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心下感覺并不怎么好，隔了這么久未見他，此番山間古寺巧遇，自然是高興，可眼下此番情景……我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辯機(jī)回頭看到我，愣了一愣，眼睛似乎是亮了亮，然而唇邊笑容卻明顯淡了下去，站起身來，合十行禮道：“辯機(jī)見過公主?！?br/>
榻上的那個少女本來是有些好奇地看著我，聽到辯機(jī)說話，似乎是嚇了一跳的樣子，連忙用胳膊肘撐起上身，掙扎著要起來。
辯機(jī)連忙轉(zhuǎn)過身，一邊伸手輕輕按住那姑娘的肩膀，一邊對我道：“田姑娘腿上有疾，行動不便，還請公主允準(zhǔn)她免禮?！?br/>
那少女撲閃著大眼睛又羞又喜地看了辯機(jī)一眼，順著他的手勢重新躺了下去，又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些瑟縮。
我只覺得胸口似乎被什么粘膩的東西堵住了，一口悶氣梗在喉間，怎么也吐不出來。而身后流觴的氣息似乎瞬間冷了下來，丹青也微微瞇了瞇眼睛。
然而辯機(jī)卻一直望著我，眸中一派平靜。
我深吸了口氣，扯出一抹笑容，道：“那是自然。不知這位姑娘是？”
辯機(jī)眼睛微微垂下，似乎松了口氣的樣子，又微微露了笑意道：“會昌寺方杖禪師早聞驪山青云寺年久失修，小僧便自請上山，先行來此打掃一下，日后……”
我轉(zhuǎn)開眼去，看著墻角書篋里的經(jīng)籍，淡淡道：“本宮是在問這位姑娘的情況，并不是在問辯機(jī)師父為何要來此?！?br/>
辯機(jī)一滯，眸中飛快閃過一絲難明的神色，微微垂下頭，還未說話，那姑娘卻看了看我，顫著聲開口了：“我……民女名叫田羅，早上采藥的時候跌斷了腿，幸得辯機(jī)師父及時發(fā)現(xiàn)，這才救了民女回來……還請公主不要怪罪他……”嗓音細(xì)如蚊蚋，卻含著絲倔強(qiáng)。
我沒有說話，丹青眉頭卻皺了起來，方欲開口，我卻丟了個眼色給她，繼而款款笑道：“田姑娘說笑了，辯機(jī)師父心懷慈悲，仗義相救，正是佛門之道，本宮又怎會怪罪他呢？合該好生嘉獎才是?！?br/>
頓了頓，又溫言笑道：“本宮看此間屋舍甚是簡陋，外面又天寒地凍的，這樣吧，待會兒本宮便讓人送些炭火被褥過來，再帶些續(xù)骨良藥，田姑娘定能很快痊愈?！?br/>
辯機(jī)抬眸看著我，似是想要說什么，然而我目光淡淡掃過他，微笑問道：“辯機(jī)師父意下如何？”
辯機(jī)垂下眼眸，靜靜答道：“如此，小僧代田姑娘謝過公主?！?br/>
我聞言，心下更是郁卒，雖然深知他一心向佛，但看到他對那田羅笑得那般溫柔，心火便是越燒越旺。
然而卻還是勉強(qiáng)壓了下去，微笑道：“不必言謝?！逼逞塾忠姷教锪_微紅著臉，只是盈盈地瞅著辯機(jī)，心下愈加煩躁，遂道：“如此我便不久留了，這便告辭?！毖援叡憧觳教こ隽宋葑印?br/>
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得身后傳來那人的聲音：“公主且留步?！?br/>
我心頭一跳，有些竊喜，心道他終究還是叫住我了，但旋即又愈加地惱了，只冷著臉回過頭，道：“何事？”
辯機(jī)澄凈的雙眸看著我，唇張了張，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公主腿上的傷，可痊愈了？”
我滯了滯，不知為何心頭升起一股無名火，笑了笑，道：“辯機(jī)師父可不是在和我說笑么？隔了這將近四個月，便是天大的傷也得好了。真正有腿傷的是屋里那位，你怎的不去問她？”話一出口立時悔之莫及，這……這酸味也太濃了，連流觴和丹青都禁不住側(cè)目瞧我。
我頓時感到兩頰微熱，卻還是硬著頭皮擺出冷笑的姿態(tài)，牢牢盯著他看。
辯機(jī)愣了一愣，唇角忽然微微彎起，俊逸的眉眼，有那么一瞬，竟是全然舒展開了，極盡歡暢的笑意飛快滑過眼底，而后又復(fù)歸平靜。若不是我緊緊盯著他，根本就發(fā)現(xiàn)不了他這一閃即逝的表情。
他、他笑什么？
我不明所以，心頭越發(fā)堵得慌，然而氣焰卻莫名其妙弱了下來，終于忍不住別開眼去，不再看他。
卻聽他平靜道：“既是如此，小僧便放心了。公主慢走?！毖援叡戕D(zhuǎn)過身進(jìn)屋了。
我看著那道木門在眼前輕輕合上，心也漸漸沉了下去，終是嘆了口氣，輕輕搖頭，道：“走吧，咱們回去。”一時覺得天氣越發(fā)寒冷，手指都凍僵了。
忽然，一旁的流觴靜靜開口道：“公主……手冷了么？”
