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荷花盛開的時節(jié)……”

    王尚抬頭打量一眼低沉厚重的云層，轉身從涂著joy畫像的電瓶車貨廂取出兩個貼著吉祥如意標簽的紙箱，走向前面的購物廣場。

    沒有人在意他，就算有一兩道目光在身上停頓，也只是因為那套微微刺眼的紅色工裝。

    每年的618對于線上購物網(wǎng)站與消費者來講都算的上一場狂歡，因為昨日下訂單的人很多，今天有一大波包裹襲擊了配送站，以目前站點快遞員數(shù)量絕不可能按時送達快件。王尚的好哥們，也是站點的老員工想到他現(xiàn)在賦閑在家，還有幾分從業(yè)經(jīng)驗，于是請他過來幫一天忙。

    “如果那家伙說的從業(yè)經(jīng)驗是指送外賣的話……”王尚有些自嘲地嘟噥一聲，抱著兩個紙箱，跟在一位燙著泰迪卷的大嬸后面進入商場一層。

    今天不是周末，商場人流不多，角落里幾個化妝品專柜門可羅雀，顯得很是冷清。

    王尚確認一下電梯所在方向，一面前行一面環(huán)顧四周。

    某專柜的營業(yè)員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喜。

    王尚打量一眼身上穿的工裝，心想干掉實體店的明明是高企的租金與落后的經(jīng)營理念，為什么賴到電商頭上，而且他現(xiàn)在就是個送快遞的，招誰惹誰了。

    這時迎面走來的一個小女孩兒拉回他的思緒。

    她的小手里捧著一支草莓甜筒，像只小貓那樣一下一下舔著，臉上滿滿的都是開心快樂。

    他看看小女孩兒，又看看小女孩兒身后帶著眼鏡的男子，沖他們笑笑，走進旁邊的電梯間。

    電梯運行的很順暢，直接在收件人所在4f停住。

    叮的一聲，轎廂門開啟，他抱著紙箱走出電梯間。

    方達廣場地處商圈核心位置，是一家綜合場所，從販賣服飾、化妝品、金銀首飾、小家電的柜臺，到?jīng)_調飲品，烹飪特色菜肴的店面，再到大型影院、電子游藝廳、體驗館等吃喝玩樂設施一應俱全。

    收件人所在4樓d區(qū)距離電梯間不遠，從地址信息來看應該是一間定制婚紗禮服的商鋪。

    王尚之前送外賣來過這里，知道d區(qū)集中了很多類似店面，是大小姐準媳婦喜歡閑逛的區(qū)域。

    從電梯出來后沿走到前行，至終點向右轉身，前方不遠就是d區(qū)，迎頭可見一家取名“arry”的婚紗禮服定制工作室，隔著很遠就能看到櫥窗里燈照下閃著晶鉆光彩的奢華婚紗。

    王尚愣在原地，但不是被對面櫥窗里的婚紗驚艷，是被眼前站著的兩個人吸引。

    雖然已經(jīng)五年未見，他還是一眼認出眼前的男子與女士他的高中同學，張鵬飛與韓怡。

    “張鵬飛……韓怡？”

    “王尚？”

    雙方非常迅速地喊出各自姓名。

    王尚之所以能夠一下記起兩人，是因為兩人在高中時代就是一對，每天都會在班里秀恩愛，虐待為數(shù)眾多的單身狗，讓人既恨得牙根癢又欣羨不已。

    至于對方為什么對他印象深刻，王尚覺得這很正常，雖說他的學習成績并不拔尖，卻有一個?？庉嫷纳矸?，有事沒事總會寫些東西投出去，有次還得了市里的二等獎。

    張鵬飛說道“前些天在同學群看到國松說你回來的事情，還想著有時間聯(lián)系一下，誰知道一忙起來就忘了，沒想到今天會在這里偶遇?！?br/>
    王尚笑著說道“這只能說明我們有緣?！?br/>
    張鵬飛點點頭“嗯，有緣。”說完停頓一下又道“你這是……”

    王尚拍拍懷里的紙箱“別人的快遞?！?br/>
    張鵬飛又點了點頭，接下來不知道說什么好，場面有些冷，有些尬。

    “你們呢，今天沒上班么？”

    張鵬飛說道“今天我休班，打算帶韓怡過來看看婚紗?！?br/>
    “你們……終于結束感情長跑，打算結婚了？”王尚實實在在吃了一驚，目光從張鵬飛臉上轉移到韓怡臉上。五六年沒見，她的容貌沒有太大變化，不過給人的感覺少了幾分青澀，多了些許成熟，變得更有女人味了。

    “真為你們感到高興?！边@不是醋語酸言，他是真的為二人能夠相互扶持，從高中時代一路走到現(xiàn)在，最終攜手步入婚姻殿堂而高興“日子定了嗎？打算什么時候結婚？”

