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中國文壇公認的當代文學評論第一人),在他眼里,南臺是這樣:在中國,喜劇小說是個缺門,南臺很巧妙的把那一段嚴酷和沉重化成了喜劇——不少人想寫卻寫不出來。讀此書,讓人想起果戈理《欽差大臣》里外省人的鬧劇,眼前晃動著赫列斯達科夫之流的影子。赫最后說,你們笑什么,你們笑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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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嚴酷為“喜劇”
——讀《一朝權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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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 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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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權在手》是作家社新近出版的一部長篇,作者南臺。
小說繪染的是上世紀70年代中期,我國西北地區(qū)基層社會的政治氛圍、社會心理、以及微妙的世態(tài)人情。我很驚訝作者的記憶力,驚訝他還原生活的能力。多少年過去了,在他的筆下,一切宛如眼前,清晰可觸,他用一支細密而靈動的筆,把一段段生活的荒唐、麻木、沉悶,畫將出來。這部小說似在告訴我們:請記住,我們曾那樣不堪回首地生活,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不僅要懂得怎樣生活,更得明白不該怎樣生活;而且,噩夢般的生活雖說已經消逝,但并未斷根,某些思維定式和行為方式在合適氣候下,還有死灰復燃的可能。因而,這決不是無關痛癢的回憶。有人形容這部小說像農村婦女納的千層底的鞋底子,針腳密實,還形容它像西北人愛吃的“鍋盔”——干、硬、沙、香,有嚼頭。這些比喻我都贊成。
這部小說的時間是“*”垮臺的1976年,小說的空間是塞上地區(qū),這個時間和空間,對研究“文化大革命”對整個中國的影響之深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它是十年“*”的最后一年,手段全使盡了,又是離震源極遠的邊陲,震蕩波最衰微的地區(qū),這里的影響大小,才能真正測出這顆“精神*”的威力有多大。1945年美國人丟在廣島的*的破壞半徑是3公里,舉世震驚,而“*”這顆精神*的震波卻是960萬平方公里無一寸幸免,是廣島*的30多萬倍,就連水泉縣這樣的西北邊陲,連那里最偏僻鄉(xiāng)野里最老實巴交的農民也都被震蕩波沖擊得東倒西歪,其威力之巨可想而知,真是開天辟地以來所罕見。這部作品的意義之一,就是刻骨般的真實的見證了這種震蕩造成的混亂。
這樣的背景,這樣的題材,不是沒有人寫過,但我要說,生活密度如此之大,人物形象如此鮮活,氛圍如此逼真,面貌如此陌生而稀奇,地方風味如此濃淳的,確不多見。更為難得的是,作者具有一種內在的諷刺和幽默的才能,一種帶有民間智慧的幽默和諷刺。10多年前他寫《一朝縣令》時,可能還不自覺,而現在則是自覺的賦予其喜劇意識,這很難得。在中國,喜劇小說是個缺門,南臺很巧妙的把那一段嚴酷和沉重化成了喜劇——不少人想寫卻寫不出來。讀此書,讓人想起果戈理《欽差大臣》里外省人的鬧劇,眼前晃動著赫列斯達科夫之流的影子。赫最后說,你們笑什么,你們笑你們自己。
《一朝權在手》的書名不太好,并不能概括它的形神,大約作者以為他寫的多是縣委內的權力斗爭,故取此名。其實,它的人物及其繞系在他們身上的生活血肉,才決定作品的內涵和它的價值。在這里,政治的低氣壓使每個人的心頭布滿陰云,山頭林立,人人自危,心照不宣,勾心斗角,每個人都在想我算是誰的人,每個頭頭都在算誰是我的人。權力斗爭不息,誰都擺不脫它的左右。在這一幅經濟崩潰,田園荒蕪胡不歸的圖畫里,生活秩序一片混亂,敢于獨立思考的新生力量既未能不屈不淫,遂招致莫大精神苦悶,但他們仍如野草般頑強地瘋長著。
此書最大的特點是寫活了好幾個人物——我們極熟悉卻極少見的有神氣的人物,遂給人深刻印象,仿佛夾帶著西北黃土高原的沙礫而來。比如曹兀龍這個家伙,粗鄙、顢頇、素質低劣,但又果斷、狡黠,能“鎮(zhèn)唬住人”。作為代理書記,為了取掉“代”字,他的全部生活就是怙持權力,全副心思用在如何安插親信擺弄干部上。他剛出場時,像個莽漢,冒失鬼,越往后看越不像,他也在斗爭中“增長才干”了。他每支配別人一次,渾身的毛孔就很舒坦,他就是要搞家長制,一人說了算。他很逗,謀算人家的狐皮筒子,就先跟人家算賬,算到后來,那人不交出來也不行了。他在常委會上都敢放大屁,可一見了呂翠兒,硬把屁給憋回去了。但他也很復雜,對母親孝順得很。他未必是個刻骨的壞人,只因斗爭哲學浸透其骨髓神經,極能代表邊陲地區(qū)某些干部的作風,他堪稱那一時代的活寶。
又如上海人朱仕第,扮演幫襯角色,智商不低,頗有鶴立雞群之勢??h委會上他頻頻救曹,這是他的投資,遂被曹引為知己,推為心腹。此人話少,但話“好”,有分量,他又愛硯臺,愛文物,有儒雅之風。他對那一幅字的處理,足可見其心計之深細。再如劉忠的偽,他不敢面對真實,像財迷護住金子似的維護著他的“高尚”,所謂名節(jié)。農婦呂翠兒,一個可憐復可笑的政治工具,其快速升遷的荒誕令人噴飯。她領到一月30元的津貼后,現出本相,把錢貼在臉上,淚花兒閃爍,倒也有趣有味。
更見光彩的卻是縣委一幫年輕人:文戈和楊紅硯們,像陽光、春風,豪雨,給陰晦天氣帶來光亮,給悶暗氛圍吹送清風。文戈雖是書呆子型,以言賈禍,處境險危,卻決不肯失其無私、憨厚、勇敢的人品,是他斗膽拆穿了曹的皇帝新衣式的欺世盜名。楊紅硯母性溫厚,撫慰著文戈一顆孤寂的心,從紅沙溝回來的那一幕,多么感人,盈滿了詩情。
好的小說總是好的謊言,令人陶醉的白日夢,人類想象力的驕傲??上У氖牵缃竦男≌f大多以紀實為上品,世人多以為,能描摹得與生活惟妙惟肖的,就是好小說。這是對小說藝術的最大誤解。這部小說未必有多大想象力,但它沿著荒誕與滑稽的冷幽默路線延伸了,這是它在風格上意外的優(yōu)勢。說不定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張賢亮說,作家南臺是個老實人,這可能指他的為人吧。依我看,他并不老實,很能琢磨人,滿肚子古怪念頭。會寫小說的人沒幾個老實的。這本書布滿了精彩細節(jié),白描功夫也不弱,花20多年打磨一部小說的作家,現在是很少見了。印象中,當年他的小說(這部小說的前身)太密實,密不透風,不善間苗,手中雖有結實的磚瓦卻砌不成宏偉的大廈。這部作品里許多缺點都得到了克服,可見作者是聽得進批評意見的。但有一點改進似乎還是不大,就是缺少引人入勝的故事線,但這似乎還不致影響它成為一本好看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