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帝王心術(shù)（shang）

    朱棣的假身份是正四品，鎮(zhèn)江這處驛站雖說規(guī)模很大，但三品以上的官員來此住宿的概率仍然是很小的至少今天沒有。所以，驛站里最好的房間自然也就歸了朱棣。

    或許是因為趕了一天路有些勞累，或許是因為從皇宮中跑了出來覺得心情輕松的緣故，總之朱棣昨晚睡得特別香。待他第二天自然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在馬三保的服侍下穿衣漱口，正準(zhǔn)備出去吃中飯，卻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聲。朱棣側(cè)耳細(xì)聽了一陣，不禁面現(xiàn)怒容，于是徑直朝外走去。

    驛站門口，驛丞正愁眉苦臉地被一個滿臉驕縱的年青人訓(xùn)斥著。

    “本公子帶朋友來給你打聲招呼是給你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驛丞低聲下氣地答道：“公子，實在不是下官不愿意幫忙。實在是太祖皇帝就規(guī)定過，非軍情不得使用水馬驛的驛馬”

    驛丞的話被那個年青人不耐煩地打斷了。

    “本公子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也走了好幾趟了，哪次沒有用你們驛站的驛馬？你今天是發(fā)了什么失心瘋了，跟本公子假撇清講什么規(guī)定？！”

    這時驛丞偷偷瞟向朱棣，欲言又止。

    年青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皺皺眉。“他是誰？”

    驛丞小心翼翼地介紹道：“這位是正四品的僉都御史畢大人”

    “什么大人？四品官而已！”那年青人斜睨了朱棣一眼?！肮俜紱]穿，還不知道是不是假冒地呢。”

    朱棣自穿越以來哪曾受這種氣？當(dāng)時就恨不得沖過去一巴掌把這個家伙劈翻?？墒窍肓讼?。自己畢竟是出來微服私巡的。把事情鬧大了，大家都知道皇帝離開皇宮微服私巡去了，不知道會生出什么樣的波折來。所以，朱棣勉強(qiáng)按捺住心頭的怒火，向愁眉苦臉的驛丞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驛丞低聲答道：“丘公子想要在驛站換馬?！?br/>
    “喂，可不僅僅是換馬啊！”那位丘公子毫不在乎地說道：“本公子的這位朋友準(zhǔn)備做一門生意，需要經(jīng)常和你們驛站打交道。所以本公子親自來給你們打聲招呼。將來我的朋友需要用到你地時候，你別推三阻四就行**。不知道你肩膀上地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難道只會吃飯不會想事??？前面幾個驛站都說得好好的，不知道你裝個什么裝？”

    朱棣目視驛丞。在朱棣的注視下，驛丞的腰越彎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大人，下官實在是沒辦法，這位丘公子是他是”

    “他到底是誰？”

    “我是誰？”年青人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大刺刺地說道：“好叫你知道，我就是靖難功臣中排名第一，特進(jìn)榮祿大夫、右柱國、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食祿二千五百石的二等淇國公丘諱福的嫡親侄子丘富丘大少爺！”

    朱棣不由瞟了丘富一眼，頓時有種“瞌睡遇到枕頭”地感覺。朱棣一直都很想把淇國公丘福的官銜和爵位降一點，可丘福為人樸實憨厚，一直沒犯什么錯。沒想到有心栽樹樹不活，無心插柳反成蔭。這次出來微服私訪，居然可以抓到淇國公丘福的把柄。

    其實就個人感情來說，朱棣并不討厭丘福。

    丘福為人樸實憨厚，十分勇猛，雖說出謀劃策不如張玉，但敢沖敢戰(zhàn)?？胺Q勇將。張輔的父親張玉歿于靖難之役，在活著的燕王系將領(lǐng)當(dāng)中，丘福功勞排名第一。這樣一位勇敢忠誠的將領(lǐng)，朱棣實在找不出理由去厭惡。

    但朱棣一直想降丘福的官銜和爵位卻也并非無因。

    另一個歷史時空的永樂七年（1409年）七月，丘福率十萬大軍出塞，至臚朐河，被韃靼本雅失里誘入重圍。結(jié)果，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丘福本人也丟了性命。

    后世有觀點認(rèn)為，明成祖過于輕敵才是此役明軍慘敗地根本原因。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是徐達(dá)、常遇春這等名將。即便君主輕敵，起碼不會弄得全軍覆沒吧？丘福此人為將尚可。為帥卻不足。智謀不足本身就是為帥者的大忌，偏偏丘福還為人固執(zhí)，不愿意接受副手和下級的意見。如此一來，任命丘福為帥便簡直就相當(dāng)于間接謀殺三軍性命。

