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母雞下了蛋。
喬執(zhí)發(fā)現(xiàn)后撿起來,猶豫很久,沒舍得吃。過兩天去看,又撿了一個。
半月來,一共撿了五顆蛋。
它們被洗干凈,整整齊齊地放在被褥上,喬蛋蛋的旁邊。
五個超小號的喬蛋蛋,不像喬蛋蛋那樣會動,卻跟它長得很像。擺成一排看,仿佛喬蛋蛋才是它們的母親。
喬執(zhí)發(fā)現(xiàn),喬蛋蛋不太喜歡它們。
剛收集好時,他去小溪邊給它們洗澡,出門前蛋們被包在布里,喬蛋蛋見勢也要往布里擠。
“你太大了,布裝不下你?!眴虉?zhí)依照事實敘述道。
所以他雙手捧蛋,放養(yǎng)狀態(tài)的野生喬蛋蛋跟著他后面彈。
喬執(zhí)開始洗蛋,靜立一旁的喬蛋蛋不知發(fā)什么瘋,忽地往他手中一跳。
沒抓穩(wěn),他差點把手里那枚雞蛋丟進溪水里。
喬蛋蛋近來越長越重,他一手托它很是吃力,但記得它不喜歡涼水,所以還是咬牙堅持,將它放回了岸上。
“你干什么!”喬執(zhí)瞪著它。
果然是不喜歡涼,喬蛋蛋彈進喬執(zhí)懷里,借他的衣服蹭來蹭去,擦干了身上的水漬。
“我在跟你說話呢,又過來蹭我……”
喬執(zhí)覺得它調(diào)皮,卻并不討厭。
“好啦,我快點把蛋洗好,等回去了我再抱你?!?br/>
晚上睡覺了,草棚里只有一床被子,都是自家的蛋,得一視同仁,所以喬執(zhí)自己露了半條腿在外面,給新蛋空出充足的位置。
第二天起床,喬執(zhí)看見喬蛋蛋還是在他的胯下,而新來的蛋七倒八歪,全被推到被褥外。
他心中就隱隱地察覺——他們家是容不下別的蛋了。
別看喬執(zhí)長得胖、吃得多,平時嚇唬喬蛋蛋時總說要煮它來吃,實際上,他很看重感情的。
幾顆蛋在草棚里呆了幾天,喬執(zhí)每每想要把它們放進鍋里,每每狠不下心。
那手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喬蛋蛋反倒淡定,看著自己的“同類”數(shù)次陷入喪命危機,它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
最終喬執(zhí)知道自己是沒法吃掉自家的蛋了,他決定去集市賣了它們。
以往盜竊的集市常常會見到熟面孔,喬執(zhí)不敢去那里久坐,免得被人認(rèn)出是賊,然后抓起來。
思來想去,他選了一個較遠(yuǎn)一些的集市,雖廢點腳程,但是安全。
“這個蛋怎么賣?”挎著菜籃的婦人睥了眼被布包著的蛋。
喬執(zhí)不得吆喝的門道,在熱鬧的集市生生坐了一個上午,才等來眼前的第一攤生意。
“一個蛋五個銅板!”他答。
“什么蛋?金蛋啊?”婦人諷道。
喬執(zhí)盯著她,說:“不是,我家母雞下得蛋?!?br/>
“嘖,別家的雞蛋不是母雞下的?隔壁攤賣雞蛋的只要兩個銅板,怎的到你這兒就貴了兩倍?”
不知該怎么辯,喬執(zhí)低下頭,等她走到別家去。
他的心里,蛋們完全值當(dāng)這價格。都是母雞下得蛋,可他總覺得自家的比旁人的要不尋常一些,就是,不一樣!
