寫在臉上，鐘理的頹喪像臭氣一樣四處發(fā)散。曉星摘掉帽子剛坐下，曉權(quán)便端著茶壺說去添水。

    “你怎么來了？又送東西嗎？”曉星主動問。言語間沒了沉重，多了急促。

    “是，給娃兒送蠶豆。”

    曉星冷笑一聲，撩了下劉海，抬起頭輕快地笑言：“我真看不出你是什么意思，有點(diǎn)迷惑！不過沒關(guān)系了，他是你兒子，你想對他好，沒問題。那天……那天你來那頭（曉星家）我本來有話說，人多不方便。今天正好，你跟我，借這空子，把話說清。”天干物燥人心煩，說話也不想拐彎。

    “你說吧?！辩娎砩钌钅晻孕堑难劬?，發(fā)現(xiàn)她真的變了。

    仿古的紅木沙發(fā)一套三件，夫妻倆一南一北對坐，中間隔個兩米長的三人位大沙發(fā)。鐘理搓著手眼神躲閃，曉星撓著頭醞釀話題。樸素寬大的客廳里只剩夫妻倆，雙雙對望，形神陌路。

    愛或不愛，全藏在彼此的眼神里。

    沉默，像夕陽一樣的沉默。

    他們均不再年輕，他們因?yàn)樘於?，他們說了二十年的話所以無話可說，他們了解對方比自己還多但又深知人性無常，他們不同步卻走到了人生的同一個路口。好像等待審判一樣，鐘理異常安靜。曉星的唇形變來變?nèi)ィK于發(fā)出了聲音。

    “我說我給你寄了東西，當(dāng)時你剛從深圳回來，恰好沒收到。我寄的是離婚協(xié)議書，我自己一條一條寫的。咱倆這些年……習(xí)慣了吧，掛著夫妻的名頭，一直在分居。實(shí)際上我們早分開了，這一點(diǎn)你知我知，梅梅知學(xué)成知。現(xiàn)在回了老家，全變了，再偽裝成夫妻真沒必要了。我想在老家重新開始，我，一個人，重新開始！如果你還想像以前那樣，那我只能打官司了?！焙孟褡吡撕荛L的路爬了很多臺階以后抵達(dá)山頂一樣，長長一嘆，女人如釋重負(fù)。

    “不用打官司，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鐘理沖著鞋尖說完，屋子靜得如同沙漠。他倆不知多少年沒有平靜地對坐說話了。

    “現(xiàn)在大他不在了，梅梅上學(xué)去了，離開深圳后圈子也沒了，我沒有任何顧慮了。房子好說，孩子也好說，我等會把協(xié)議書發(fā)給你，你改好了我去打印。理兒，咱倆離婚吧，痛痛快快地離！”

    “不用發(fā)了，你打印出來，我直接簽字。”鐘理歪著腦袋，一動不動。

    “好，過兩天我去鎮(zhèn)上打印?！?br/>
    “你還有其他事嗎？”

    “沒了?！?br/>
    “那我先走了，蠶豆和芝麻餅?zāi)憬o成成帶去吃?！辩娎碇噶讼虏鑾咨系囊欢蚜闶常缓髶炱鹗謾C(jī)、手套和帽子大步離開。

    出大門的時候有點(diǎn)腿軟微微趔趄，男人故作鎮(zhèn)靜，坐上摩托車以后戴上帽子，匆忙發(fā)車悄悄離開。這天一大早鐘理去鎮(zhèn)上買家具，在幾家家具店和二手店里挑了四個多小時，最后開著三輪車將他千挑萬選的化妝桌、大小書柜搬了回來。下午回到鐘家灣連口水也沒喝，卸下家具趕緊騎車來給兒子送吃的，沒想到曉星在這時候提出離婚。

    誠然，回老家后他們夫妻的心越來越遠(yuǎn)，鐘理感知得到。其實(shí)在深圳這兩年已然形同陌路，他早該料到今日會有這番結(jié)局，只是真來臨的那一刻他竟脆弱得沒力氣多說一句。

    難測。

    跌落。

    曉星說完這些話，等鐘理走后，自己紋絲不動長淚縱橫。沒有誰在離婚時是歡天喜地的，即便她真的逃離苦海?？嗪＃靠嗪２徽侨松鷨?。曉星擦干淚，朝嫂子喊了聲“我走了”便兩袖清風(fēng)地回去了。