    張鵬飛說道“半個月后吧，陰歷六月初一?！?br/>
    王尚說道“別忘了給我發(fā)請柬，老同學的喜酒一定得多喝幾杯?！?br/>
    “放心吧，這怎么能忘！”

    便在這時，王尚的手機響了。

    他沖二人歉然微笑，一只手抱著紙箱，另一只手掏出三年未換的大米手機，按下接聽鍵。

    是收件人著急出門，問他為什么還沒有把快遞送過去。

    許是聽到話筒那邊傳來的聲音，韓怡在他掛斷電話后微笑說道“工作要緊，你先忙去吧?！?br/>
    “好，再聯(lián)系?！闭f完這句話他別過二人，往琳瑯滿目的d區(qū)走去。

    ………………

    收件人簽收快遞完畢，他離開婚紗攝影店，順道走入旁邊的洗手間。

    幾分鐘后他從里面出來，正要離開男廁到盥洗池洗手，外面的流水聲停止，然后是一個熟悉的嗓音。

    “鵬飛，你剛才真的不該告訴王尚我們婚禮的事情。”

    “為什么？”

    “高中做了三年同學，難道你還看不出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嗎？”

    “這我當然知道。還記得上數(shù)學課的時候老師抓到他在下面寫小說，講了一句很難聽的話，結果他一直記在心里，后來經(jīng)過多次修改，那篇文章最終得了市里的二等獎，聽說數(shù)學老師得知這件事后氣的一天沒有吃飯?！?br/>
    “既然你了解他的性格，就沒有想過他到時參加我們的婚禮，見到許多曾經(jīng)沒他有才華，沒他努力的人都過上優(yōu)越的生活，有大好前途，他的心情能好受么？”

    “這……”

    “以前跟王尚一起追安心的釋峰現(xiàn)在作為市直機關干部被派往下級區(qū)縣掛職鍛煉，以他老舅的背景，回來后必然得到提拔和重用。還有胡昊陽，高中時就跟王尚不對付，后來雖然沒有讀大學，但是這幾年來在京城開旅館掙了不少錢。就連以前學習成績不如王尚，總愛找他解題的武小六，如今都碩士畢業(yè)進了市里的國企……他呢，他在送快遞，送外賣！”

    “我……我真的沒有想那么多?！?br/>
    “記得兩個月前跟安心聊天，她忽然問起王尚的近況。她說他還記得高中時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雨中的巴黎漫步，看小雨拍打圣心教堂門前的錦簇鮮花，站在亞歷山大三世橋頭遠望塞納河，聆聽圣母院的鐘鳴，在lesdeuxouls臨窗的座位喝一杯咖啡，在別人眼中親密，在雨傘下接吻。事后我找人問了一下王尚的情況，得知他在大四那年被學校勸退，后來到杭城漂了兩年，最終一事無成，年前返回臨海市。回來后他又干了些什么？唯一能被定義為工作的就是送外賣，還只是做了半個多月就放棄了。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他，愿意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去參加往日同學的婚禮嗎？”

    “我……我……要不就別給他發(fā)請柬了?！?br/>
    “不好，這樣他會更加自卑，會覺得我們看不起他。人生已經(jīng)對他很不友好了，我們不能再往他的傷口撒一把鹽?！?br/>
    “那怎么辦？”

    “王尚跟國松的關系不錯，不如讓國松跟他好好談談?！?br/>
    “唉！也只能如此了?！?br/>
    “鵬飛，別自責，說到底這不是你的錯?？赡苁虑闆]那么壞，剛才王尚說的難保不是場面話，以他那么聰明的人，怎么會把自己置于那樣尷尬的境地，到時候只消找個缺席理由就是了?！?br/>
    “嗯，希望如此吧?！?br/>
    “現(xiàn)在糾結這些沒用，車到山前總有路的。”

    噠噠噠噠……

    高跟鞋的聲音越去越遠。

    王尚從廁所出來，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他們像一個真正的同學般為他著想，謝謝兩人沒有辜負他對他們感情的祝福。

