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震陰鷙的視線死死盯著虞蘭嬌撫在魏澤中手背上的手指,將龍泉劍握得死緊。
若她遲疑、猶豫,或者是拒絕,若她膽敢選擇魏澤中,他定要……
好在,虞蘭嬌只是愣了一瞬,就淡然自若地收回手,毫不客氣地推開魏澤中的身子,朝著魏震走了過去。
魏澤中情不自禁手指一顫就要去拉她。
卻在即將觸碰到虞蘭嬌的前一秒,緊握成拳收回了手。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魏澤中下巴越收越緊,心頭襲上一陣難言的難堪和羞辱。
居然被虞蘭嬌說中了,他地的確不敢在攝政王面前暴露他半點心思。
他居然真真切切是這么一個膽小可笑的人!
與此同時,他又生出另一種難以抑制的痛楚。
他羞辱了虞蘭嬌,虞蘭嬌便讓他如此清晰而直白地認清自己的真面目。
此刻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羞辱。
他突然就明白了,之前對虞蘭嬌說的那些話,他自以為毫無惡意的高高在上的話,對虞蘭嬌意味著什么……
虞蘭嬌已經(jīng)走到魏震身邊,甚至手里還緊緊捏著那株瑤池仙蘭。
她沖著魏震在鬢邊比劃了一下,“方才春橘替我去尋鏡子,如今她還沒來,蘭嬌不知如何簪才妥帖,不知王爺能否代勞?”
虞蘭嬌的聲音很穩(wěn),穩(wěn)到似乎篤定魏震一定會替她簪花,口氣中全然聽不出一絲一毫心虛的意味。
魏震心頭一陣無名怒火。
她憑什么認為她可以這樣愚弄自己,又憑什么認為自己會就這么原諒她,放過她!
魏震眼底滿是被激怒的暗流,一瞬不瞬地盯著虞蘭嬌。
如果虞蘭嬌有一絲一毫的抗拒,如果他不是對她一絲一毫的委屈都不忍心……
魏震伸手接過瑤池仙蘭。
虞蘭嬌松了口氣,溫順地側(cè)過頭,任魏震在她發(fā)間尋了個合適的位置將花簪上。
莫名的,魏震的動作很輕,輕到令虞蘭嬌全然忘記他是個行軍打仗的男人,動作溫柔地好似在呵護手中至寶一般。
她的心忽地就軟綿下來。
“皇叔!”
魏澤中眼底一陣刺痛,忽然開口:“我有要事同皇叔稟報?!?br/>
魏震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絲毫未曾停頓。
簪完花后,又細心地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才微微側(cè)臉掀起眼皮,“改日再議,如今,本殿要陪著蘭嬌?!?br/>
魏澤中臉色猛地一僵。
虞蘭嬌對上魏震黑沉得有些嚇人的眸子,識相地沒拆他的臺,垂眸任他牽住自己的手。
只她心里這會也清楚,若不將這件事解釋清楚,她承擔不起魏震的怒火。
他雖一直在虞蘭嬌面前表現(xiàn)得平易近人,可骨子里的高傲和冷厲怎會允許有人以這樣的方式挑釁他!
更何況,若她愛慕魏澤中也就罷了,事實卻是,如今她對魏澤中已是一絲綺念也無,為了他去惹怒魏震,顯然太虧了吧。
心思斗轉(zhuǎn),虞蘭嬌跟著魏振到了花園僻靜處。
眼看魏震走得飛快,虞蘭嬌主動跟了上去,拿手指碰了碰魏震的胳膊。
“王爺。”
魏震面無表情止了步子,只眼神還是冷淡,不搭理她。
虞蘭嬌又湊近了些。
她一直口才敏捷,此刻卻難得有些詞窮。
雖然她跟魏震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她自己也不認為自己有義務(wù)向他解釋什么。
只是莫名地,她就是覺得被他撞見跟魏澤中糾纏不休實在有些過分。
她思索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剛才的事……”
“虞蘭嬌!”魏震打斷了她,沒有一點想聽的意思,“別說了。”
若虞蘭嬌嘴里說出什么愛慕別人的話,他怕忍不住當場失態(tài),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虞蘭嬌喉頭一滯,還是決心把話說清楚:“方才只是意外,我對大皇子絕沒有那種念頭?!?br/>
魏震的聲音就帶了幾絲輕嘲:“是嗎?這么說,是他一門心思撲在你身上要為你赴湯蹈火?”
他說的顯然是剛剛魏震要為了虞蘭嬌跟他動手的事。
“就像本王一樣,被你隨隨便便勾搭了一次,就以為得到了你的全部真心?”
虞蘭嬌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魏震勾了勾嘴角,他說中了,是不是?
“就像當初在水云間,你主動暗示的那樣?!?br/>
虞蘭嬌的眸子狠狠一縮,心臟像是被什么利器瞬間貫穿!
有些事情,發(fā)生過就會留下痕跡。
就算她一直想甩脫當初在水云間所作的姿態(tài),就算魏震自那之后沒有再提過,但不代表沒有發(fā)生過。
當初,為了保住虞家,為了不讓虞衡清名被毀,她的確試圖誘惑過。
這是她一輩子的污點。
她也早就做好承擔后果的準備,只是當真的從魏震嘴里聽到這樣的話,虞蘭嬌整個人頓時炸開了!