    此時，客廳對面的小房子里走出一人，正是方才躲在門后的鐘學(xué)成。哈哈的小房間距離客廳沙發(fā)三四米遠(yuǎn)，方才爸爸媽媽關(guān)于離婚的對話被小孩聽了個全面。學(xué)成杵在空地上，愣愣地不知所往。恰巧此時哈哈爺爺端著茶壺過來，老早瞟見夫妻倆一前一后離開，曉權(quán)望著小孩嘆道：“苦了你這個娃娃呀！你爸呀……哎你媽也是……”

    曉星前腳到家，學(xué)成后腳開門。女人躺在幽暗的客廳里獨(dú)自憂傷，年年從后院沖出，與小主人一齊來到大主人跟前，一個坐在媽媽腿邊，一個朝大人吐舌頭。如此，坐了許久，曉星揣測措句，良久開口。

    “成成，媽媽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兩個小朋友剛開始關(guān)系很好，可以分享禮物一塊打架的那種好，但是有一天兩個人忽然不好了，天天吵架打架，這時候……你說兩個人是分開好，還是……”

    曉星沒有問下去，學(xué)成低著頭，落寞的小身板沒有任何動作，那正是他的回答。

    母子沉默間，門鎖響了，一穿白裙的小仙女從門外跑來，一進(jìn)門連連直呼學(xué)成哥哥。走進(jìn)客廳后，小姑娘手里揣著小玩具拿給哥哥看，學(xué)成低頭不為所動。

    “什么呀？”曉星坐起來問。

    “布娃娃，我奶奶給我做的，我給她取名叫杏子，但是她沒有穿衣服哈哈……學(xué)成哥哥，你知道杏子為什么沒穿衣服嗎？”蕓香撞著學(xué)成的胳膊問。

    學(xué)成郁郁不睬，曉星幫問：“為什么？”

    “因?yàn)槲夷棠虥]做衣服！奶奶說太晚了她看不見啦，所以明天再給杏子穿衣服！”

    蕓香說完側(cè)頭盯著學(xué)成嘿嘿笑，曉星賠笑，數(shù)分鐘后她打破沉默。

    “蕓香啊，阿姨問你個問題好嗎？”

    “你問吧！隨——便問！”白裙仙女撩著頭發(fā)一身法力。

    “如果兩個小朋友剛開始關(guān)系很好，一起吃飯一起玩，但是有一天他倆發(fā)生了矛盾，關(guān)系再也好不起來，天天吵架……多處一天也不行……香香你說他倆是繼續(xù)當(dāng)朋友還是相互分開？”曉星玩笑一般，斷斷續(xù)續(xù)說完，摸著蕓香的頭發(fā)問。

    “當(dāng)然是繼續(xù)當(dāng)朋友啦！”女童子好個大嗓門，震得中年女人換了眼色。

    “為啥？”曉星錯愕。

    “因?yàn)樗麄z是好朋友呀！我媽媽說過……數(shù)學(xué)應(yīng)用題再難做也要做，你不能因?yàn)殡y做就放棄呀！交朋友也是這樣子的，你不能因?yàn)橛忻芫完搜?！?br/>
    曉星哼笑一聲，而后再也笑不出來。

    寂靜半晌，蕓香歪著腦袋小聲探問：“阿姨，你說的是不是你自己跟學(xué)成哥哥……的爸爸呀？”

    “不是！”

    曉星大笑，笑著走開，留下孩子們在客廳玩。

    原來，所有人都懂。

    所有人都懂。

    鐘理回家以后繼續(xù)干活。安裝柜子化妝桌、清理包裝材料、自己做晚飯，飯后他要清洗打掃，要在手機(jī)里給梅梅選窗簾款式，在網(wǎng)站上淘小學(xué)生用的手機(jī)……他一直在忙碌，也一直在悶嘆。嘆息聲此起彼伏，壓得煙火氣熏眼。

    七點(diǎn)多，鐘理端著自己做的飯一個人坐在后院屋檐下吃。大蒜拍碎、青蔥切段、豬肉切片、包菜撕塊、胡蘿卜插絲、月牙餅切條……他四十多歲才學(xué)會給自己做一頓家常便飯，這碗飯，來之不易。