    ………………

    晚上十時許，王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的地方。

    打開房門換上拖鞋，他連換衣服的心情都沒有，一屁股坐到破舊的沙發(fā)上，望著天花板怔怔出神。

    咕……咕……咕。

    肚子對他虐待自己胃的劣行發(fā)聲抗議。

    身體上的疲乏與饑餓還在其次，他的腦海一直回響韓怡與張鵬飛在洗手間外的對話。

    從當前情況來看，他確實稱得上一個失敗者。

    大學被退學、工作不順、與父親冷戰(zhàn)、被同學可憐……能夠形容這些事的詞語也只有“失敗”兩字。

    然而他并不后悔以前做的選擇題，也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未來與希望。

    韓怡聽說他在杭城漂了兩年多一事無成，只能回來臨海市。她不知道的是，在杭城生活的兩年多里，他并不是一事無成。

    離開校園后他沉寂了半年時間，之后憑借四年勤工儉學攢下的酬金與壓歲錢，又從母親那里借了一部分，跟一個好哥們開了家專門銷售小眾洋酒的網(wǎng)店。

    因為營銷做的相對不錯，網(wǎng)店的效益在兩年時間里越來越好。

    王尚算了一算，開網(wǎng)店的兩年時間盈利差不多百萬，兩人平分的話每個人也有五十萬。這樣的成績對比一些大公司算不上什么，但是對于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來講，已經(jīng)稱得上優(yōu)秀。

    眼見網(wǎng)店生意不錯，二人經(jīng)過一番考察后決定擴大經(jīng)營范圍，引進一批高檔白酒，以拓展客戶群體。像白酒這種商品，尤其是高檔白酒，除請客送禮外還有保值屬性，而且年頭越長價格也越高，經(jīng)營風險相對低一些。

    就在這時王尚犯了一個大錯，那天凌晨在網(wǎng)店后臺編輯商品規(guī)格信息時，錯把一瓶高檔白酒寫成了一箱高檔白酒。

    很快地，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一位客戶下單清了庫存。

    依照訂單數(shù)據(jù)，實際庫存180瓶的國窖，他們需要給對方發(fā)貨180箱，粗略估算一下?lián)p失超過80萬。

    王尚嘗試跟賣家溝通，希望對方能夠理解他的難處，然而對方拒絕申請退單。

    好哥們提議閉店跑路，大不了保證金不要了。

    王尚沒有同意，他覺得做事業(yè)和做人一樣，要以誠信為根本，遵守契約精神。如果一個人沒有責任心與擔當，絕不可能做成對社會有貢獻的事業(yè)。

    兩個人為此鬧翻，而后王尚變賣股份拿出所有積蓄，又從大學同學那里東拼西湊借了幾萬塊錢購入180箱國窖履約發(fā)貨，接著便離開杭城返回臨海市。

    他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后指責他迂腐、頑固、意氣用事。他的母親雖然沒有多說什么，私下里也在唉聲嘆氣，怨其不爭。

    在經(jīng)歷過一段時間的迷茫與頹廢后，他騎著電瓶車開始送外賣，準備存些錢還給大學同學，畢竟這個行當起效快，收益還不錯，而且他現(xiàn)在家里生活不用顧及飯錢與房租。

    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騎著電瓶車送外賣的事情被小區(qū)鄰里得知，一些難聽的話傳到他的父親耳朵里。老頭子講他丟王家的臉，還把氣撒到他母親頭上，翻出當年她沒有爭得丈夫同意便把積蓄拿去給兒子做網(wǎng)店啟動資金的舊賬。

    花錢供他吃穿上學，結果大四那年被學校勸退；做生意把家庭積蓄賠進大半；現(xiàn)在又讓王家成為小區(qū)老人們的笑談……

    父親說到怒處，用“扶不上墻的爛泥”來形容他。

    王尚一氣之下離開家門，用送外賣掙的錢在10公里外的另一個區(qū)租了間單人房落腳。

    這便是他離開校園三四年來的遭遇。

    “失敗者嗎？嗯，從結果來看還真夠失敗的……”王尚收回投向天花板的視線，拿起茶幾上那本函授教材繼續(xù)昨日的課程。

    無論是張鵬飛、韓怡，還是他的父母……或者說社會上絕大多數(shù)人，他們看重的是結果，是成效。

    王尚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比起結果與成效，他更注重過程。這也是為什么經(jīng)歷過那么多人生失意，他依然對未來懷有勇氣、抱有希望的原因。

    無論周圍的人用什么樣的目光看他，他都不會放棄，他會用自己的堅持與努力走出困境，做出成績，獲得該有的尊重與理解。

    咚，咚，咚……

    便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硪魂嚽瞄T聲。

    王尚皺皺眉，心想都這么晚了，會是誰呢？

    他放下教材，走過去把門打開，看到外面站的人愣住了。

    他不認識對方，他認識對方的衣服順風快遞的工裝。

    王尚身上還穿著某東快遞員的工裝，兩個人一紅一黑，場面看起來賊尷尬。

    “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呢？”

    “你也才到家吧。”

    很尋常的對話，不過個中酸楚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王尚對嗎？你的快遞，在這里簽字?！?br/>
    王尚點點頭，機械地拿過筆簽上自己的姓名，微笑著送別快遞小哥。

    聽著腳步聲遠去，他帶上房門，剛往沙發(fā)所在位置邁出兩步猛然想到一事，他最近沒有網(wǎng)購啊……這個包裹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