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道：李先生，我知道您老人家貴人事忙。要不這樣，十天之內(nèi)，您只要在我這醫(yī)館里面坐館一天，我便給付錢五十貫，哦，不，一百貫。而且我答應(yīng)你，若不是我本人都感到萬分為難的疑難雜癥，絕不請您老人家出手！這期間，閑暇的時間，您老人家還是可以溫書習(xí)文，老朽絕不干涉。十日之后，就離春闈只有半個月之間了，到時候先生您何去何從，就可以但隨本意，老朽絕不相強(qiáng)。
李唐一聽，這一天一百貫，十天可不就是一千貫了嗎？這工資待遇也太高了吧？不說其他，就是這韓家醫(yī)館一天的盈利也很難達(dá)到這個數(shù)??！
略略一想，他終于明白了韓多才的苦心。他是明知道今天在眾人面前直陳自己無能為力，自然會聲望大跌，而經(jīng)過這件事，李唐的聲望自己會上去。這個時候把李唐留在自己的醫(yī)館那便是留下了一塊金字招牌，告訴病人：我們醫(yī)館里還有比韓大名醫(yī)更為強(qiáng)大的醫(yī)士。這樣，他的醫(yī)館生意就不會受到很大的沖擊了。而他韓多才本人，就可以利用李唐坐診的這段時間，努力挽回自己的聲望。
至于李唐有沒有真正動手幫病人看病，就不重要了。事實上，大多數(shù)病人得的都是跌打損傷，傷寒頭痛等一般的疾病，真正的疑難雜癥是極少見的。要不是這樣，他韓多才這個不擅治療疑難雜癥的名醫(yī)也不會有今天的聲望。
想通了這一層，李唐便覺得自己不能不答應(yīng)了，因為今天若不是自己出頭，韓多才也不會這么出糗的。況且，韓多才開出的報酬也實在豐厚，每天一百貫，那真的是放眼天下，也沒有幾個人能拿到的。
見到李唐答應(yīng)，韓多才欣喜不已，便又問了李唐的住址，說是好安排人從明天早上開始馬車前去接送。諸事都商量好之后，李唐便再次告辭，韓多才還要請李唐留下來吃飯，卻被李唐堅拒了。
-------------------【第55章惡客】-------------------
第二天一大早，李唐剛剛起床，韓家醫(yī)館的車夫早就已經(jīng)等在一家客棧門口了。那易掌柜正好也在，便和那車夫寒暄起來。他本就和氣而且健談，不過一會功夫，那車夫便把所有的事情都掏了出來。
待聽得說李解元不僅文采好，醫(yī)術(shù)竟也能讓神醫(yī)韓先生這般尊崇，易掌柜驚訝得那張大嘴張開之后，一早上就沒有合起來過。人，不論身體是如何健康，總難免有個大病小災(zāi)的，如果和一位神醫(yī)交好，那差不多就相當(dāng)于和閻王爺交好，易掌柜心下很欣慰，自己一向?qū)钕壬芸蜌?。不過，他也開始盤算著如何更加客氣了。
李唐來到韓家醫(yī)館，自然又受到了一番特別的招待。韓多才說話算話，李唐只是隔著簾子在廳內(nèi)靜坐，接待病人的事情全由他們師徒幾個自行負(fù)責(zé)。一天下來，李唐居然什么事情也沒有，就轉(zhuǎn)到了一百吊錢，這也不必贅述。
到了第三天，李唐已經(jīng)開始有些習(xí)慣這樣的生活方式了，照常在醫(yī)館的帷后坐下來之后，還是一如往常地開始看書。
上次在書畫街，聽那中年男子的意思，似乎今科是要考詩賦的。雖然這話未必可信，但李唐還是不敢不重視，他此刻所看的，就是一本詩集。李唐看詩集和別人不一樣，并不單純是為了欣賞那些作者們的絕妙詩句。更多的是靠著這些句子，想起當(dāng)初背誦過，后來又漸漸淡忘掉的那些前世名詩，或者只是一個句子也好。然后將它記下來，以便以后用到。
今天，李唐的收獲頗為不錯，坐在那里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就已經(jīng)回憶起了起碼五句名句，這令他頗為欣喜。
正當(dāng)李唐捧卷細(xì)讀的時候，忽聽簾外一陣喧囂之聲傳來，他不由訝異地放下了書本。
這兩天，韓家醫(yī)館的生意可謂火爆已極，各處的病人蜂擁而至，把個韓多才師徒幾個忙得暈頭轉(zhuǎn)向。不過，在韓多才和他的幾位徒弟的努力維持之下，所有的病人都十分守秩序，即使有些病人身體上十分難受，也都努力忍著。
而這喧鬧聲，是李唐這幾天以來，經(jīng)歷的第一次不和諧的聲音。他站起身來，走到簾邊，仔細(xì)一看，就見外面來了三名男子，為那男子，衣著頗為華貴，約莫二十多歲的年紀(jì)，形如槁木，面色蒼白，雙目深陷下去，眼珠里出一點黯淡的光線。一看就知道是病入膏肓了。
他身后是兩名中年男子，其中一個面色***，眼神中總帶著點令人難受的陰翳，他手上還抱著一個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嬰孩。而那另外一名中年男子，李唐一眼之下，就認(rèn)了出來，那正是那天在大街上把劉博弄上馬車的壯漢！
此時，那年輕男子忽然咳嗽一下，氣喘吁吁地說道：若是我不愿再等呢？
眾多的病人對韓多才來說，不啻一劑治療心病的良藥，這幾日他的信心已經(jīng)恢復(fù)了巔峰時期的水平，聞言便有些倨傲地說道：這位官人，我們韓家醫(yī)館是一個講道理，講秩序的地方，你若是硬要插隊，那老朽須不好向這么多病人交代
那年輕男子又咳嗽了幾下，想是有些累了，便向后退了兩步。那黑臉漢子立時會意，走上前去，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來，啪的一下砸在桌子上面，道：這樣，可不可以先看呢？
韓多才臉色一變，冷冷地說道：這位太保，看病是講先來后到的。這先后秩序，并不是靠金子決定的，而是
廳內(nèi)的幾位病人見韓多才在這樣一大錠金子面前毫不動心，動容不已，紛紛道好。
那黑臉男子臉色一變，輕哼一聲，輕輕在那桌子上一拍。但聽得咔嚓一聲，那桌子上立即出現(xiàn)了一個碩大的掌痕。那黑臉男子又伸出一顆手指，在那掌痕上輕輕一彈，就聽一聽脆響，那掌痕范圍內(nèi)的木板立即掉到了地上，那桌子就像是被人用鋸子生生鋸去一大塊一般。
黑臉男子這才冷笑一聲，緩緩向韓多才逼近一步，說道：現(xiàn)在，又如何？
韓多才臉現(xiàn)懼色，看著這兇神惡煞的黑臉男子，嘴上有些哆嗦地說道：你你不要亂來，這里可是醫(yī)館。
黑臉男子眼睛微微瞇起，說道：正因為這里是醫(yī)館，我才會這般斯文客氣，要是在別的地方，不等你開始醫(yī)人，我早已開始醫(yī)你了！
韓多才雖然心中驚懼不已，但嘴上還是不肯完全松口，道：就是我答應(yīng)，大，大家也，不會答應(yīng)！
黑臉男子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這老兒倒有幾分硬氣，沖著這一點，我就饒過你這一回！轉(zhuǎn)身來到眾位病人跟前，彎著腰，輕輕問道：你們不服嗎？可不要憋著，一個個輪流說吧
那群病人見他這般神威，再看見他雖然一臉笑意，但那笑意卻是陰冷無比，哪里敢說不服，只好紛紛表態(tài)道：服！
待到最后一名病人說出那個服字，那黑臉男子這才轉(zhuǎn)過頭，來到韓多才身邊，道：韓先生，這回你是親耳聽聞的，他們都服了，你有什么不一樣的想法嗎？
到了這一刻，韓多才要是再還敢說不服，那就是蠢蛋了，他只好不清不愿地說了一聲：我服了！又說道：就請你們主人過來先行診病吧！
那黑臉男子臉色莫名其妙地一變，說道：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們今日來看的，是里面那位李慕武先生！
韓多才臉色頓時變得越難看，人家威逼利誘這么大半天，本以為是仰慕自己大名而來，雖然方式上有些難以接受，但至少也能從側(cè)面佐證一下自己的知名度。可沒有想到人家理都不理自己，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不過，韓多才此時對于李唐的醫(yī)術(shù)，卻是十分敬服的，聞言也不敢反駁，道：李先生確實在里面，不過，他是小人請來鎮(zhèn)館的，沒有經(jīng)過小人的診斷直接去他那里他愿意不愿意，小人也說不好。
里面的李唐站在那里看了這半天，知道這群人不是那么好打的，便隔著簾子說道：韓先生，就請放這幾位客人進(jìn)來吧！
-------------------【第56章分析】-------------------
內(nèi)堂。
那青年男子一坐下，便粗*粗地喘了兩口氣，像是剛剛跑完一次馬拉松一般。他的兩名仆從十分關(guān)切，雖然嘴上并沒有說什么，但那四只眼睛無時無刻都停留在那年輕男子身上。