    丘福是幫著朱棣打江山的最大功臣，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在武將集團(tuán)中都排名第一。不把丘福在軍中的排位往后挪一挪，將來若是爆發(fā)了大型戰(zhàn)役，又沒理由不讓他為帥。那時，豈不是既害了國家又害了他？

    所以，當(dāng)朱棣想著這樣故意找忠臣茬子似乎有點不道德時，總會用后世的那句廣告詞“他好我也好”來安慰自己。

    不過，僅僅因為一個子侄違法就狠狠懲罰靖難第一功臣，又似乎有點牽強(qiáng)干脆下個套好了！

    打定了主意后，朱棣沒有理會眼前地紈绔子弟，而是繼續(xù)向驛丞追問：“驛站只為官員服務(wù)，他是白身還是官身？”

    “老子是白身又怎么樣了？”這位丘大少爺似乎是惱羞成怒了，上前幾步指著朱棣鼻子喝道：“我伯父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官居正一品！難道住不得驛站最好的房間？怎么著，你一個四品官還想和我伯父做對不成？”

    張輔漲紅了臉，唰地一聲抽出腰刀上前一步，眾侍衛(wèi)見張輔帶頭，也齊唰唰地抽出了武器，只待皇上一聲令下，就沖上前去將那群人砍成肉醬。

    丘富一連后退幾步退到眾家丁之中。這群家丁之中有幾個隨著丘福打老了仗的老兵。倒也不怎么害怕。仗著淇國公地勢，這些家丁不甘示弱地取出武器與張輔等人對峙。

    丘富感覺稍稍安全了些，色厲內(nèi)茬地喊道：“青天白日的，你們想造反嗎！我可是淇國公嫡親的侄子！你們敢碰我一根毫毛試試？試一下就叫你們?nèi)叶纪甑埃　?br/>
    歷史上明成祖絕對是個猛人，身為燕王時上戰(zhàn)場上廝殺倒也罷了，就連成為皇帝后也仍然保留著上戰(zhàn)場親自砍人的愛好。朱棣繼承了這具軀體的高超的戰(zhàn)斗技能。不知道是不是藝高人膽大的緣故，面對那么多明晃晃地利刃。朱棣地心跳、體溫卻沒有絲毫變化。

    稍微想了想，朱棣便打消了將事情鬧大地念頭。丘富并不知道他地身份。即便能夠以大不敬的罪名處罰丘富，卻也不適合牽連丘福。況且，事情鬧大了也會影響他微服私訪的樂趣。

    朱棣平靜自若吩咐張輔：“把刀收起來?！?br/>
    見張輔恨恨地把刀收了起來，丘大少爺?shù)臍庋嬗痈邼q。

    “怎么著，害怕了？給大爺我陪個不是，今兒我就大人大量放過你。不然的話，你就等著將來穿小鞋吧？”

    朱棣大笑。眼中卻并無絲毫笑意。

    “你伯父又不是沒有兒子，難道你在他跟前就那么得寵？就為你一句話，丘都督就會特意去為難一位四品官員？你大約不知道，本官雖說只是四品，卻是僉都御史，是言官！你以為本官會害怕？”

    丘富愣了愣，招來一個清客模樣的人悄聲問了幾句。大約弄明白了僉都御史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氣焰倒是收斂了些。

    這時丘富猶豫不決地看著朱棣。不知究竟該怎么收場。

    繼續(xù)堅持強(qiáng)硬立場吧，對方地家丁各個都虎背熊腰，而且人數(shù)也多，當(dāng)場開打的話絕對是自討苦吃。若是不武斗，只文斗，可對方又是個以罵人為職業(yè)的言官?？峙麻_罵也討不了好。

    “賠禮道歉？”丘富暗暗搖頭，覺得這條路也走不通?！澳抢献迂M不是太跌面子？”

    朱棣卻不理會丘富的心思，仰著臉想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朋友做什么生意？為什么需要經(jīng)常和驛站打交道？”

    丘富覺得這是朱棣退讓的表示，于是得意洋洋地直哼哼。

    楊榮卻在一旁直搖頭。

    自從成為文淵閣學(xué)士后，楊榮便經(jīng)常能夠接觸朱棣。由于善于察言觀色，因此楊榮總是能夠通過朱棣不經(jīng)意中流露的表情隱約猜出他的想法。此刻看到皇上這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楊榮判斷出淇國公丘?？峙率且話炻淞酥皇遣恢阑噬系降资菓土P一下丘福出口惡氣就算了，還是會徹底將他打入冷宮。

