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海天向晚,漸霞收起余下的綺麗，淺海竟呈現(xiàn)出微微的綠波。這就是大海，它實(shí)則如同天空一樣，每一時每一刻都在不停變化的。

    宋甜兒道：“此刻你要去哪里？”

    楚留香說：“我要去找史天王，但一時也不知他的巢穴在何處?！?br/>
    但宋甜兒的門下立刻就將史天王的訊息呈了上來。她看完信箋里的所有訊息，只是說：“轉(zhuǎn)向,去史天王的島上。”

    平平靜靜的一句話，大船立刻掉頭了。

    楚留香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韓王孫在何處么？自從你離開天一樓,他便也消失了蹤影，你知道，他本就不是江湖人,我們已許久沒聽過他的訊息了?！?br/>
    宋甜兒頓了頓,說道：“他在蝙蝠島上的小萬梅山莊中做管家?！?br/>
    楚留香驚異道：“什么？”

    宋甜兒不太滿意似的說：“以他的家世、才華、財富，入朝做官或者下海經(jīng)商，日后必定都有大作為，偏偏甘于偏居一隅?！?br/>
    楚留香的心情很復(fù)雜。

    是，哪里有什么真的隱士呢，人難道能不吃飯、不睡覺、不生活？架子還不是要搭起來，排場還不是要擺起來，服侍的人還不是要這么多。你以為像她這樣的人，真的會找一個雪洞住進(jìn)去，二十年不出來？難道喝西北風(fēng)、睡土炕上、與猿猴為伍？

    那才叫笑話。

    她連洗頭發(fā)用的香胰子都有諸般講究，她連稍微粗糙一點(diǎn)的茶都不愿入口，她出門的時候因?yàn)椴幌矚g外頭酒樓里佐料太多的飯菜，有段時間學(xué)西門吹雪，只吃白煮蛋。

    人一挑剔，難免就會宅起來的。

    其實(shí)宋甜兒最開始的選擇才是最好的，大隱隱于朝。

    天一樓本就是她為自己設(shè)計的安居之所。

    她拋棄世間少有的巨富與權(quán)勢，還可以說是灑脫磊落，不將這些看在眼中。但放棄天一樓，她斬斷的其實(shí)不僅僅是責(zé)任，還是歸屬。

    楚留香自然放棄了很多，但宋甜兒難道就無動于衷？

    而如果，為了一段感情可以退讓那么多步的話，那是不是意味著，情之一字在你心中，其實(shí)重若千鈞。

    又或者，這不過是楚留香的另一段臆想而已。她放棄這一切，都只為了她的劍道。

    在半路上，他們遇到了一艘十分醒目的船，它飾以鮮花、用香料涂壁，分明是一艘花船。這艘船的主人是杜先生，但此刻船上卻只有她的女兒，玉劍公主。

    船上的護(hù)衛(wèi)們個個如臨大敵，半點(diǎn)不見喜船應(yīng)該有的喜氣，反而有一種隱隱的刀兵之氣。

    玉劍公主卻制止了他們，主動來到楚留香和宋甜兒所在的大船上來。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你一面。”玉劍公主輕輕說，她的眼睛只看著楚留香，再看不到旁人。她臉上毫無喜色，甚至毫無血色；她的衣服也不是喜服，而是素白的衣裳。

    楚留香說：“你不問我們?nèi)プ鍪裁矗俊?br/>
    玉劍公主問：“你們要去哪里？”

    楚留香說：“我去殺了史天王——你就不必嫁給他了?！彼闹谐錆M了對這個女孩子的憐憫，她還沒出世，父母就分開了，童年顛沛流離，父親不見蹤影，母親并不慈愛，現(xiàn)在終于到了嫁人的年紀(jì)，結(jié)果又卷進(jìn)這樣的風(fēng)波。

    玉劍公主微笑著搖了搖頭：“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就很高興了。沒人能殺得了他的，就算是你也不能，你不必自責(zé)，這一切……唉，這一切……”她慢慢嘆息著，不再說什么。