這位官人，身體上有什么不適嗎？雖然這一句是廢話，但李唐還是不得不問。很顯然的，眼前這個年輕男子不僅是不適，而且是非常的不適，看他的樣子，你很容易會在心里暗暗猜測他離見到閻王爺還有多少天。
我沒有什么，令人意外的是，那年輕男子卻否認(rèn)了，我來見先生，是想讓你看看我的孩兒。
說著，他無力地?fù)]了揮手。那白面男子立即把懷中的嬰孩小心翼翼地抱了過來。李唐頓時明白過來，肯定是那天這個黑臉男子在街頭看見自己的神技之后，回去稟報了他的主人。而主人家的孩子正好有病，便找上門來了。
不過，李唐心下也有些疑惑，因為這年輕男子自己顯然已經(jīng)是病得十分嚴(yán)重了，卻似乎根本無意讓自己瞧上一眼，反倒是這么關(guān)心這小孩的病情，這就有些蹊蹺了。
難道，他所得的又是什么難以啟齒的怪病？李唐最近見到的怪病多了，難免就會往這上邊去想。不過，作為一位醫(yī)士，李唐也知道，既然病人不想看病，你就不能愣說他有病，一定要給他看一下的。于是，他便將目光集中到這嬰兒身上，再也不去管那年輕男子。
那嬰兒被包裹得十分嚴(yán)密，那白面男子把他抱到了李唐的面前，任他打開覆在小孩身上的絲布，就露出了一張小小的臉來。
一眼看見這小孩的臉，李唐眼光不由為之收了一下，這么小的嬰孩長成這模樣，居然還能好好活著，簡直太讓李唐意外了。這小孩頭腦都有些扭曲變形了，本來應(yīng)該顯得靈巧、晶瑩的四肢也有些痙攣。
那年輕男子始終留意著李唐的一舉一動，看見李唐皺眉，他不由失聲問道：先生，你看犬子怎么樣？
李唐頭也不回，只是擺擺手，意識他安靜，伸出手來輕輕探在那嬰孩的脈搏上。
屋內(nèi)，立即變得十分安靜，八只大眼睛都直勾勾地盯在李唐的手上，盯在那嬰兒身上。
半晌過后，李唐松開那嬰孩的小手，轉(zhuǎn)過頭來，向那年輕男子輕輕搖了搖頭。
那年輕男子心下一涼，劇烈地咳嗽起來。那黑臉大漢立即搶上前去，一手扶著他，一手在他背上輕輕捶了起來。
好一陣子，那年前男子才漸漸止住了咳嗽，說道：先生，小兒有什么問題，但請直言。
李唐輕輕搖了搖頭，道：你這孩子病癥是很清楚的，叫做小兒熱性痙攣，是一種癲癇病
對了，對了，那群醫(yī)士們都說這是什么癇病，只是這病就沒有辦法醫(yī)治了嗎？那年輕男子熱切地問道。很顯然的，李唐能夠一眼說出這病名，讓他心下希望大增。
但是李唐卻心下暗嘆，這一次不會再象前面那么多次那樣幸運(yùn)了，癲癇這種病，就是在醫(yī)學(xué)高度達(dá)的年代，也算是一種頑疾了，在大宋這個時代更不是靠一服藥就能打過去的，何況又是個嬰兒。
他心下暗暗整理了一下說辭，才說道：不瞞這位官人，這癲癇之癥，雖然未必是絕癥，但也是異常棘手的。主要是因為它的病原因多樣，醫(yī)者若是無法確定這病的原因，恐怕是無法動手治療的。
那年輕男子問道：先生的意思，就是這病無法根治嗎？
李唐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猜想這位官人一定是出身大富大貴之家，家庭出身過于優(yōu)越，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壞事啊！
對面三名男子同時臉色大變，那年輕男子澀聲問道：先生這話怎么說？
李唐嘆道：其實，大凡疾病，即使是癲癇這樣的重病，都是病之初立即施以救治，效果最好，而且那時候容易出現(xiàn)一些確定病因的端倪。想來那時候，官人你就曾找過醫(yī)士，而且所找的醫(yī)士醫(yī)術(shù)都很是高明，只是那醫(yī)士太過小心，擔(dān)心藥物反噬，不敢使出虎狼之藥，一味講求安全，這才導(dǎo)致了最佳時機(jī)的錯失
那年輕男子一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道：先生的意思是，這病本來是可以治的，卻被那群庸醫(yī)耽誤了嗎？
李唐見他雖在病中，起怒來，卻別有一番威勢，心中一凜，暗忖道：看來我說話要小心些了，不要給人家惹來大麻煩！
他想了一下，說道：這也未必，這癲癇之病，大體有幾個起因：一個是先天遺傳，就是病人的父母祖山若有得此病的，就可能會遺傳下來。這一種原因最是容易查出，因為只要仔細(xì)詢問病人的父母，就可以得到相關(guān)答案。我想，那醫(yī)士一定也曾經(jīng)問過官人這方面的問題吧？
那年輕男子既沒有肯定也沒用否定，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道：說下去！
李唐繼續(xù)說道：還有就是親近婚育。我中國（指中原地區(qū)）自古有親上加親之說，表兄妹、表姐弟的婚姻多不勝數(shù)。事實上，這是很多疾病的根本原因。據(jù)我所知，表親婚育出來的嬰孩，出現(xiàn)各種病癥的機(jī)會遠(yuǎn)遠(yuǎn)大于一般的嬰孩！
那年輕男子一聽，喃喃地說了一聲：有這回事？略為沉吟一下，又說道：說下去！
李唐道：還有就是小兒生下來的時候，曾經(jīng)腦部受到外傷，或者是中毒，抑或是
這種可能性可以排除。我主人家的公子，日夜有多人專門照料，稍有一絲損傷都會有人報上來。因此，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見到那年輕男子話說得有些累了，那黑臉漢子連忙走上前來，接過話頭說道。
李唐點點頭，說道：其實，這些是造成癲癇病的都要誘因。既然都沒有出現(xiàn)，那就只有最后一種可能了：嬰兒的母親懷孕期間，曾經(jīng)生過病，雖然最終此病得以治愈，卻給腹中的胎兒落下了病根！
那年輕男子本已經(jīng)閉上眼睛，一邊養(yǎng)身一邊聆聽，待聽得李唐這句話，眼睛忽然睜開，射出熱切的神彩，嘴里說道：說得是！先生果然神算，我孩兒的母親懷孕期間，確實曾經(jīng)生過病。
急急地喘了幾口氣，他忽又說道：先生，既然這病已經(jīng)查明了，先生是不是可以救治呢？
李唐惑然道：官人，在下有些不明白的是，既然尊夫人懷孕期間曾經(jīng)生過病，想來那醫(yī)士在為令公子診斷的時候，也必然是問過官人的，官人為什么不能據(jù)實以答呢？我想，你你們所請的那位醫(yī)士的醫(yī)術(shù)，若是知道了病因，對癥下藥，雖然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事情也絕不會演變得這般復(fù)雜的！
那年輕男子臉色變了一下，又是一陣咳嗽，本來就很是蒼白的臉上更是沒有了最后一絲血色。半晌，在哪黑臉漢子的撫、捶之下，終于漸漸恢復(fù)了平靜。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先生的意思，難道是說這病就無可救藥了嗎？
李唐搖搖頭，道：這也不盡然。只是就本人的醫(yī)術(shù)來說，是強(qiáng)不過官人以前所找的那些醫(yī)士的。官人把尊夫人懷孕期間曾經(jīng)生病這一事實告訴那些醫(yī)士，或許以他們的高醫(yī)術(shù)，日后還能有辦法。
那年輕男子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何以見得？那群庸醫(yī)這么久都沒有想出辦法來，此刻又能有什么辦法？
李唐搖頭道：不然，那群人非但不是庸醫(yī)，反而都是高明之士。他們雖然并不知道病源，卻能通過固本培元的辦法，利用滋補(bǔ)，硬生生地保住令公子一息不斷，這是在下望塵莫及的。從現(xiàn)在看來，以那群醫(yī)士的能力，短時間內(nèi)還能保證令公子的安全，我想只要他們能從尊夫人的病上開始朔本究源地探查，一定能徹底查出病因，并對癥下藥的。
那年輕男子臉色一變，道：還要從內(nèi)子身上開始查起？
李唐很肯定地點點頭，說道：這是必然的。在下舉個例子，若是尊夫人懷孕期間曾經(jīng)中毒，那就有可能是毒性未曾完全清理干凈，流入了胎兒的體內(nèi)，這才導(dǎo)致了這孩子的??；又或者，尊夫人得的是寒病，那寒氣侵入胎兒的腦內(nèi)，也會造成嬰孩癲癇的。
頓了一下，李唐繼續(xù)說道：我要特別提醒官人的是，此時還是盡早為宜，只怕時間一長，夜長夢多，恐怕會陡生變數(shù)。
那年輕男子似乎有些尷尬，幾次張開了嘴，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最后，他還是向著那黑臉漢子道一聲：走吧！率先起身便走。