她一言不發(fā),黑眸定定地看著魏震。
越是如此,魏震越是憤怒,哪怕她肯說上一句軟話,他都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震怒。
當初她在自己面前,甜言蜜語,說不完的溢美贊賞,她還夸他是世上難尋的英豪。
他還以為她當真仰慕自己,卻原來,只是利用……
是了,不然所有人都將他視作逼死虞橫的兇手,虞蘭嬌自然不會例外,她又怎會對殺父仇人毫無恨意?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她就一絲一毫的笑顏都吝嗇施舍。
若按著他的性子,有人如此利用羞辱他,他只會當場提刀讓那人尸首分離。
可此刻,魏震狹長的雙眸閃著陰鷙的火苗,將龍泉劍捏得死緊,卻還是沒有動她。
只竭力收拾心中劇痛,冷笑一聲,再不肯看虞蘭嬌一眼,甩袖離去。
花園里忽然就一片死寂。
虞蘭嬌勉強扯起嘴唇。
她該高興才是,如今她已經(jīng)擺脫魏卓言的糾纏,不會再像前世一樣成為他的棋子。
她除掉了顧正移這個心腹大患,虞蘭萱再無可能死無全尸。
就連束縛她的李家,如今也搖搖欲墜不堪一擊,只需她伸手戳上那么一戳就能土崩瓦解。
她不必再依靠魏震,不必再違心周旋、討好。
既然如此,能在此刻能讓魏震嫌棄她,擺脫他的糾纏,應(yīng)當是最好的時機才是。
更何況,他雖然震怒,可以他的風(fēng)度,和他對自己那么一絲絲的憐憫,應(yīng)當不會對她這個弱女子太過為難。
她應(yīng)當是,得償所愿……
可為什么,她的心卻一陣陣鈍痛傳來?
“嬌姐兒,你怎么了!”
虞蘭茉隔著老遠看到虞蘭嬌的身影在花叢中影影綽綽,挺著肚子走了上前,看到虞蘭嬌的樣子,卻是嚇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哪個欺負你了?”
欺負?長姐怎么會問她這個問題。
虞蘭嬌后知后覺地摸了把臉,竟是滿手濕潤。
原來,原來她這般難受。
虞蘭茉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這樣子的虞蘭嬌看起來脆弱得嚇人。
瘦削的肩膀依然挺立,卻單薄得宛若紙片,仿佛一捏就會碎。
“到底怎么了?說給長姐聽好不好?”
虞蘭茉試探地將她摟入懷中。
熟悉而安穩(wěn)的懷抱讓虞蘭嬌僵硬的身子軟了下來,她深深嗅了一口虞蘭茉身上的味道,緊繃的嗓子才能發(fā)出聲:
“沒有,沒有人欺負我,是我自己,自作自受?!?br/>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都在自作自受!
這一瞬,她忽然從心底感到疲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壓垮。
活了兩世,她似乎一點長進也沒有,一直汲汲營營,利用別人,同時也被別人利用。
很多時候,午夜夢回,她甚至不敢去想她的面容會有多丑陋!
她妥善地打理著自己的體面,卻實際上,經(jīng)歷的種種早就將她變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小姑娘柔軟的身子滿是熱氣,可那骨子悲涼和絕望仿佛透過皮肉直接傳到虞蘭茉心里。
她忽然就沉下臉:“方才的事我都聽說了,攝政王竟敢如此羞辱你,她就算權(quán)傾朝野又如何,萬事總逃不開一個理字!
父親為了大周鞠躬盡瘁,卻不是為了讓這些皇室貴族來羞辱他的女兒!”
虞蘭嬌反應(yīng)過來,飛快地拉住臉色鐵青的虞蘭茉,“長姐誤會了,王爺并未對我有羞辱之意。”
從認識到現(xiàn)在,魏震對她,百般照拂,就算剛剛口出惡言,也很難說得清究竟是誰的錯。
她哪有底氣去找魏震的麻煩呢,更何況,“長姐如今馬上就要生了,如今當務(wù)之急便是平平安安生下腹中胎兒,別的事,都得往后放一放?!?br/>
虞蘭茉臉色仍是緊繃,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眸光一凝,沉聲道:“你鬢邊的花,是哪來的?”
虞蘭嬌臉色一頓,蒼白的神情,竟逐漸染上緋紅。
如此一來,虞蘭茉哪還有不明白的,沒好氣地瞪著她:
“你有心悅之人,只管告訴長姐就是,若那人是個好的,我豈有不允之理,哪個縱得你這么膽大包天,皇宮之中也敢暗通曲款?!?br/>
虞蘭嬌苦笑。
那人可不是膽大包天嗎。
讓她告訴虞蘭茉,她卻是打死也不敢的。
只得又敷衍了幾句,由著虞蘭茉將瑤池仙蘭取下,又將她發(fā)間原本帶著的芙蓉花簪到虞蘭嬌鬢間,收拾了一番妝容便回了壽康宮的前院。
剛踏進去,就看到魏震端坐明正帝下首,一張宛若雕塑的臉上帶著幾分凌厲,捏著酒杯連連飲了好幾杯。
虞蘭嬌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又看到張驚鴻爽朗肆意地走到他身前行禮,隨即摘下鬢邊牡丹,隨手就擱在他的案桌之上。
虞蘭嬌挽著虞蘭茉胳膊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