    廳堂中的侍女們卻不由得把憤怒的目光投向了玉劍公主。像楚留香這么優(yōu)秀又英俊的男人，突然跑到船上來向她們樓主獻(xiàn)殷勤，就算她們不知道楚留香和宋甜兒之前的糾葛，心里卻也對這段感情非常看好。結(jié)果又遇上一個新娘子，她不成親跑來勾引旁的男人做什么？

    玉劍公主望向宋甜兒，目中慢慢流露出驚奇、仰慕、深思、黯然等種種情緒來，接著她緩緩斂衽行禮：“斬月樓主，玉劍在此有禮?！?br/>
    宋甜兒道：“不必多禮。你此番乘船出行，是要嫁給史天王？”

    玉劍公主垂首答：“是。”

    宋甜兒道：“這是你母親的計劃？讓你在新婚之夜刺殺于他?！?br/>
    玉劍公主駭然抬頭！然而宋甜兒的神情是那么平靜無波，一雙美麗的黑眼睛里，也依然毫無感情。她猶豫許久才低聲答：“……是的?！?br/>
    宋甜兒略微蹙眉，聲音冷冷：“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這樣的國家大事，讓你一個小女孩子承擔(dān)，又有什么意思？你且回去罷，這件事情，不要再管了?！?br/>
    “史天王的命我寄下了，十天之內(nèi)，必將取回。”

    玉劍公主呼吸急促，秀麗的臉龐漲得通紅：“不！我不會回去的，我們?yōu)榱诉@個計劃，已死了太多人、犧牲了太多東西……我一定要完成它?！?br/>
    楚留香嘆息道：“你自己的性命，就全然不顧了？”

    玉劍公主道：“是！所以那天晚上，我才要把我自己交給你……”情緒激動之下，她竟把這個最大的秘密脫口而出，待反應(yīng)過來時臉上更是通紅，口中也支吾不言。

    宋甜兒不由得抬起眼睛，看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卻已毫不關(guān)心她的想法似的，他只是關(guān)切地望著玉劍公主。為了緩玉劍公主的情緒，他開口說道：“自本朝以來，倭寇就一直是沿海地區(qū)的禍患之一。只是鄭和下西洋的時候本朝擁有一支強(qiáng)大的海軍，因此他們不敢輕易犯我邊疆。但后來，造船技術(shù)被封存，海軍也被解散，倭寇又常常入侵浙江沿海一帶。”

    “近些年，我們和扶桑又建立起了朝貢的貿(mào)易往來，再加上海防嚴(yán)密，倭寇之患并不顯著?！?br/>
    玉劍公主說：“也因?yàn)橛駝ι角f在其中耗盡了我們的心血，盡了最大的努力！”

    楚留香微笑道：“是。但朝廷已預(yù)料到，倭寇貪婪之欲永無止境，再過些年他們只怕更為猖獗，也許又會攻上我們的國土，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或許過不久，陛下就要下令重整海軍了?！?br/>
    玉劍公主一怔，大聲道：“真的？”

    楚留香點(diǎn)頭：“我又怎會騙你？”他頓了頓，“其實(shí)，早在前年，斬月樓主就已向陛下提過此事。再加上天一樓船只眾多，難免倭寇之侵襲，就算朝廷無所作為，遲早天一樓也要向倭寇出手的?！?br/>
    他凝視著玉劍公主，含笑說：“所以，你真的不用犧牲你自己，你完全可以嫁一個好人，過幾十年平凡卻舒服的日子。史天王這樣的人，交給我們這樣真正有責(zé)任和能力的人來對付。”

    玉劍公主好似已呆了。

    船上的人已能夠看見小島的輪廓，從遠(yuǎn)處看，這就是一個漁村而已。

    甲板上站著三個人。宋甜兒、楚留香、玉劍公主。

    宋甜兒道：“你既然不愿回去，待會兒就呆在船上，不要上島?！?br/>
    玉劍公主“嗯”了一聲，抬首溫柔地說：“樓主，你人真好?！?br/>
    宋甜兒一怔。