    丘富得意了一會兒，想著對方畢竟是言官。鬧得太僵了也不好。既然對方給出了下臺地梯子。那也就沒必要再板著臉。

    “哦，他的生意是寄信什么的。具體的情況黃胖子，你給這位僉都御史大人說一下?！?br/>
    一個胖子走了出來，向朱棣行禮后細(xì)細(xì)解說：“小人是寧波人，叫做黃大偉。寧波工商業(yè)發(fā)達(dá)，是水陸交通的重鎮(zhèn)，當(dāng)?shù)赜性S多人外出經(jīng)商做官，因此寧波紹興一帶的人遍布全國各地。老鄉(xiāng)之間地書信往來非常頻繁，但托人轉(zhuǎn)代非常不便，一封信要經(jīng)過很長時間才能到達(dá)收信人手中。所以，寧波便出現(xiàn)了被稱之為民信局的機(jī)構(gòu)，專門為身在外地的人傳遞信件、包裹，也能匯兌銀錢，甚至還能托運一些大件物品。”

    胖子面帶得色地說道：“民信局這種機(jī)構(gòu)是我們寧波人首創(chuàng)的?！?br/>
    朱棣搖搖頭。“早在明朝初年時，西南地區(qū)就出現(xiàn)了叫‘麻鄉(xiāng)約’的民郵機(jī)構(gòu)。那時候洪武皇帝將許多外省人移居到地廣人稀、土地肥沃的四川省，尤以湖北省孝感的人最多，他們雖然定居在四川，但仍很想念家鄉(xiāng)的親人，所以每年都定期舉行集會，并推舉代表，回鄉(xiāng)探親，同時也幫助同鄉(xiāng)捎帶書信和包裹，天長日久，就成了傳統(tǒng)。于是人們干脆就成立了叫‘麻鄉(xiāng)約’的商行，專門負(fù)責(zé)替人傳遞包裹和信件，兼營貨物運輸。若論首創(chuàng)，當(dāng)屬湖北孝感人。”（注1）

    朱棣說完后，見胖子的臉上驚異、欽佩、尷尬地神情交織在一起，不由一樂。

    “好了好了，不管是誰首創(chuàng)地，你繼續(xù)說?！?br/>
    胖子聽了，立即高興地接著說道：“目前民信局一般都有一定的管轄范圍，路途遙遠(yuǎn)地郵件常常需要幾個民信局互相合作，才能把郵件傳遞到目的地。小人就想了，朝廷的急遞鋪網(wǎng)路以州縣為中心，向四方輻射，逐鋪相接，形成了遍布全國的遞鋪網(wǎng)路，并與水馬驛站相銜接。既然早就已經(jīng)存在這樣的網(wǎng)路了，何不利用已經(jīng)的網(wǎng)路來發(fā)展民信局呢？”

    “前些日子皇上召開獻(xiàn)寶大會，小人得知這個消息后，連忙趕往京城。小人得知，一名叫張履祥的海寧人因為獻(xiàn)策有功，不僅給了他從七品‘策劃大使’的官職，還封了終身三等男爵的爵位?！边@時黃大偉那張胖胖的臉上露出無比惆悵的神情?！罢l知道小人將自己的思路獻(xiàn)上去后，卻險些被評審官員打了板子?！?br/>
    黃大偉的遭遇其實很正常。中國古代一直都是重農(nóng)抑商，海寧人張履祥所獻(xiàn)之策和農(nóng)業(yè)有關(guān)，因此比較容易獲得獻(xiàn)寶大會評審官員的青睞?？牲S大偉所獻(xiàn)之策卻明顯和經(jīng)商有關(guān)，沒被哪個特別偏激的評審官員給抓到監(jiān)獄去就已經(jīng)不錯了。

    朱棣想了想，問道：“你所獻(xiàn)之策留有底稿嗎？”

    黃大偉聽了，飛快地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遞給朱棣。

    朱棣拿過來看了看。第一印象是字寫得不好看，第二印象是語句不通順，第三印象則是錯別字連篇，于是不禁失笑。這份策論即便是關(guān)于農(nóng)業(yè)的，大約也很難通過獻(xiàn)寶大會評審官員的審核吧？

    連猜帶蒙，朱棣總算將這份策論的主要意思弄明白了。

    黃大偉的觀點是：朝廷的驛站已經(jīng)很完善了，若是各地的民信局重新建造相應(yīng)的網(wǎng)路，那種重復(fù)建設(shè)便是浪費。既然如此，朝廷不如將驛站系統(tǒng)向民間開放，讓各地民信局可以利用驛站的配套設(shè)施，比如說允許民信局的伙計在驛站中休息過夜；比如說民信局可以向驛站租借多余的馬匹。

    注1：明朝時按省劃分并無湖北、湖南之說，兩者合稱湖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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