    五月初夜，燒湯花開，紫紅一片，芬芳彌漫。諸事如夢，夢中人后知后覺，鐘理沁著花香卻滿心憂傷。他們真要離婚了嗎？男人端著碗咽不下去。

    昨天晚上，他在堂弟鐘瓊家喝了些小酒，回家后微微醉，趁醉他跟老陶打了個視頻電話，聊到以后鐘理說起了自己的小計劃。他打算在鐘家灣搞菌菇種植，上半年房子建完以后，下半年他去西安的菌菇廠學(xué)習(xí)種植管理技術(shù)，然后自己從小規(guī)模開始慢慢練手。第一波收貨的菌菇直接寄到深圳請老陶鑒賞，畢竟老陶是專門開店做干菇生意的。往后他們倆老友一個負(fù)責(zé)生產(chǎn)一個負(fù)責(zé)銷售，鮮菇和干菇均做……鐘理酒后說得有模有樣，老陶聽得手舞足蹈。

    只可惜，他雄心勃勃的計劃里沒有離婚這一項(xiàng)。

    原本，他打算將兩人的感情放一放，慢慢暖，沒想到曉星竟先開口斬斷情緣。

    是呀，鐘理從來沒想到曉星有一天會向他平靜又理智地提出結(jié)束這段婚姻。他沒料到曉星有這個勇氣，男人想當(dāng)然地還以為自己全全掌控著自己的婚姻和家庭。

    后院早已變了模樣，可惜無人來賞。月初鐘理從鎮(zhèn)上的花店買了幾株月季的老樁，連泥帶土拉了回來，一回來便開花，卷卷花瓣，紅橙白粉；淡淡花香，似有似無。他五一假期灑的指甲草種子早發(fā)了芽抽了葉，如今已十寸高了，想必六月便能開出嬌艷的紅花。燒湯花長得最猛，一邊長葉抽條一邊開花結(jié)籽，五月日頭烈，鐘理幾乎每天早上要為燒湯花潑一瓢水。燒湯花花期長，水肥充足每天可以開花，他一直等著曉星來這里，等她在黃昏時坐在屋檐下看花。

    這天過后，鐘理像發(fā)燒了一樣，在床上躺了兩天四十八小時。期間整個人昏迷不醒渾身無力，下床發(fā)暈吃飯冒汗，看個手機(jī)接個電話也覺手軟無力，除了睡覺什么也干不了。那兩天他常夢見曉星來床邊看他，為他擦汗換被、端水送飯，夢見兩人在床頭握著手漫聊，夢見他帶著曉星去后院看花……諸般夢境真得像她果然來過一般。

    鐘理沒病，諸般癥狀只因過度傷心。

    五月十五日，老馬從桑莊回來灰心喪氣。今天相的這女人一言難盡，除了黑沒其它特色了，手黑臉黑脖子黑牙也黑，大門口房子里黑乎乎的，桌布水杯筷子黑乎乎的，整個人氣場也黑乎乎的。老馬一刻不多留，氣呼呼出來了，一路上早把媒人罵了八百八十八遍。許是自己太急，所以中間人挑也不挑張嘴即來，為此老馬沒少費(fèi)油沒少罵人。

    路過鎮(zhèn)上吃午飯，飯后忽念有一年沒見馮老弟了，于是他開車拐個彎去了馮村看老伙計。馮世淵，小老馬六歲，在馮村當(dāng)過兩屆村長，前兩年換屆后一直在家種果樹。馮世淵初當(dāng)村長時與老馬在一場會議上相識，馬村長名聲在外，老馮因此常去請教，老馬知無不言。二人成為好友除了同為村長還有對秦腔戲的濃烈熱愛——不僅精通而且均會唱，如此一來二去，馮世淵這些年常來馬家屯找老馬打梆子拉二胡唱戲。

    到老馮家門口后，老馬先打電話，老馮聽聞老哥來訪光著膀子出來迎客。闊別一年，老伙計講述著各自的生計和見聞。對于老馬哥失去長子世淵略有耳聞，知他在深圳一直沒有打擾，今聽老哥說給兒子尋親一月多無結(jié)果，馮世淵也為難起來，熱氣從牙縫里過了一趟又一趟。