那黑臉漢子眼神怪異地望了一眼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錠金燦燦的金元寶來，丟在李唐身前的桌子上，轉(zhuǎn)身跟了上去。
李唐坐下來，拿起那錠金元寶顛了顛，不由暗暗咋舌，這居然是二十兩的！若是接待一個客人便有二十兩黃金的報酬，行醫(yī)真是一個太好的行當(dāng)了。
-------------------【第57章人不能這樣無恥】-------------------
明天就是和韓家醫(yī)館約定的最后一天了，可巧的是，明天還正是二月朔日，楚云之會的日子。
李唐此時正坐在床上，下身蓋著被褥，眼睛穿過對面那扇半開著的窗牖，望向?qū)γ婺且惠喌亩昝荚隆Ｒ雇淼奶炜?，還是一如既往地深邃，就像是亙古不變的一般，但李唐的臉色時喜時憂，變幻不定。
韓家醫(yī)館那邊，韓多才自然是希望李唐去的。以前一向自信的他最近連受打擊，已經(jīng)變得有些自卑了，他有些擔(dān)心一旦李唐沒有去，自己會鎮(zhèn)不住場面。當(dāng)然，他也不敢對李唐提出你必須來之類的硬性規(guī)定。畢竟，在他的眼里，李唐這樣的人物，并不是他可以隨意支使的。
東水門邊楚云亭？那確實是一個好去處。汴京八景中的兩個汴水秋聲和隋堤煙柳都是在東水門外那一段汴河邊。
東水門外有一處很大的河灘，正是汴京城從水路西去西京洛陽，東往淮泗，轉(zhuǎn)江南船只的始之地。同樣的，東南地方的糧食、入貢的方物進(jìn)京，也是在此卸貨。因此，雖然是寒冷的早春，水路并不是很繁忙的季節(jié)，此時的東水門外汴河上依舊是舟舸如織，十分熱鬧。當(dāng)然，一般到了深秋，汴河就會猛漲，那時候碧水蕩漾，一望無際，再加上一些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的送別之人，這景色比起往常又要美麗不少。這也是汴水秋聲會成為汴京八景之一的原因所在。
想當(dāng)初，李唐剛剛進(jìn)城，和風(fēng)塵三俠第一個去游覽的地方就是東水門外，也知道那楚云亭正是那隋堤之上，位置最好的一個亭子，不僅正對著汴河上船來船往的熱鬧景象，背后更是一望無際的煙柳正是大名鼎鼎的隋堤煙柳。雖然如今那柳樹上大多是光禿禿的，但人們只要仔細(xì)一看，就容易現(xiàn)那些枝頭都已經(jīng)悄悄長出了不少嫩芽。因此，如今雖然不是游覽的最佳時機(jī)，但去了的游人也不會全無所獲。
但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明天就要見證一場比文招親了，一場早已注定結(jié)果的比文招親！不知道那岸邊的煙柳會作何感想。諷刺？抑或是淡漠？這些李唐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現(xiàn)在很不爽，很費(fèi)躊躇。
還是不去了，去了還不是添堵而已嗎？
這是臨睡前，李唐的最后一個念頭，也是最終的決定。
于是，第二天早上，李唐起床后，一如既往地坐上了前往韓家醫(yī)館的馬車。
今天的病人特別多，早早的就把韓家醫(yī)館擠得滿滿的。李唐下了車，好不容易才在韓多才的一位徒弟的開路之下，擠進(jìn)了內(nèi)堂。
李唐剛剛坐下，就聽門外一個聲音喝道：讓我進(jìn)去，我不是看病的，我找李先生有事要說！
李唐聽這聲音中帶著一種難言的威嚴(yán)，聽來頗為熟悉，便站起身來，隔著簾子向外望去，而那簾外之人也正微笑著向里面望來，兩人目光相遇，李唐立即便認(rèn)出了此人：這不是那天以四十兩銀子的高價買下自己一幅字的那個中年男子嗎？此時他手上拿著的扇子正是自己那天賣給他的那一把。這么大冷天的，他居然把那扇子打開了，在那里輕輕扇著。旁邊的那些病人哪里見過這樣的神經(jīng)病，紛紛閃避。
韓多才正要阻攔，卻聽李唐說道：韓先生，放他進(jìn)來吧，這人我認(rèn)識！
那人便在韓多才疑惑的目光之中走進(jìn)了內(nèi)堂。
李先生還記得在下，實在令在下深感榮幸??！那中年男子毫不認(rèn)生地在李唐的位置上坐下來，仿佛他才是這里的主人一般。
李唐微微一笑，道：承蒙官人稱一聲先生，小可應(yīng)該感到萬分榮幸才是。不知道官人找小可有什么事沒有？
那人笑了笑，說道：老夫覺得，這件事說起來，應(yīng)該和先生關(guān)系不大。不過，有人卻并不這么認(rèn)為，一定要老夫把這件物事交給你，于是，老夫就來了這里。
李唐被他說得有些迷糊，便說道：是什么物事？
那人從懷中取出折疊頗為美觀的信箋來，交給李唐，又說道：這件物事，還是等老夫走了之后，先生再看吧！那人倒也干脆，并沒有一句廢話，便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正當(dāng)他雙手撥起簾珠的時候，他忽然又似想起什么來，回頭向李唐說道：對了，那信中的那個文信兄就是他們中書省的右補(bǔ)闕羅有德。
李唐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忽然提起這樣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來，只好點點頭。那人再不猶豫，大踏步地出門而去。
右補(bǔ)闕是一個文官官銜。宋朝的官制最大的問題就是拖沓，人浮于事。而這個弊端在言官這個特殊職位上顯得尤其明顯。
說到言官，人們先想到的就會是御史臺。事實上，宋朝也確實是設(shè)置御史臺的，和中書省等三省一樣，主管御史臺的是本臺的2官御史中丞，主官御史大夫并不實授。自御史中丞一下，還有很多御史。
本來這就應(yīng)該夠了，但事實上遠(yuǎn)不是那么回事。門下省還設(shè)置了左諫議大夫、左拾遺、左補(bǔ)闕，中書省又對應(yīng)地設(shè)置了右諫議大夫、右拾遺和右補(bǔ)闕，這些官職在在職責(zé)上和御史幾乎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的所屬機(jī)構(gòu)而已。
換一句最簡單的話說，這右補(bǔ)闕就是屬于中書省的言官。
李唐望著那人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下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回過頭來，打開那信箋，就見上面寫著：文信我兄：弟嘗于我兄言及太學(xué)正李格非親近元佑黨人之事，今略有變，暫緩可也。皆因弟三子明誠慕其女甚切，弟亦難少移其志，唯有索性做成之。弟已謁過宰相，得其允可，我兄可贊壓劾章，待得木成其舸，再行劾奏不遲！
下面的落款是：弟挺之再拜頓！
李唐一見這封信，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嘴里狠狠地罵了一聲：***，人不能這樣無恥！
-------------------【第58章志得意滿】-------------------
無恥？無恥！太無恥了！趙挺之簡直是太無恥了！
就因為兒子喜歡李清照，就讓人先不要彈*劾李格非，想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飯了，再來個過河拆橋，把李格非彈*劾下去。到時候，李格非這個可憐的親家翁還可以被廢物利用一下，成為他升官財?shù)膲|腳石。
這個羅有德想來也不是什么有德的人物，既然是右補(bǔ)闕，趙挺之作為中書舍人，正是他的頂頭上司，讓他幫這么一個小忙，又怎么會傻乎乎的去拒絕呢？
到時候不用說，他趙舍人臉一黑，一副包公模樣，痛斥作為親家的李格非攀附元佑黨人，阻撓變法，大逆不道，堅決要求陛下不要因為自己的關(guān)系，就放過這樣的奸人！
同時，也可以預(yù)見到，沒見過世面的小皇帝肯定會被他這種大義滅親的忠直之氣感動得一塌糊涂，眼淚嘩嘩的，直說好同志。說不定在這種感動的催化之下，小皇帝御筆一揮，你這個人覺悟不錯，經(jīng)得起考驗，能夠勝任更加有挑戰(zhàn)性的崗位，就當(dāng)中書侍郎去吧
反正李清照到時候也是他們趙家的兒媳婦了，作為一個弱女子，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我一定要去阻止這對賊廝鳥的陰謀！李唐此時對昨晚思量了半夜做出的決定真是萬分悔恨。來什么鳥醫(yī)館啊，東水門那邊那么好的風(fēng)景，怎么也比這地方好吧！
心下不住大罵著，李唐便嘩啦一聲撥開門簾，倏忽沖了出來。