    玉劍公主說：“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我也想，這么冰冷又殺氣重重的人，看上去很難接近。但后來才發(fā)現(xiàn)，你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同時又肯為了旁人著想……你外表雖這么冷漠，心卻是最好的?！?br/>
    宋甜兒冷淡道：“你想太多了。”

    自從脫離了死亡陰影，玉劍公主好似也恢復(fù)了一點(diǎn)小女孩子的脾氣，她笑嘻嘻地道：“雖然看起來你對什么都不關(guān)心，但就好像陀螺似的，”她揚(yáng)手做了個抽打的動作，“樓主你只用手輕輕撥一下，所有的事情就都隨著你的心意轉(zhuǎn)了。然后你也不再管它，只是偶爾看它一眼，若是它轉(zhuǎn)得超出了軌道，你就隨意地把它撥回應(yīng)該有的地方?！?br/>
    “看起來，只費(fèi)了一點(diǎn)點(diǎn)力氣，但作用比什么都大。”

    楚留香嘴角泛起了微笑：“你說得真是形象極了。”

    “難道我說錯了么？”

    “沒有。你說得完全正確。”

    玉劍公主臉上還是那么爛漫而柔和的笑容，說出的話卻鋒利無比：“只是我不明白，你對全天下人都這么好，你甚至對我都這么好——比我父母對我都好?！?br/>
    “你為什么不肯對楚留香好一點(diǎn)？”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人的心，又有誰會懂，連自己都不懂。

    兩人望著宋甜兒，宋甜兒望著孤島，仿佛出神似的，海風(fēng)吹起她的鬢發(fā)，她站立如一尊雕像。

    玉劍公主大聲道：“你以為這幾天，我還沒有看明白么……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你們?yōu)槭裁床辉谝黄穑磕忝髅鲬?yīng)該對楚留香好一點(diǎn)的，結(jié)果你對他卻比對誰都壞，莫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你連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對么？”

    這樣一個孤獨(dú)、自傲、嬌生慣養(yǎng)又處境艱難的女孩子，很有一點(diǎn)莫名其妙的孤勇。在剛見到宋甜兒的時候，她一看見楚留香的目光，就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那時的一點(diǎn)嫉妒和不忿，居然釀成今天，當(dāng)面質(zhì)問的勇氣。

    宋甜兒只是沉默。死一樣的寂靜的沉默。

    醉倒春風(fēng)里，多么容易。想要掙脫命運(yùn)，想要堅持最初的一點(diǎn)追求，多么艱難。紅塵煉心之難，今日才知。

    楚留香笑了笑：“你不懂，我卻明白的。”

    玉劍公主瞪著他：“你明白什么？”

    楚留香誰也沒看，他看著千里的煙水，緩緩道：“因?yàn)樗龑ε匀硕己芎?，唯?dú)對自己很壞。我和她本就是彼此的一部分，她自然該對我壞一些的——這就叫連坐?！?br/>
    如果不是親人，不是割不斷的情意在，能連坐到你么。

    他自己笑了，玉劍公主卻沒笑。她一跺腳，恨恨道：“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她飛快地奔回了船艙。

    甲板上的兩人彼此望著不同的方向，默默不語。明明是這么近的距離，卻仿佛生生站成了不同的岸。

    殺掉史天王，容易得很。雖然他有六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但這七人加起來也敵不過宋甜兒纖手中的劍光一閃。

    只是之后，就是別離，就是分手，就是各奔東西。

    一個在江湖，一個在海上。

    為何相愛的人偏要別離？

    這樣的問題，就像為何青春如此易逝一樣，是上天也無法解答的難題。

    楚留香經(jīng)過神水宮的時候，想起當(dāng)年在這里，宋甜兒和水母陰姬那驚天動地的戰(zhàn)斗，想起自己和她在水中熱烈的擁吻，想起就在這里，她得知了西門劍神后人的下落，從此一路追尋，從此漸行漸遠(yuǎn)。

    是起點(diǎn)，也是終點(diǎn)。

    溪流中，水草中，小舟中，有女孩子在唱歌，唱的是古曲：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yuǎn)道?！?br/>
    “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這莫非就是他的末路？