    “老村長，我這里倒有個人選，不知入不入你的眼！”

    “有啥入不入的，我老二就那樣，說說唄！”老馬洗耳恭聽。

    “我們這一巷啊，有個寡婦，叫王小賢。長得還算清秀，人勤勤懇懇，可惜命不好，她老漢九幾年跟人打架先把人打殘了，后來人家兄弟把他打死了。女婿死后，小賢到處打工賺錢，廠子干過、店里干過、食堂干過。現(xiàn)在三十七八了，在鎮(zhèn)上的民生大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塊過活！”

    “挺年輕的呀，怎一直沒改嫁？”老馬急問。

    “哎有點(diǎn)復(fù)雜。這個小賢她女婿死的時候留下一兒子一老娘，兒子今年十六，她婆婆跟我同歲，老婆子病病殃殃的，小賢賺的錢一半給兒子上學(xué)一半給婆婆買藥！老哥啊，你老二倘尋親不急，我怕是不敢開這個口。小賢同意改嫁，但是人家說明了要帶著婆婆和兒子嫁！你瞅一大小伙十六七了誰敢要？何況還帶一看病花錢的老婆子。所以啊，我說不一定入得了你老哥的眼。”

    “哦……還有這等事！看來這女人孝順呀！”

    “去！她要好名聲，讓夫家買單！誰樂意呀？啊前些年倒真有個二婚男相中小賢了，可惜男方家里不愿意，男方母親說了只要女的婆婆敢進(jìn)家門她馬上上吊！村里人娶的是搭伴過日子的老婆，誰樂意額外供一白眼狼還養(yǎng)一老太婆？人家家里沒媽嗎！”

    “倒是。咝……那女的人怎么樣？”老馬努嘴問根本問題。

    “人嘛，還行吧，不活泛，悶悶的，以前還挺好，現(xiàn)在不跟人來往，只跟她自家人（家族堂親）走動?！?br/>
    “她兒子呢？上學(xué)吧？”

    “上著呢！小孩在鎮(zhèn)上二高讀高二，學(xué)習(xí)還不錯，中上靠上吧。孩子本性很好，可惜沒爸，看起來不太合群，不太活躍?！?br/>
    “高二呀！她婆婆呢？同意改嫁嗎？”

    “同意！還是她婆婆替她找媒人呢！老好人，命太苦！只這一兒子，可惜沒教好。前些年她公公在，那時候公公照顧家里，小賢在西安打工賺錢。公公得癌走后，小賢回來了，在縣里鎮(zhèn)上打工——給人縫補(bǔ)、做家政保姆、在煙草店賣煙……經(jīng)常被老小拖累，干啥也不長久！”

    “咝哎呀……”老馬雙眉緊皺，猶豫。

    “老哥你要有意思呢，我?guī)c(diǎn)我家剛摘的李子去她家溜達(dá)溜達(dá)，你要沒意思就算了，咱倆全當(dāng)閑諞咧！”

    “那女的現(xiàn)在不上班嗎？”

    “婆婆在家呢！哦對了，他兒子快放學(xué)了，我孫子初二，經(jīng)常跟他一塊當(dāng)伴回來?！?br/>
    “他兒子也在呀！算了算了，不方便不方便。”老馬擺擺手。

    兩人又聊了半晌其它事情，在老馮家吃了晚飯，老馬回了馬家屯。晚上父子倆坐在一處聊桑莊的婆娘，老馬氣得罵人，興盛干著碎活一言不發(fā)。

    “明早去你興興姐家看人，早上穿好看點(diǎn)，別再穿你那件有洞的衫子出去丟人現(xiàn)眼！你眼瞎嗎？出去相親穿個破爛，丟你人還是丟我人？嫑管人家女方咋樣，人問你話你好好說，嗯嗯啊啊是啞巴嗎？幾十歲了說個話好不如娃娃家……跟你說話吶你干啥活？把手里東西放下！婆娘都沒有你給誰干活？果子賣了錢你給誰花？”老馬指著連環(huán)罵。

    興盛聽到最后一句，抬頭抻著脖子瞪了眼父親，繼而趕緊低下頭。

    “瞅啥瞅？一把年紀(jì)了沒個腦子嗎，吃的面全上糞啦？你再不中意人家女方，也嫑拉個驢臉，拉臉給誰看？給我看嗎？傻成啥樣了誰稀罕看你那臭臉！連又黑又丑的寡婦都看不上你還拉個屁臉……”