外面的那群人一陣愕然，尤其是那個本把手搭在一個頗有風(fēng)韻的少*婦玉手上，正在有滋有味地把脈的韓多才見了，嘴巴瞬時張得大大的，一向苦忍著沒有流出來的那一串涎沫立即便啪嗒一聲，落在了那少*婦***的玉手上！
因為大廳內(nèi)人實在太多了，雖然大家認(rèn)得李神醫(yī)，都不敢阻攔，想要側(cè)身相讓，但李唐一時間要想沖出去還是要花一番功夫的。而就在此時，忽聽門外一陣馬蹄聲伴隨著車轱轆轉(zhuǎn)動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地傳來。待那馬蹄聲到了近前，就聽那車夫吁！了一聲，那馬車就停了下來。
李唐這時候堪堪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還沒有看清楚來人，就聽一個尖銳的聲音喝道；給我叫李唐那廝出來！
李唐抬頭一看，這話的不是范大小姐嗎？此時的她依舊是一身寬松的男裝，隨著她手上的抖動，衣袂飄飄，宛若神仙中人，真有點羅衣從風(fēng)，長袖交橫的感覺。
只是她那臉色卻不是那么好看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斗雞一樣，瞪得大大的，眼珠里紅絲條條，一張俏臉也像是上了條一般，繃得緊緊的。
而她身邊卻是一位盛裝女子，一身青羅繡為翟的翟衣，身材比范大小姐略微高一點，看起來略顯瘦弱。她的頭上蒙著一層霧色的紗巾，更為她的容顏增添了不少的遐想空間。
而這時候，那位漂亮得有些過頭的范宏德范大官人終于下得車來。忽然，他一眼看見李唐，臉上露出尷尬之色，有些無奈地偏過頭去。
而那范大小姐也一眼認(rèn)出眼前這位剛剛從門內(nèi)擠出來的人正是李唐，不由瞳孔一縮，指著他說道：是你！我來問你，你今天為什么沒有去你，你哪里跑？
李唐本就在為代步的工具擔(dān)憂，此時看見正好來了來了一輛馬車，哪里管那馬車的主人是不是熟人，撇開范大小姐，一溜煙竄到馬車面前，伸手按住馬鞍，身子向上一縱，就跳了上去。
那范大小姐正要開口繼續(xù)追罵，卻見她哥哥向她搖搖頭，又點點頭，范大小姐到底不是笨人，立即明白過來，忙把那一車子的臟話統(tǒng)統(tǒng)咽了回去。
李唐拿起韁繩，一鞭抽在馬背之上，狂喝一聲：駕！正等著那馬放開四蹄，向前飛奔的時候，卻現(xiàn)自己身子好像動也沒用動一下。
這下子，李唐才終于注意到，那馬車的前面，正有一個壯碩的男子雙手按在車上，在那人神力之下，這馬兒居然沒有辦法向前半步！
這時候，就聽那帶著面紗的女子說道：讓他去吧！
那人這才放開了馬車，一閃身，消失在人群中。李唐立即意識到這女子身份不一般。他腦海里忽然靈光一閃，想起那日在相國寺外看見的那輛馬車，可不真是今天這一輛嗎？那天，車內(nèi)的女子有數(shù)人隨扈，今天雖然沒有看見隨扈，但現(xiàn)在看起來也只是隱在暗處而已。
當(dāng)下，李唐抱了抱拳，向那女子道聲：多謝了！也不待那女子回應(yīng)，再次把韁繩抽在馬屁股上。不一時，那馬兒立即飛奔起來。
范大小姐望著那向前飛馳的馬車，愣了一會神，忽然回頭向那蒙面女子道：你覺得這人怎么樣？
那蒙面女子轉(zhuǎn)過頭來，幽幽地說道：文采能被清照姐姐推崇，那錯不了；做了錯事能懸崖勒馬，浪子回頭，可見人品也不錯；醫(yī)術(shù)這樣厲害，連名醫(yī)都請他鎮(zhèn)館，也過得去；長相嘛，也
忽然，她一眼看見范曉璐一臉奇怪的笑意，望著自己的身后，終于明白過來，這小娘皮根本就是誘使自己夸贊李唐的，因為范宏德就在她身后聽著呢！她反應(yīng)倒也不慢，立即改口說道：還算過得去，不過，比起我們大郎來，就差遠(yuǎn)了！
范宏德在后面微微一笑，道：妹妹，你不要再逗婧兒了。他也也目光投向遠(yuǎn)處那輛正在眼簾中慢慢消失的馬車，道：其實，李慕武這個人確實是很優(yōu)秀，幾乎所有方面都比我強(qiáng)。而我，只要有一個方面比他強(qiáng)就好了，那就是運(yùn)氣。
說著，她又把目光收了回來，滿懷深情地望著眼前這個婧兒。
婧兒緩緩把頭低了下去，雖然隔著面紗沒法窺見內(nèi)中情形，但可以想見她此時必定已是滿面紅霞了。
東水門外楚云亭。
望著四下里的風(fēng)光，趙明誠得意洋洋。他年少成名，一向是很順利的不論是學(xué)業(yè)還是家庭。
當(dāng)然，由于運(yùn)氣的關(guān)系，他曾經(jīng)錯過兩次科考和兩次上舍試。這雖然是很恥辱的事情，但對他的生活并沒有太大的影響。他還很年輕，機(jī)會還多的是。只要自己在半個月以后的再一次殿試中金榜題名，那所有的恥辱都將得到洗刷。到時候，人們見到他，只會恭維他的成就，至于那些堵心的事，誰還會記得？
即使有個別人提起，那也不過是當(dāng)作憶苦思甜的笑談而已，非但不會成為笑柄，反而會被當(dāng)作自強(qiáng)不息的佳話來流傳。
如今看起來，少年得志的他，唯一的缺憾就是沒有一個賢良淑德的內(nèi)人輔佐了。
不過，很快這個缺憾就不會再有了。李家老頭子脾氣很犟，為人可惡，但你不能不承認(rèn)，他生了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兒。不管從任何方面講，你都無法從他的這個女兒身上找出一絲毛病來。
而就是這么一個將近完美的女子，很快就要成為他趙家的媳婦了。如今，趙明誠終于開始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走向完美了。
他笑了笑，端起酒樽來，爽朗地笑道：諸位，明誠今日能奪得這楚云之會的第一名，實在是運(yùn)氣使然，各位都是才俊之士，能這么讓著我趙三，我心下感激不盡。為此，我提議大家滿飲此杯，拋卻勝負(fù)的關(guān)系，為盛筵而賀！
眾人聽他說得漂亮，便都拋下了失敗的失落，轟然應(yīng)諾。要知道，他們今天都是親眼目睹趙明誠的神勇表現(xiàn)的。盡管內(nèi)中有很多人一直以來都對趙明誠不甚服氣，但不得不說的是，今天他的揮接近完美，你無法找出他的一絲瑕疵。既然是被光明正大地?fù)魯〉模蠹乙簿蜎]有什么可抱怨的。
趙明誠志得意滿地放下酒樽，立即便有侍者過來，把所有人的酒樽都添滿。
趙明誠再次端起了酒樽，這次卻望向了坐在他正對面的李清照。
李清照還是往常那副模樣，頭上戴著面紗。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唯一的不同是，她今天的面紗確實粉紅色的。每個人見了這面紗，都會想，難道這是她的暗示嗎？唯有趙明誠知道答案，因為這面紗本就是昨天晚上他送過去，要求她戴上的。
看著心目中的玉人戴著自己送過去的面紗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趙明誠心下的那種成就感真是無法言喻。
不過，李清照今天似乎有些神思不屬，除了一些必要的話以外，并沒有多說一個字，這和周圍熱烈的氣氛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對于這一點，趙明誠雖然不大滿意，但還是沒有深究。他也知道，作為一個女孩子，面臨終身抉擇的時候，難免會有些躊躇的。于是，他端起酒杯，來到李清照的面前，笑瞇瞇地說道：李小姐，小生知道你素來出現(xiàn)在人多的場合，都是頭戴面紗的。因此上，誰也沒用見到過你的廬山真面目。今日大家如此盡興，請恕小生斗膽冒昧，請問可不可以把面紗摘去，讓大家得以一窺仙顏呢？
-------------------【第59章震撼】-------------------
見到李清照沉吟不語，趙明誠便把酒杯順手放下，說道：若是小姐不介意，就由小生來幫你取下這面紗吧！
趙明誠這么苦苦相逼，自然不會真的只是為了一窺李清照的真面目。事實上，他早就看見過李清照的真面目了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這么鐵了心要娶她為妻了。娶妻，當(dāng)然不能單看名氣，也不能單看才氣。因為你晚上不會摟著女人的名氣和才氣睡覺。相貌，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
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親手揭開面紗，其實就是一種象征，一種逼迫對方委身的象征。這一點，盡管誰也沒用說明，但大家心里都很明了。因為李清照既然這么多年一直蒙面示人，不是情有所鐘，又豈會驟爾揭開呢？況且，還是由一個年輕男子親手揭開。