我點(diǎn)點(diǎn)頭，笑了笑，道：“是有些冷了。你們也曉得，我體寒，是老毛病了……”然而，話音未落，流觴便伸過了手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卻聽她淡淡道：“流觴可用內(nèi)力助公主驅(qū)寒。”說著，我便覺兩手肌膚相貼之處傳來陣陣暖意，繼而匯成一股暖流，順著手掌緩緩流入體內(nèi)。
我立刻抬頭望向她，一邊想把手抽回來，一邊皺眉道：“左不過一會兒便要回去了，你又浪費(fèi)內(nèi)力做什么？”
流觴烏黑的眸子靜靜望著我，面色雖依然冷冽，眼神卻十分柔軟，搖了搖頭，沒有說什么，只是加大了手勁，更緊地握著我的手。
我見她如此，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只是心下愈發(fā)感激，又垂目看到我倆相握的手，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流觴的手也是比我大上許多的，幾乎能將我的手整個包住。由于多年握劍，掌心留下了微微粗糙的薄繭，然而整個手型卻是修長有力，膚色更是潔白如玉，十分好看。
不多時，我全身都暖了過來，通體舒泰，忙道：“好了好了，我夠暖和的了，不用再傳了?！?br/>
流觴默默點(diǎn)頭，收回了手。
我又看了看她姣好的眉目，不知怎的竟有些不自在，微微轉(zhuǎn)開目光，不再看她，卻恰巧見到一旁的丹青，正自癡癡地瞧著流觴，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
我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狠狠抽了抽，那眼神……不、不會吧……難道丹青竟是對流觴……
如是想著，不由有些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忽覺身邊之人，似乎一個比一個古怪。
我輕輕咳了一聲，丹青立刻回神，我裝作無意道：“走吧，咱們回去了。”
回到湯泉宮寒露殿，我便讓采綠打點(diǎn)了一些藥品什物，又讓她親自帶了幾個人送了過去。回來時小妮子臉色卻很不好看，我問了一句，她卻說不知怎么的，看著田羅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便覺心里憋悶。
我只是搖頭，置之一笑，囑咐了她幾句不可怠慢，也便沒放在心上。
只是……畢竟是知曉了那人便住在不遠(yuǎn)之處，甚至身邊還有如花美眷相伴，我一顆心便是如何也平靜不下來，日日油煎也似，只覺什么事都不稱心如意。
丹青見我如此，私下里便勸道：“公主既是情意難卻，不妨就……反正陛下日日忙于公務(wù)，貴妃娘娘也是無暇過來，應(yīng)是發(fā)現(xiàn)不了的。”
我聞言，心反倒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
丹青似是被我看得有點(diǎn)發(fā)毛，小心翼翼道：“奴婢……可是說錯了什么？”
我微微皺起眉頭，忽而又想起那日她看流觴的眼神，以及以前她攔著我不讓我去找流觴的事情，心下越發(fā)起疑，遂道：“丹青，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br/>
丹青一僵，默然一會兒，輕聲道：“奴婢不明白……公主在說什么?！?br/>
我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熱□紅棗羹抿了一口，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嘆了口氣，道：“究竟明白不明白，你心里自然有數(shù)。我也不想多說了，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做出令本宮失望之事。”
丹青抬眸看了我一眼，唯唯應(yīng)下。
我終究還是沒有再去找辯機(jī)。自那日之后，我連湯泉宮門都不再踏出一步了，鎮(zhèn)日里只是看些書，或是寫幾筆字，或者是去看看寒露殿后那片盛開的梅花，日子過得頗是無聊。
過了約莫有半月，我又命采綠送了些東西去青云寺，聽她回稟說，田羅已經(jīng)痊愈離開了，辯機(jī)則有意在山上過完新年。
我聽了采綠帶回的消息，心里略略好過了一些，然而卻必須馬上轉(zhuǎn)開思緒，不敢再去想他。