    半天數(shù)落，老馬氣得險些斷氣，累得仿佛被人抽筋剝皮。父親搖搖晃晃走后，興盛該喂狗喂狗、該拍蚊子拍蚊子、該搖扇子搖扇子……那不著七情六欲的樣子著實(shí)讓俗世人可笑又可恨。

    老馬回房后躺在大炕上，身子骨累得酸溜溜難入睡。胡思亂想之間又想起了老馮嘴里的那個王小賢。兒子跟仔仔一般大同是高二，正是青春少年郎；他媽年紀(jì)跟英英差不多，養(yǎng)著一老一小想必也是能干的；整日門戶緊閉大概是為了躲避寡婦身后的笑話和流言……執(zhí)意帶婆婆出嫁，該是個不凡的女子。

    翻個身，老馬又顧慮那婆娘會貪心自己這些家底，怕她騙了興盛這尊榆木疙瘩，怕她帶的兒子長大后存心不良或管教不好，怕她婆婆是個禍害人的是非精，怕組合的家庭雞飛狗跳凈叫人看熱鬧……渾身一嘆，老馬翻過身又想，尋常老百姓，壞能壞到哪里去？

    五月十六日，一大早父子倆穿上好衣服去馬興興（馬興盛堂妹）他們村。興興介紹了一個同村人，又是寡婦，四十多歲。老馬到那兒一看，尖嘴猴腮一臉克夫相，渾身透著老氣和尖酸，雖有幾分姿色聲音細(xì)軟悅耳，說不出哪里不好，老馬直覺上生生排斥，特別是對方熱情地獻(xiàn)殷勤時老村長莫名討厭。

    這天興興跟她女婿準(zhǔn)備了一大桌菜招待老馬，老馬沒多吃，飯后麻利地抹嘴走人。到鎮(zhèn)上以后，他又想起了老馮說的那寡婦。

    “我去馮村有點(diǎn)事，你自己走回去吧！”老馬在鎮(zhèn)上停下車，喊興盛下去。

    “走回去？十幾里地！”興盛坐在副駕駛一臉可憐。

    “十幾里地咋了？媳婦都尋不到還好意思坐車！趕緊下！”老馬氣那寡婦也氣興興更氣興盛，整日面對老二除了訓(xùn)喊沒其他好話了。

    “我本來就不想來！非得拉人去！地里活多得我一個人哪干得完！”興盛小聲嘟囔著不情不愿地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車。

    “三十多個寡婦的、離婚的，沒一個正眼瞅你！還干個錘子活！一天天凈跟著你丟人！”老馬氣得恨不得在大馬路上扇他一嘴。

    “你找的人丑得可怕還怪我？哪個不是有毛病的？我二媽（二嬸）都說嫑凈找這些人！”興盛斜眼回嘴。

    “正常人誰看得上你！回去路上撒泡尿瞅瞅你是哪路神！走走走趕緊走！嫑叫我看著你——煩！”老馬趕兒子下車。

    興盛下了車，帶著堂妹送的蔬果點(diǎn)心，中午一點(diǎn)背著五月天的太陽走了回去。老馬抽了好幾鍋煙才順好了氣發(fā)車去老馮家。一番寒暄客套，馮世淵聽聞老哥今天專為王小賢而來，于是用心安排。

    “老哥你別急！小賢上早班的話七點(diǎn)去六點(diǎn)回，上晚班的話十一點(diǎn)去十點(diǎn)回！現(xiàn)在下午三點(diǎn)半，咱哥倆喝口茶等等，五點(diǎn)再去她家試試運(yùn)氣，說不定她今天上早班能見著人！再說，今天星期六，她子放學(xué)在家呢！即便見不著小賢，你瞅瞅她兒子跟婆婆也有個底兒！她子性子不錯，老子不行兒子倒善良！”

    “好好好，聽你的！我啊哎……為這事，老臉磨光了！現(xiàn)在是寧肯失望一百回也嫑漏掉一個！本身他這樣兒的不好找，不下點(diǎn)功夫的話這輩子八成要打光棍了！”老馬搓著額頭嘆息。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馮世淵倒茶安慰。