最重要的是，大家事先都曾聽到過風(fēng)聲，說這次楚云之會其實就是李清照的招婿只會。而且大家見到的事實是，與會之人也全部都是未婚的青年才俊，這也算是對傳言的一種側(cè)面佐證了。
于是乎，眼前這些滿懷希望而來的青年才俊們就只好郁悶地干瞪著眼睛為趙明誠趙三公子當(dāng)見證人了。
李清照聽言，握著酒樽的玉手微微一顫，手中的酒樽輕輕晃了一下，那酒便灑出一些，一下子便潤濕了她身前的一小片桌子。
趙明誠見了，毫不在意，伸出手來，就要向李清照的面紗抓去，他嘴里兀自小聲安慰道：小姐不必緊張，只是一層面紗而已。說摘掉，就摘掉了
正在此時，一陣煞風(fēng)景的馬蹄聲從遠(yuǎn)處傳了過來，所有人都有些不悅地抬起頭來，向遠(yuǎn)處飛馳而來的那輛馬車望去。
要知道，這楚云亭一帶乃是名勝，就是達(dá)官貴人來此，一般都是徒步踏青的，即使坐轎也會被人詬病。這家伙倒好，到了這里非但不下車，反而快馬加鞭，嘴里出一陣緊似一陣的催馬之聲，好像唯恐天下人不知一般。
而更令人氣憤的是，他那馬兒偏偏十分神駿，那馬蹄踏在路上，出一種比一般的馬兒響亮得多的得得聲，那駕車之人坐在上面，就像御風(fēng)而行一般，衣帶隨風(fēng)飄起，遠(yuǎn)遠(yuǎn)看去，動感十足。
而這樣的景象，無疑是讓在座的這些讀書人頗為不喜的，大家的眉頭都在這一瞬間皺了起來。
趙明誠此時心情正好，對于眼前生的這種煞風(fēng)景的事情，就顯得大度一些。他笑著收回目光，又故意咳嗽一聲，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這才繼續(xù)剛才的話題，道：李小姐，若是你不拒絕的話，小生就當(dāng)你允可了
說著，他便再不多言，直接把手伸向了李清照的面紗。李清照像是受到驚嚇一般，嘴里輕輕出一聲驚呼，身子略略一偏，便躲了過去。
趙明誠并不以為意，李清照的反應(yīng)在他看來是最正常不過的。面紗，就像她的保護(hù)傘一樣，保護(hù)著她的矜持和驕傲。自己要把它除去，若是她毫無留戀地配合自己，那才是怪事呢！況且，趙明誠話說得很清楚，不拒絕就是允可，既然李清照果真沒有直言拒絕，在他看來，當(dāng)然就成了一種鼓勵了。
于是，他再次向前欺了一步，臉上露出一種邪邪的淺笑，近乎輕薄地伸出手去。這一次，李清照顯然已經(jīng)是調(diào)整好了心情，并沒有閃避開去，只是直直地坐在那里，纖瘦的嬌軀出一陣微微的顫栗
趙明誠的手已經(jīng)探到了李清照的面紗，眼看只要輕輕一扯，李清照神秘的真面目就要顯示在眾人面前，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灼灼地盯在那面紗之上。
但就在此時，忽聽一聲怒喝：住手！這聲音洪亮，暴戾，就像平地起了一聲驚雷一般。
趙明誠愕了一下，手上一頓，那手便縮了回來。他心下大怒，抬頭向那聲之人望去，就見方才那輛煞風(fēng)景的馬車已經(jīng)斜斜地停在了路邊，一個青年男子正瘸著腳，向這邊奔了過來。從他走路的姿勢看，顯然是剛才下車太急，腳崴了一下。
趙明誠見了這青年男子，真是舊恨新愁無計遺一股腦浮上了心頭，不由怒聲說道：是你，李唐
那原本垂著頭，靜靜坐在那里的李清照一聽見李唐二字，嬌軀微微一顫，抬起頭來，向后望去，就看見了一幅令她終生難忘的場景：一個眉清目秀、衣衫有些不整、髻有些凌亂的男子正一瘸一拐地向這邊緩緩走過來。盡管他的腳步是那樣的蹣跚，但卻是那樣的堅定沉穩(wěn)。你從他的臉上看不見一絲痛苦之色，而是憤怒只有憤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直直地射過來，就像要刺穿人的心靈一般。
眾人立即都被李唐那目眥盡裂，滿臉煞氣的表情鎮(zhèn)住了，覺得眼前這個人雖然身著儒裝，卻更像是一個屠夫。一時間，現(xiàn)場一陣靜默。
李唐緩緩地走到趙明誠面前，淡淡地說道：怎么，不歡迎嗎？還是擔(dān)心我的到來，會壞了你的好事呀？
趙明誠冷笑一聲，說道：笑話，我為什么要怕你到來。你現(xiàn)在到，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還要多謝你過來幫我捧場呢！
李唐也冷笑一聲，并不接話，而是口中喃喃地說道：唉，快馬加鞭跑了這一陣子，有些累，嘴巴也渴了，看你們這里這么多酒，就討一杯酒吃一下吧！他一雙眼睛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就好像根本沒有看見眼前的趙明誠一般。
忽然，他的目光掃到了正在靜靜坐著的李清照身上，像是現(xiàn)新大陸一般走過去，有些粗魯?shù)匾话褗Z過她手中的酒，咕咚一聲，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一干而盡，嘴里兀自說道：嗯，這下差不多了，這酒果然是個阿物！既能幫人助興，還能解渴。
李唐一聲，眾人才在震驚中回復(fù)過來，不過大家滿腦海還是剛才李唐那個動作的回放：他居然搶了李易安的酒樽喝酒！
-------------------【第60章玩笑開大了】-------------------
李清照羞愧無地，站起身來用手指指著李唐，有些語不成聲地說道：你你
李唐毫不客氣地打斷道：閉嘴，你這個蠢女人，你莫不是以為自己是普渡眾生的菩薩吧？還想救苦救難！那我就很不客氣但也很客觀地告訴你：你自己也不過是那些狡猾的獵手箭下的獵物而已，他們隨時都可以把你射殺在當(dāng)?shù)兀阌惺裁促Y格與虎謀皮？
說著，他一邊從懷中掏出剛才那中年男子交給他的信箋，一邊抓起李清照的玉手，塞在她的手腕上，嘴里毫不客氣地說道：你自己看看吧！
趙明誠見李唐一再在眾目睽睽之下猥褻自己的女人他覺得就是這樣不由大怒，狂怒地指著李唐道：你，你快滾，這里不歡迎你！
李唐冷笑著走到他面前，揚(yáng)起手來，就是一個巴掌扇過去。只聽清脆響亮的啪的一聲，趙明誠那張俊臉上就多了一個紅色的手印。
你趙明誠腦海中一片空白，直到聽見了旁人的驚呼，才回過神來，指著又驚又怒地指著李唐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
我知道，不就是中書舍人家的衙內(nèi)嗎？那又怎么樣？人做錯事都要受懲罰，不管你是王公大臣還是平民百姓。你又如何能例外？
趙明誠見李唐雖然一拐一瘸的，卻仍在向自己一步步靠近，心下慌亂不已，一邊緩緩向后退著，一邊色厲內(nèi)荏地問道：我做錯了什么？
李唐冷哼一聲，說道：你做錯了什么，我也不想管，我和你的人渣老爹不一樣，沒有興趣多管閑事。我打你，沒有其他理由，純粹就是因為你長得太欠扁了，想要幫你修葺一下而已，這個理由夠充足了嗎？
趙明誠雖然不明白什么人渣，欠扁之類的詞匯的意思，但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話。但此刻他在李唐的壓力之下，呼吸都感覺困難，又哪里敢反擊，嘴里只能囁嚅地說道：你你卻始終你不出什么東西來。
李唐見他這般膿包，再也沒有興趣去理會，回過頭去，卻見李清照此時已經(jīng)看完了那張信箋，便說道：這位小娘子，早春之日出來郊游累不累??？在下從朋友那里借得馬車一輛，要不要載你一程？
李清照站起身來。雖然白紗蒙面，看不清她的樣子，但很明顯的，她胸口正在急劇起伏，顯是在平抑心中的激動，而她的嬌軀也在略略顫抖著。
等一下！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個字，但大家都很明顯聽出這是從她牙縫里擠出來的，鼻音異常明顯。
說著，她緩緩地向趙明誠走了過去。
她本就是一雙小弓足，行步很不方便，此時心情激蕩之下，身軀更是有些搖晃，像是隨時要跌倒一般，令場中諸人都為她捏了一把汗。
趙明誠被李唐毫不講理地扇了一巴掌，本來心情極為沮喪，這時候見李清照不理會李唐的招呼，反向自己走過來，不由精神一振。一時間，那原本火辣辣的臉上既沒有那么熱，也沒有那么疼了。
李清照來到趙明誠的面前，忽然幽幽地問道：你沒有事吧？
趙明誠但覺全身的骨頭頓時輕了好幾斤，他挑釁地向李唐望了一眼，忽見李唐那兇巴巴的目光也正向這邊望來，頓時嚇了一跳，忙把目光轉(zhuǎn)回到眼前這位溫婉可人的少女身上。
沒有什么事！趙明誠盡量裝出一副豁達(dá)大度的樣子，淡淡地說道。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眼前的玉人：我并不是怕了他，只是不屑和他這種蠻子計較而已。