一想他，便會忍不住要去見他；一旦去見了他，就……就會徹底入魔了。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zhuǎn)眼之間，便是臘月二十九了，明日便是除夕。由于李世民早有意討伐高麗，為充國庫籌備軍餉，便下令節(jié)慶之日一律從儉，新年索性便在山上過了。待臘月初十回宮之后，再行受百官朝賀之禮。
用過午膳，小憩了片刻，我便被采綠叫了起來，道是韋貴妃找我有事。
我挑了挑眉，十?dāng)?shù)日不曾見面，卻又有什么事情？本來也睡不著了，索性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妝，披了斗篷，也沒帶隨從，便動身去了韋貴妃所居的宜春殿。
踏入暖意融融的正廳，便看見韋貴妃捧著個描金彩漆繪銅的小手爐，笑吟吟地望著我，一邊招呼道：“夭夭快過來坐，一路過來，可凍壞了吧？”
我沖她一笑，依言走過去坐下，靠在她身邊，軟軟道：“母妃有什么事情，派個人知會夭夭一聲不就得了？也免得我受凍……”
韋貴妃輕輕彈了我腦門一下，轉(zhuǎn)頭對侍女汀蘭笑道：“瞧這丫頭，越大反倒越不知數(shù)了。”又笑斥我道：“說什么渾話，這久沒見面，便不想母妃么？”
我笑著膩在她身上，懶洋洋道：“想，可想得緊呢。”
韋貴妃搖了搖頭，嘆道：“到底還是那副憊懶模樣?！鳖D了頓，又扶著我肩膀，讓我直起身子，笑道：“明兒便是年三十了，夭夭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我笑道：“旁的物件沒什么打緊，壓歲的金錁子可是半厘也不能少的。”
韋貴妃呵呵笑著，刮了我的鼻子一下，道：“也不知羞！都是成了家的人了，還能要壓歲錢？”
兩人說笑一陣，韋貴妃又道：“且先別提那些有的沒的了，母妃這邊，可給你準(zhǔn)備了個驚喜?！?br/>
我略略有些好奇，道：“哦？驚喜？那母妃就別賣關(guān)子了，快些拿出來看看呀?！?br/>
韋貴妃掩口一笑，故作神秘道：“你可知道，我前日出去游玩，在那烽火臺后面見著了誰？”
我聞言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誰？”
韋貴妃笑了笑，沖汀蘭道：“去請辯機(jī)師父出來吧?！庇洲D(zhuǎn)頭沖我道：“原來那個叫做辯機(jī)的小和尚，就在那間小破廟里住著呢。母妃想著你愛聽他讀的佛經(jīng)，便請了他回來。趁著新年這幾天，為你誦誦經(jīng)，也招招運(yùn)道。”
我一時無言，只是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看著偏廳的門打開，汀蘭引著那人走了出來。
可能是因了身懷武功吧，即便是在這數(shù)九寒天，他穿得也并不很多，卻更顯身姿頎長，衣袂飄逸。他走過來，不卑不亢地合十一禮，道：“小僧辯機(jī)，見過貴妃娘娘、公主?！?br/>
我不敢看他，只怕看著他如玉的眉眼，便會在眾人面前失態(tài)，忙轉(zhuǎn)頭沖韋貴妃笑道：“多謝母妃，還替夭夭想著此事。夭夭很喜歡聽辯機(jī)師父誦經(jīng)呢?！?br/>
韋貴妃點(diǎn)頭笑道：“喜歡便好。我記得寒露殿那片梅林之中，還建了座小佛堂，你這便回去，先請辯機(jī)師父住在那處吧?！?br/>
我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站起身，向韋貴妃行禮道了謝，便踏出了廳門。
辯機(jī)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在前面走著，聽見他走在后面，一步一步沉穩(wěn)的腳步聲，心下忽然感到一陣安心和甜暖。
若能一直這般走下去，不離不棄……該有多好？
如是想著，我卻從舌根處慢慢品出一絲苦澀來。
驀地停下腳步，他也停了下來，還是沉默不語。
我回過身，看著他平靜無波的面容，忍不住問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何突然停下來么？”
辯機(jī)笑了笑，看著我，從善如流道：“那么公主為何突然停下來？”
我一時沉默，輕輕往左后方退了一步，站到他身側(cè)，道：“咱們走吧?！?br/>
辯機(jī)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輕輕嘆了一聲，卻也沒有拒絕，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與他并肩而行，走在他身側(cè)，偷偷抬眼望向他清俊的側(cè)臉輪廓，他并沒有看向我，可我還是欣喜于這短暫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