    四點(diǎn)五十，馮世淵帶著幾樣?xùn)|西領(lǐng)著老馬去了同巷的王小賢家。小木門一推開，只見狹長的院子里一半瓦房一半空地。老馬跟在老弟后頭窺望，見一駝背的小老太拄著拐杖出來迎人。藍(lán)布衣、碎花褲、老式布鞋，白發(fā)白眉、一臉黑褶、滿口無牙凹陷，小賢她婆婆看上去比老馬竟要蒼老。

    “厚照他奶？他奶奶？”

    “哦！健?。T世淵孫子小名）他爺啊，你咋來了？”

    “我從鎮(zhèn)上回來忘帶鑰匙了，家家門關(guān)著去地里忙，我只能來你這兒了！好久沒來，過來坐會兒！我吶剛在鎮(zhèn)上買了些止痛片，我家用不完，這半瓶給你吧！還有幾樣感冒藥、腸胃藥，小賢知這些！誒小賢她在嗎？”馮世淵拎著半袋藥胡謅。

    “哦哦小賢超市（上班）去了！可謝謝你了！”老太太接過藥羞澀地笑。

    “誒對了，這是我鎮(zhèn)上遇到的老伙計，我倆……厚照他奶你給我倆弄點(diǎn)水唄，渴死咧快！”

    三位老人打過照面，老馬主動上前說：“灶火（房）在哪兒我去我去！這天氣渴得人受不了！”

    “那間！我給你指下水壺！晌午燒的水，你不嫌棄的話……”老太太領(lǐng)著老馬進(jìn)了廚房。

    大廚房里熏黑簡陋，地面坑坑洼洼但干干凈凈。老太太撿一白碗倒了涼白開，老馬喝水時兩眼偷瞟——老婆子眉目慈善微微笑，彷如冬日暖風(fēng)拂面而過。左右悄觀灶房，這家人竟然還在用柴火，柴火堆得齊齊整整瞅著還算舒心；案板早用得凹下一窩，案上鍋碗瓢盆井然有序；灶房北邊的翁罐高高低低已有殘破，但蓋子上下并無黑灰塵土，罐子周邊諸物也有條有理。

    “厚照呢？”馮世淵在外問。

    “后院寫作業(yè)吶！剛幫我吊（打）了幾桶水，把水翁接滿了，這會剛坐下寫作業(yè)。”

    “她媽今個兒上啥班……”

    馮世淵和老婆子在樹蔭下的院子里坐著閑聊，老馬急于目睹女方兒子，假借上茅廁去了后院。一推門，只見后院好幾棵石碌軸（直徑半米多）粗的大樹，樹下是一溜一溜的小菜地，菜地中間是通往茅廁的小路。老馬走在小路上，望見東墻下一穿白體恤的小伙子，正低頭伏在一張支在磚塊上的破桌上寫作業(yè)。體恤短得露出腰，桌面一望朝西倒，桌子舊得沒棱沒角，斜桌上擺放的一摞書本倒是四方有形。

    見院門嘎吱一響，少年轉(zhuǎn)過頭見一老人，轉(zhuǎn)身凝望，不知來人是誰意欲何為。

    “借個茅坑！我……我跟你這兒馮村長過來，喝口水借個廁所?！崩像R匆忙又尷尬。

    “在那邊！”少年朝西指，而后繼續(xù)寫作業(yè)。

    老馬在他家茅廁的磚縫里偷望，見這家兒子一身安靜，頭發(fā)濃密皮膚暗黃，個頭比仔仔高些，膀子比仔仔寬點(diǎn)，寫作業(yè)時一絲不茍神情莊重。三分鐘后，老馬提著腰帶出來了。少年人頭也未抬一直在寫寫算算，老馬擦肩而過時抿嘴一嘆，駐足三秒，鼓起勇氣，折過身過去搭訕。

    “你這是……是物理題嗎？”老馬指著少年的試卷問。

    “嗯？是?！鄙倌牦@得起來讓座。

    “爺爺沒上過啥學(xué)，我見我孫子天天做題，數(shù)學(xué)題的是線條，物理題的是方塊，化學(xué)題是符號，對不？”