哦李清照的語調(diào)忽然變得很奇怪。忽然，她迅揚(yáng)起了玉手，斜掄著狠狠地砸在趙明誠的另外一邊臉上，那我就讓你出點事！
這一下變出突然，不要說趙明誠本人，就是那些旁觀者也絲毫沒有料到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
而我們可憐的趙三衙內(nèi)，身心的雙重打擊還沒有愈合，就遭受到又一次更狠的雙重打擊。要知道，李清照雖然是個弱女子，但這一巴掌她是含忿出手，已經(jīng)蓄勢良久，而趙明誠卻是毫無防備，加上他本就是個文弱書生，哪里受得了這雷霆萬鈞的一下！
只聽?。〉囊宦曮@呼，趙明誠身子一個踉蹌，往后跌了出去，身子還沒有站穩(wěn)，正好又碰在旁邊的一處桌子上頓時便仰天摔倒。
眾人無不震驚不已，他們都還沒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也不好貿(mào)然出手去把趙明誠扶起來，便都裝作沒有看見，任趙明誠這么躺在那里。
李清照再也不看趙明誠一眼，徑直回過頭來，向李唐道：慕武先生是吧？現(xiàn)在好了，請問你的車子還方便載人嗎？
李唐伸出手來，道聲：請！便回頭沖著眾人微微一笑，和李清照并排而去。
二人剛剛走出幾步就聽一個歇斯底里的聲音喝道：你們這對奸夫淫婦，給我站??！
李唐回過頭來，瞇起雙眼，道：你剛才說什么？可以再重復(fù)一次嗎？
剛剛爬起身來的趙明誠此時正跌跌撞撞地站在那里，那張原本頗為俊俏的臉，兩邊都高高隆起，看起來頗為滑稽。他的腳底下像是踩著雪地一般，身子一晃一晃的，活像是個不倒翁。
狠話放出去容易，再收回來可就難了。但是，他今天已經(jīng)連續(xù)遭受兩次打擊，該丟的人都已經(jīng)丟盡了，反而放開了一些。他雖然不敢重復(fù)剛才那句話，但質(zhì)問一下的膽量卻回來了：李清照，你敢親口告訴我，告訴大家，你沒有毀約嗎？你不是說，這楚云之會就是你的招親之會嗎？現(xiàn)在我奪得了第一，而這廝卻一道題目也沒用答，你憑什么跟他走？
李清照回過頭來，淡淡地說道：先，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次是招親之會。即使有這樣的謠言，也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散布的。關(guān)于這一點，你趙三衙內(nèi)應(yīng)該是很清楚的！還有，你為什么會獲得第一，憑的是什么，還要我說出來嗎？如果你覺得自己行，不妨我再出一道題，你和這位李先生比試一番，若是你贏了，我就承認(rèn)你是第一如何？
趙明誠把心一橫，道：好，那你說比試什么？
李清照淡淡地說道：比試拳腳！
嗡那群早被三位主角無視的觀眾一聽這話，立時便活躍了起來，有幾個在那里低聲議論，有幾個干脆便捂嘴偷笑起來。比試拳腳？還不如干脆就說讓趙明誠再挨一頓揍呢！
趙明誠早已見識過李唐的厲害，如今最怕的就是李唐的拳腳，哪里敢和他比試。聞言只好冷笑一聲：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我趙明誠一個讀書人，自幼受的是圣人之訓(xùn)，才不會做那種粗俗無禮之事！既然你這么希望你的李先生贏，那便算他贏好了。只是我要提醒你，按照我大宋律，同姓之間不得通婚，即使是勉強(qiáng)茍合了，一旦被查出，也要各徒三年，杖十八，離異。所以，我就祝你們好運(yùn)了！
李唐對李清照純粹只是仰慕而已，和愛情還離得很遠(yuǎn)。當(dāng)初受了范宏德的蠱惑，想要來參加這楚云之會，也只是想要見一下心中的偶像，并沒有其他的想法。此時聽趙明誠這么說，他淡淡一笑，道：你放心便是，我不會讓你抓住這樣的把柄的。休要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今天到這里，只是不希望某些小人奸計得逞而已。至于其他，還沒有考慮過呢！
說著，再也不一言，回頭便爬上了那輛馬車。
而李清照聽得趙明誠的話，心下卻是一震。她雖然是一個才氣縱橫的女子，但一向養(yǎng)在深閨之中，對于自己的命運(yùn)根本無法掌控。這一次，她之所以會受趙明誠的脅迫做下這么多事情，一則是為了自己的父親，二則未嘗不是因為趙明誠本身條件也不差，相貌學(xué)識都算出眾?；橐鰧λ齺碚f，就像賭博一樣，能博到趙明誠這樣條件的男子，也算是她的幸運(yùn)了。
但恰恰在此時，她從范宏德的口中知道了李唐這么個人，又在無意之間，買到了他的扇子。除了身世，李唐在各方面條件都比趙明誠出眾不少。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他文采風(fēng)流，和自己若能結(jié)合，可算是珠聯(lián)璧合了。不過，此時因為有趙明誠之事，她的這點心事只能是在內(nèi)心深處偶爾想想而已。
但是，就是這個人，卻在這危機(jī)時刻沖出來，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把自己從一場陰謀之中深深地拽了出來，如何能讓她的芳心不悸*動不已。
尤其是，他剛才明明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用自己的杯子喝酒！這讓她如何能不生出異樣的心思？
她也跟著李唐轉(zhuǎn)過身去，卻尷尬地現(xiàn)，因為纏足的關(guān)心，自己根本無法爬上車。
李唐伸出手來，想要把她拉上去，但李清照猶豫了一下，卻并沒有伸出手來。李唐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快點！你這女人怎么這般墨跡？
李清照臉上一紅，便伸出手去，任由李唐抓住，一提，便把她提了上去。
李唐放下李清照，雖然還隔著面紗，卻也終于現(xiàn)了她的忸怩，他心下不由打了個突，暗道：今天的表演，似乎確實有些過頭了，剛才真不應(yīng)該單單為了氣一下趙三那小子，便搶了她的酒樽喝酒的！這玩笑，似乎開大了！
-------------------【第61章大發(fā)感慨】-------------------
汴京的東城，因為遠(yuǎn)離城市的鬧市區(qū)，莊園眾多，一向都是游春踏勝的好去處。葉子來，但路邊依舊是綠意盎然。在加上遠(yuǎn)處一座座小山峰巒疊嶂，形態(tài)各異，看起來真是令人頗為愉悅。
也許是被這風(fēng)物所迷，也許是趕車人手上的鞭子也被這四周美麗的景色融化成繞指柔了。總之，那馬兒顯得懶懶的，走路的時候，意態(tài)悠閑得就像是在散步一般，哪里還有方才來的時候那股子倥傯勁？
只是那馬上的趕車人的眼光，卻并不像是在欣賞景色，倒像是在疑惑。只見他一張俊臉轉(zhuǎn)過來，又轉(zhuǎn)過去，不時還抬頭望望天，低頭望望地，然后終于轉(zhuǎn)過頭去，對著那帷幔隔著的車廂，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是沒有出口。
那馬車又這樣悠悠地向前走了一陣子，只見眼前的風(fēng)物一轉(zhuǎn)，一座雄偉的坊碑傲然佇立，那碑頂?shù)呢翌~上赫然是宜春苑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坊碑下面那扇朱漆的大門緊閉，門口一對默默對視的石獅旁邊，侍立著四名執(zhí)戈兵士。
原來，這里便是皇家四苑之一的宜春苑了。
大宋皇家最著名的四苑分別是城東的宜春苑，城西的瓊林苑，城南的玉津園和城北的瑞圣苑。而這四苑因為地理位置的關(guān)系，也恰恰成了汴京城的實物界碑，越過了這四苑，就相當(dāng)于出了汴京城。
那趕車之人終于勒住了馬，有些惑然地隔著帷幔說道：李小姐，這里已經(jīng)是宜春苑了，尊府應(yīng)該不會設(shè)在城外吧！
不錯，這趕車之人便是李唐，而車內(nèi)之人正是李清照。
送美女回家，在什么年代都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但李唐和李清照之間，雖然是次見面，卻已經(jīng)有了不少的糾葛，這也使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因此上，這一路兩個人之間并沒有什么交流。