后來也有兩個人來問價,聽他說一個蛋要五個銅板,最后生意都沒有做成。
夕陽微斜,店家基本都收了攤。喬執(zhí)將裝蛋的布收拾好,也往家的方向走。
他不知自己今日的行為扎眼,已被這兒附近的有心人注意到了。
——這么小年紀(jì)的男孩出來賣東西,通常是家中拮據(jù),他穿得破爛,確實像那么回事??墒?,他的叫價古怪,在尋常的集市里,不知市價似的。買方出言提醒,他卻完全沒有議價的意思。
現(xiàn)下走了,面色平靜、腳步輕松,哪像是個拮據(jù)家庭里養(yǎng)出的樣子。
探子不動聲色地跟蹤著胖男孩……
眼見他越走越偏,最后行至一處荒無人煙的破草棚,他心中已有了推斷。
“七皇子?!?br/>
這個稱呼令小孩的肩膀重重一抖,手中的布包丟到了地上。
他回過頭,見到那身黑衣時,稚嫩的臉上有掩不住的驚懼與……恨意。
很明顯,男孩知道他是誰。
當(dāng)初一眾皇子詐死出逃。檢查那堆“尸體”時,穿這種衣服的人當(dāng)場掏出刀,往他身邊的女孩身上捅了幾下。
那是喬執(zhí)的同胞妹妹,服了假死藥的。——刀子沒入她的衣服,聲音很小的。然后是鮮艷刺目的紅,在她心口的地方暈開。她就那樣在睡夢中,給他們這群人捅死了。
現(xiàn)在,他也要死了。
刀尖抵上男孩胖得快要消失脖子,黑衣男似笑非笑地說:“七皇子,跟我走一趟吧?!?br/>
喬執(zhí)知道走的這一趟會經(jīng)歷什么。不過是用酷刑逼問他,讓他說出其他人的逃跑路線。他這樣無關(guān)緊要的角色,留下他的作用,也就只剩這個了。
喬執(zhí)笑起來。
到了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的命是這么的輕,輕得像羽毛。父皇不愛他,見過他的寥寥幾面,一個眼神都沒給過他;他只給了他一個犯下滔天大罪的姓氏,現(xiàn)如今將害死他;皇兄皇弟欺辱他,他們令皇妹也不喜他,一見他就大哭;他們笑他又丑又胖,被丟石子時沒人幫過他……阿娘卻也是不愛他的,她明明可以跟他們一同出宮,她最后卻選擇了自縊。
逃命時他被安排在最后一列,能騙過檢查的假死藥都沒有多余的給他。喬執(zhí)舍不下阿娘,掀開草席跑向阿娘的宮里,親眼見了她吊死的模樣。
她讓他活下去。他為了活下去學(xué)會了搶東西、偷東西,其實這樣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不過是賤命一條,死了就死了罷。
黑衣人見那男孩笑了。小孩的臉胖嘟嘟,笑起來左邊有一個深酒窩,他的眼睛有這個年紀(jì)孩子特有的純凈,望進去一片澄澈,澄澈得略顯空蕩。
猝不及防地,他腳步向前,迎向了他的刀尖。
同一時刻,草棚的棚頂被頂穿,天空中落下一個蛋……
“咚——?。?!”
喬執(zhí)捂著流血的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黑衣人天靈蓋上的蛋。
那聲巨響過后,有什么東西,似乎……碎掉了。
黑衣人維持著舉劍的姿勢,向后倒去。
蛋從他頭上蹦下來,蹦跶蹦跶,蹦到喬執(zhí)旁邊。
“你……說了多少次不要隨便亂砸!”
喬執(zhí)抱住蹦到與他視線齊平的,像是要查看他傷勢的蛋,惡聲惡氣道:“你的殼會碎?。?!”
黑衣男大概只是暈了。
因為碎的是喬蛋蛋,它蹦一下就帶起一點碎屑,他看得分明。
真是個奇怪的狐貍精蛋!他死了換個男人吸精氣就好,為什么要跳出來救他?!
喬執(zhí)心疼看著蛋殼上的裂縫,抽了裝新蛋的布,給喬蛋蛋裹。
——之前五顆蛋丟地上,已經(jīng)全碎了。
裹好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之前想的是錯的,布裝得下喬蛋蛋!它也沒有他想得那么大。
“穿了衣服”的喬蛋蛋又興奮起來,作勢要彈,給喬執(zhí)按住了。
“你別亂動,你受傷了,一會兒我抱你。”
“……??!”喬蛋蛋喜歡抱抱!它知道自己太重了,喬執(zhí)抱得很吃力!但它還是喜歡抱抱~~??!
果然,他發(fā)現(xiàn)它立刻安靜了下來。
其實喬執(zhí)自己也受了傷,脖子上的血還沒有止住。
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撿起地上那把染了自己血的長劍。
捅下去的那一刻,喬執(zhí)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也沒有想。
……
男人的尸體被埋在草棚的草料堆之下,那原來是喬執(zhí)藏錢袋的地方。
現(xiàn)如今錢袋被他帶在身上。
左手母雞、右手喬蛋蛋,背上背個大包裹,喬執(zhí)不知去哪,去哪都是天涯……
好吧……
他看了眼手中死沉死沉的巨蛋。
去哪,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