    “哈……爺爺你坐。”馮厚照推了下破舊的黃凳子。

    “好好好，讓我在這兒抽鍋煙喘口氣。在外面跑得累，心臟也不好了。哎呀你多少歲??？高幾呀？”老馬說著坐了下來，掏出煙末朝煙倉里填塞。

    “十六，高二?！?br/>
    “誒我孫子也是高二——外孫子！四月份他們才開的學(xué)，一開學(xué)要摸底考，好家伙！不到三天功夫，我娃兒心焦得一臉疙瘩，小疙瘩密密麻麻，大疙瘩酸棗那么大——七八個嘞！哎呀我的老天爺……好在成績不錯，考了班里第十哈哈，分班分到了高二二班。哎你也是理科的吧？”

    “嗯?！?br/>
    “我孫子最怕物理，他數(shù)學(xué)好、英語好，物理花的時間最多，成績勉勉強(qiáng)強(qiáng)。你周末沒有培訓(xùn)班？哦對了現(xiàn)在Y情不開班。我孫子去年吶，周一到周五上課——從早上到晚，周末兩天去培訓(xùn)班，培訓(xùn)班八個小時，晚上回來還得趕周末作業(yè)！現(xiàn)在學(xué)生苦呀，談個戀愛也沒時間，把姑娘晾在一邊，作業(yè)要緊嘿嘿嘿……”老馬說起仔仔，兩眼如火直放光。

    “他四月開學(xué)，是大荔中學(xué)的嗎？”沉默數(shù)秒，馮厚照轉(zhuǎn)著筆問。

    “不哦！在深圳吶！深圳第二實(shí)驗(yàn)中學(xué)，全市有名吶！不過經(jīng)常考試，我孫子壓力大呀，到現(xiàn)在胡子還沒長出來！出去跟同學(xué)吃個飯買個衣服還得跟他媽媽請示下哈哈……”

    老馬笑完兩眼落在了馮厚照的一雙鞋上。仔仔穿的是千八百的美國登山鞋，這娃娃竟穿的是他奶奶做的千層底布鞋，腳趾甲蓋也露了出來。老馬一時訝異，唯有假笑，不敢多看。

    “鎮(zhèn)上有培訓(xùn)班嗎？補(bǔ)數(shù)理化的?！?br/>
    “有。”馮厚照說完眼皮低垂。

    “哦啊你……你有沒有目標(biāo)的大學(xué)？下半年你也是高三了！”

    一米七五、百十斤的厚照盯著桌角，沉默無言。

    “我孫子人家心里有，沒跟他爸媽說，可跟我說了啊哈哈……可惜我沒記住，娃說很難考，不一定考得上。我仔仔可精明吶，學(xué)習(xí)上能吃苦，生活上差得遠(yuǎn)！從來不疊被子，從來不洗內(nèi)褲，頭發(fā)倒捯飭得有模有樣哼哼……”老馬說起愛孫沒完沒了，言談間不停地打量。

    濃眉丹鳳眼，高鼻厚嘴唇，長條臉短下巴，兩眼珠子又定又亮。這孩子，有氣象！粗看一臉灰黃無彩、頭發(fā)濃黑竄天，細(xì)細(xì)審視，眼前少年雙眼炯炯憂郁，體型磊落肅靜，神氣聚集厚重。話不多人不動，卻莫名地讓人不敢小覷。三分俊秀，三分魁梧，只是生活不順臉上落滿晦暗。老馬看不夠，恨不得用盡生平鑒人之術(shù)把這娃兒從十六看到六十。

    “你幾月份生的？”

    “三月?！?br/>
    “三月好！春天好！我仔仔是秋天生，你比他還大點(diǎn)兒！哦我外孫子小名叫仔仔，你叫啥名呀？”

    “馮厚照，厚薄的厚，照鏡子的照。”馮厚照嗓音粗厚而短。

    “哈！哪叫照鏡子的照，是觀照的照，照耀的照！好名字！好名字！這名兒誰給你起的？”老馬吐著煙指著少年連連點(diǎn)頭。

    “我媽說是我外公的哥哥……”

    一老一小正斷斷續(xù)續(xù)聊著，馮世淵在后院門口喊人，原來是馮厚照的母親——王小賢——回來了。正主歸來，老馬弓腰顛腳大步去前院相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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