當(dāng)李唐問路的時候，李清照便丟下一句：沿著此路一直向前，待我喚你停下便了！便一頭鉆進(jìn)了車廂之內(nèi)，再也多說一個字。李唐只好依言驅(qū)車向前。
不想，剛走出幾步，就聽李清照又在里面說道：奴家今日身子有些不適，請官人把車趕得慢一些，可以嗎？
李唐不敢怠慢，連忙輕車緩轡而行，但就是這樣，李清照還是幾次說太快了。最后，李唐只好讓這馬兒以散步的度在路人的側(cè)目中緩緩而行了。
李唐本來以為，李清照既然是官宦之家，所住的地方一定是在城中鬧市之地，至少離城中心的南門大街、小甜水巷一帶不會太遠(yuǎn)，不想這馬兒一直向前走了起碼一個時辰卻仍然沒有聽見李清照喊停的聲音。
李唐不由都在嘀咕，不要是睡著了吧！有好幾次，他都想開口問個清楚，但卻終于還是忍住沒有出聲。
但這一次，李唐終于不能不開口了，因為不知不覺間，這已經(jīng)到宜春苑了。對于汴京城，李唐固然是不熟悉，但他至少知道官宦人家絕不會把家安在城外的。
車內(nèi)傳來李清照略帶遺憾的聲音：是嗎？這么快，這就到宜春苑了！再往前一里路左右，有處涼亭，就在那里停車吧！
李唐一聽，暗忖道：你家總不會住在涼亭里吧？但話到了咽喉里，卻還是沒有問出口。
不一會子功夫，果然眼前風(fēng)物又是一轉(zhuǎn)，道路變得蜿蜒狹窄起來，而路邊是一條涓涓的小溪，水流的那種不緩不急的聲音傳入人的耳中，令人感覺十分舒爽。再行百步左右，眼前出現(xiàn)一座橋，橋底下是一個一望無際的池塘，那小溪的流水便是匯入這個池塘的。
穿過那座橋，右手邊小徑所通之處，便是李清照所說的那處涼亭了。李唐把馬車停在橋頭，便率先跳了下來，回頭向李清照道：李小姐，這涼亭已經(jīng)到了。
不一會，便見李清照從車廂里面款款地走了出來。李唐知道憑她那小弓足是爬不下車的，連忙伸手去扶。這一回，李清照倒是沒有忸怩，一手扶著李唐的肩膀，一手任由李唐抓住，下得車來。
剛下車，李清照便轉(zhuǎn)頭向涼亭那邊望了望轉(zhuǎn)身向那邊走去。李唐雖然滿心不解，還是只好跟了上去。
這涼亭并沒有名字，空間倒是頗為不小，里面的石椅石凳看起來頗為整潔。
李清照來到亭里，卻不坐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望著遠(yuǎn)處平靜的湖面，良久不語。
過了好一陣子，李清照才忽然幽幽地說道：記得幾年前，那邊還種著不少的荷花的，一到夏天，處處荷花綻放，不但看起來十分絢麗，而且香飄四溢，很是令人迷醉。我和我的那幾個姐妹們還經(jīng)常來這里劃舟的，累了便在這亭子里吃酒歇息。那時候的日子，真是無憂無慮??！
李唐知道她不是只是為了抒感慨而巴巴的跑到這里來的，所以只是靜靜地聽著，并沒有插口。
李清照嘆了一口氣，又說道：記得有一次，我們喝得有些醉了，才到池塘里劃舟。不想天色漸晚，我們醉意作，手忙腳亂之下，便把船兒劃到了那荷花深處，頓時驚起不少水鳥來
李唐點點頭，道：那應(yīng)該就是你《如夢令》里所寫的：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吧！
李清照點點頭，道：是??！這幾年過去了，我們那一大幫子姐妹，還能時常聚在一起的已經(jīng)沒有兩個了，而且這里已經(jīng)沒有種荷花了，我竟然也不知道
李唐雖然不知道李清照為什么會忽然這么感慨萬千，但他還是很明顯看出李清照此時心中的難受，便安慰道：小姐且放寬心吧，世間的事情，都是變幻不定的。有得總會有失，有失也總會有得；得未必就是得，可能意味著失；失也未必就是失，可能意味著得。你若是放寬心去看，就永遠(yuǎn)不會有失了！
李清照忽然撲哧一笑，回過頭來，說道：想不到你這人說話竟還這般有禪味哩！
-------------------【第62章情為何物】-------------------
李唐哈哈一笑，道：我平時說話是很沉悶的，但心情好的事情，靈感突，就會時不時地迸出一句有點歪理的話來。
李清照道：這么說來，你現(xiàn)在心情很好？
李唐笑道：前有美景，后有美女，所謂心曠神怡，莫過如此，你說我心情豈能不好？
李清照聽了這略略有些調(diào)笑意味的話，絲毫不以為忤，忽然回過頭來，淡淡地說道：你就知道我一定是美女？
李唐暗道：可不能說得太絕對了，否則要是她真的相貌一般，豈不是正好打擊到她？于是，他微微一笑，道：世間美丑要分兩種，一種是體態(tài)撩人，面容瑰麗的；還有一種是滿腹芬芳，千里沁人的。前一種只能在短短的二三十年以內(nèi)被世人所稱道，后一種卻是千年之后，還有人臨淵憑吊，感懷追思的。小姐滿腹都是錦繡文章，樣貌長得如何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想單憑著小姐的曠世之才，也足堪稱天下第一美女了。
李清照嬌軀微微一震，呆立半晌，才忽然說道：那么你想不想看一看天下第一美女的容顏呢？
李唐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如果方便的話
開玩笑，能不愿意嗎？這可是偶像，不僅僅是李唐一個人的偶像，還會是千百年后無數(shù)人的偶像。若是有機(jī)會看，卻當(dāng)面錯過，以后想起來都會后悔死。
李清照忽然向前湊近一步，道：今日天氣有些熱，請問官人可以幫奴家把這張惱人的面紗揭了，投入這池塘之中嗎？
李唐心下一驚，這，這是什么話，這似乎有些勾引的意思??！剛才趙明誠那小子還說過，按照大宋刑統(tǒng)，同姓之間，是不能成婚的
他努力平靜了一下子，才有些口干舌燥地笑道：佳人鈞旨，豈能不遵？說著，便把手向李清照的面紗探了過去。
眼看就要探到李清照的面紗，李唐心下緊張得越厲害了，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沉重，而手也隨之開始顫抖。不過，他很快就現(xiàn)眼前的玉人兒身體似乎也在顫抖，很顯然的，她也很緊張。
這一下，李唐就完全輕松了下來，他毫不猶豫地抓住那面紗，一把掀開，順手便把它扔入了眼前的池塘里面。
隨著習(xí)習(xí)的涼風(fēng)，那張粉紅色的面紗隨風(fēng)輕輕飄起，就像盈盈起舞的仙女在空中擺出各種雜耍的姿勢一般，時而像一朵盛開的花兒，時而像一條天空中的彩虹，時而又象是輕輕游動的魚兒
終于，它落在了水面之上，被那進(jìn)京的流水卷起，瞬時間就失去了蹤跡。
而展示在李唐面前的，就是一張絕美的面孔。
大概是因為少見陽光，加上常年戴著面紗的原因，這張面孔顯得有些蒼白，但卻顯得十分端正俊秀，濃濃的秀眉上帶著一絲幽怨，鼻梁高高*挺起，證明這是一個驕傲自信的女子。但她的眼神卻是那樣溫婉，里面射出的幽怨光芒直可把鐵石心腸的人都融化了。
總體上來說，她未必有胡清兒那樣的絕色，但卻有著一種比胡清兒更為惹人憐愛的幽怨之氣，以至于李唐第一眼看見這如花顏容的時候，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年頭不是驚艷，而是心痛，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痛。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啊，她那顆小小的心臟里，該藏著多少憂郁和無助?。?br/>
李清照看見李唐一幅目瞪口呆的樣子，那蒼白的面孔上泛起一絲紅暈，卻并沒有低下頭去，反而是把頭微微抬起，但她那一雙妙目卻不知道瞟向了何方。
李唐看見她這個明顯有著鼓勵色彩的動作，心下的那種心痛更加濃烈了。他喟然地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何苦，這是何苦？
李清照收回目光，直視著李唐，一眼看見李唐那憐惜的目光，她鼻子一酸，淚水便奪眶而出。
李唐輕輕地說道：不要憋著了，想哭就哭起來吧！
忽聽哇的一聲，李清照便撲在李唐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李唐卻既不出言相勸，也不俯身相就，只是伸出手來，輕輕地拍著李清照的香肩，就像對待一個寵溺的孩子一般。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清照才從李唐的懷里爬起身來。此時的她，眼珠子紅紅的，鬢有些凌亂，但精神已經(jīng)好了很多。
李唐溫柔地笑了笑，道：站累了吧，你有什么委屈，就坐下來說吧！