    那一瞬間，突然很想大笑、大哭，很想放棄一切糾纏的痛苦的哀傷的磨人的情意。

    但他最終只是咬牙笑了笑，大步走向前方，走向他生命中永不會止息的傳奇。

    他是楚留香。

    江湖傳說中，斬月樓主再一次現(xiàn)身，是在秋天。

    秋天是肅殺的季節(jié)，此時天地已肅，殺氣方至，所以是最好的死刑執(zhí)行季節(jié)。

    那時皇帝陛下在淮安湖中游玩，不知怎的，船只傾覆，他竟跌落水中。秋水本來寒冷，內(nèi)侍居然來不及施救。

    一道白色的影子飄然而來。她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翩然如仙，輕輕松松走到皇帝掙扎的大湖中央，拉起他回到了岸上。

    眾人驚慌，皇帝不住嗆咳，宋甜兒把手貼在他后背上，一道真力渡了進(jìn)去，寒意盡散。

    皇帝牙齒發(fā)顫，但還是強(qiáng)笑著說：“咳咳，師父，你來了啊，朕還以為今天要死在這里了呢……”

    宋甜兒不悅道：“你的這些隨行太監(jiān)，都處死了罷。”

    皇帝笑了笑：“師父你都發(fā)話了，那還說什么呢，全部處死，誅三族！”

    太監(jiān)們面面相覷，突然有人暴喝一聲，已撲了上來。

    宋甜兒冷哼一聲，甚至都沒有拔劍，手指輕彈間，劍氣已擊穿了對方的咽喉。

    皇帝一邊瑟瑟發(fā)抖，一邊還在說笑：“師父你都變成劍仙了啊，下一步是不是要御劍飛行了？”

    宋甜兒道：“我確實(shí)突破了一部分規(guī)則?！?br/>
    皇帝問：“啊？”

    宋甜兒皺眉：“你武功也退步了?！?br/>
    兩人說著，宋甜兒一手托著皇帝的手肘，兩人已飛快地離開了當(dāng)場。

    而事后，因?yàn)檫@一次陛下有驚無險的落水，朝廷中對太監(jiān)內(nèi)廷展開了一次大清洗，這卻是文官們始料未及的。

    宋甜兒教訓(xùn)皇帝：“雖然旁人都說你好玩，不管你做了什么，他們都說，這不過是他又一次荒唐之事而已。但你自己知道有什么不同：以前你往關(guān)外與韃靼交戰(zhàn)，這樣的功績是足以自傲的。而近幾年來你說是巡視江南，卻只是在貪玩而已?！?br/>
    皇帝給她教訓(xùn)得垂著頭：“師父，我知道錯了?！?br/>
    宋甜兒道：“嗯，你若無事，試著把河套平原拿回來罷。別讓它白白落在外族人手里?！?br/>
    皇帝笑了笑：“嗯，好。師父，你說我怎么一直沒有兒子呢？”

    宋甜兒斷然道：“這種事，你去問太醫(yī)罷?！?br/>
    皇帝說：“實(shí)在不行我把皇位傳給師父你的兒子好么？”

    宋甜兒道：“你正常一點(diǎn)?！?br/>
    皇帝嘆息，垂著頭：“我總以為對他們已夠好了，結(jié)果他們還聯(lián)合外人來害我……這世上除了師父你，再沒誰是真心對朕好的了。也只有你，才會一次又一次來救我，還什么都不要……”

    宋甜兒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些：“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么？”

    皇帝驚喜：“什么？師父你還有喜歡我的地方？”

    宋甜兒哼了一聲：“自然，否則我豈會收你為徒？你隨心從性、放達(dá)自然，這是極好的。而且又堅韌不拔、心地善良，更決定了你不會走歪路?！?br/>
    “走你想走的路，不要停滯、不要猶豫。因?yàn)檫@世上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值得你為之停滯猶豫?！?br/>
    小皇帝給她夸得滿臉通紅，不住點(diǎn)頭，宋甜兒卻默默嘆息一聲——

    若是遇到了值得為之停滯的人，又當(dāng)如何？

    你知道么，有的時候，寧愿遇到一個不值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