李清照這才忽然感覺腳心一陣酸麻，她這種纏足的女子，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段路，走起來都比別人費(fèi)神得多，更何況是站在這里和李唐說了這么一大陣子的話。于是，她便輕輕地挪動身子，在石凳上坐下來。
我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就拋下我們父女兩個撒手西去了。我爹是一個很要強(qiáng)的人，一直都希望有個兒子。所以，他一面以一個男孩子的標(biāo)準(zhǔn)來教我詩詞文章，一面又以一個女孩子的標(biāo)準(zhǔn)來教我三從四德。因此，從小，我就不僅需要在詩詞文章上不輸于他的那些學(xué)生，又在儀態(tài)上不輸于一般的大家閨秀
李清照的那張小嘴微微張闔，聲音里含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但這話在李唐聽來，卻不由心下咋舌不已。要知道李格非可是太學(xué)正，他的學(xué)生都是從全國各地遴選出來的尖子中的尖子，一般的女子想要和他們比詩詞文章簡直是不可能。就是以李清照天賦異稟，要比上他們，所要花的功夫也難以估量。
何況，那些太學(xué)生們只要努力攻書就好，而李清照卻還要熟讀《女經(jīng)》、《女則》之類，還要學(xué)習(xí)儀表氣度，平時生活里處處都要小心自己身為官宦人家大小姐的身份
后來，我的才名就漸漸傳開了，大家都知道李大人家中有一位天才的小姐，我爹也大覺臉上有光，對我的管束也就沒有以前那么嚴(yán)格了。而因為名氣與日俱增，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主動過來和我結(jié)交。這樣，我的身邊就聚集了不少鶯鶯燕燕，倒是熱鬧了不少。而就是那個時候，我們大家經(jīng)常來這里劃舟吟詩。
說到這一段經(jīng)歷的時候，李清照臉上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仿佛回到了當(dāng)初一般。
但是李清照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悲痛之色，近些年來，朝局動蕩，一大批的官員先后遭到貶謫，而我們這些女子就像無根浮萍一樣，水浪想要把我們推向何方，我們就只能被送到何方
她雖說得隱晦，但李唐卻知道她所指的就是當(dāng)今皇帝勤政之后，對元佑黨人也就是因反對熙寧變法，而被前些年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后高氏重用的那群保守派的一場大清算。李格非本人就屬于反對變法最為激烈的元佑黨人，能和他們家親近的自然多半也是元佑黨人了。
這就難怪幾年之內(nèi)，李清照的那群閨中密友就各奔前程了。
對于這些事情，李唐還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畢竟，這是國家大事造成的，李唐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人而已，根本就無力影響朝局的走向，所以此時即使是安慰，也會顯得蒼白無力。
李清照臉上顯出更為令人心顫的哀色，繼續(xù)說道；這些年來，我爹也沉默多了，對我的事情，早就沒有前些年管得多了，他的容顏也一天一天的愈見蒼老。我如今是多么希望他能象當(dāng)年一樣，因為我背書背錯一個字而用戒尺抽我，因為我吃飯的時候出了聲響而惡我一頓
所以，你就一心想著幫你父親分憂，而落入了趙家父子的彀中？李唐終于恍然。
李清照輕輕地點了點頭。忽然，她抬起頭來，繼續(xù)說道：先生
你還是叫我慕武兄，或者干脆叫大郎吧，先生二字，我聽著實在難受。
李清照俏臉微微一紅，說道：慕慕武兄，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恐怕也將是最后一次見面了，你可以為我放歌一曲嗎？
李唐臉色一僵，頓時明白過來。既然生了剛才的事情，趙家父子自然不會對李格非客氣了。作為元佑黨人中的堅定分子，就算不象蘇東坡那樣被流放到嶺南開荒起碼京中是呆不下去了。
而且，即使是李格非僥幸逃過一劫，得以留在京中，恐怕李清照也永遠(yuǎn)不會再見自己了。既然是一段永遠(yuǎn)不可能變成現(xiàn)實的感覺，也只有揮動慧劍，盡早斬斷，否則會禍患無窮。李唐現(xiàn)在終于明白到了這里李清照為什么會這樣完全放開懷抱因為這是最后一次見面，最后一次。
一時間，李唐心中升起了一種難言的失落，他心下忽然產(chǎn)生了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難道我喜歡上她了嗎？難道我喜歡上了一個才看清面目不到半個時辰的女子？
他努力平抑下心中的顫動，故作輕松地說道：唱什么呢？我可沒有唱歌的天賦。
就唱那《摸魚兒》吧，那不正是一曲子嗎？
李唐點點頭，開口唱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
李清照打著拍子，也跟著唱了起來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唱到最后，兩個人都潸然淚下。
李唐心下激蕩之下，再也顧忌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了李清照的玉手。
-------------------【第63章真愛無敵】-------------------
李清照掙了幾下，但除了增加了一點**的摩擦以外，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好哀顏說道：這樣不行的！
李唐卻哪里有松手的意思！只見他輕咬嘴唇，有些橫橫地道：為什么不行？
李清照紅著臉，嗔道：你不是知道的嗎？
李唐哈哈一陣狂笑，道：就因為咱們是同姓嗎？憑著你的學(xué)識，總該知道姓氏這東西，是怎么來的吧？有的是君王所賜，有的是因所居之地而來，有的是因職官名而來，當(dāng)然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由來。不管來源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姓氏起源數(shù)千年過去之后，我和你之間除了都姓李以外，就沒有其他任何的瓜葛。既然咱們既不是近親，又沒有一個是宗室之人，各自身上也有沒有毛病，為什么不能在一起？
李清照被他爽朗的笑聲所感染，忽然也輕輕地跟著低吟一聲：是啊，為什么？忽然又醒悟過來，秀眉一挑，雙眸在李唐臉上掃過：這并不是我能決定的，這是數(shù)百年以來形成的規(guī)矩，我大宋向來也是遵循這個規(guī)矩的
李唐不屑地冷笑一聲，說道：規(guī)矩？規(guī)矩是個什么阿物？還不是人定的嗎？既然是人定的，為什么就不能改變？如果規(guī)矩就是所有人必須遵行的圭臬，那世間還有變法的可能性嗎？若是規(guī)矩就應(yīng)該一成不變，那朝中那些元佑黨人和熙寧黨人還在爭些什么斗些什么？若是規(guī)矩是一成不變的，世間的所有事情就都會一成不變，我們就應(yīng)該回到山洞里，鉆木取火，刀耕火種，過那種原始的生活。所以，規(guī)矩就是狗屁，世間所有的美好物事要出現(xiàn)，總要和規(guī)矩斗上一陣，戰(zhàn)勝了規(guī)矩才能開始四下里傳播。
見到李清照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李唐忽然展顏一笑，道：我知道我這些話，你一時無法理解，這沒有關(guān)系，我會給你時間，讓你好好
我不是不能理解李清照忽然說道：只是你這話，讓我很害怕。
李唐聽了，便開玩笑地說道：怕什么，我這番話里難道暴露了我的暴力傾向，亦或是低劣人品
李清照雙目緊緊地盯著李唐，搖搖頭，說道：其實，你這番話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有時候也會覺得，唯有不斷變化的大浪才會淘出真金來，若是河面冰封了，一動也不動了，又哪里會有真金存在呢？只是，你也知道，我爹他他素來最反對的就是變法了，對離經(jīng)叛道的事情都視為惡行，你這一番論調(diào)若是給他聽見，不要說其他，就是我們李家的門，你想進(jìn)去一步也是不可能的。況且，即使你說的是對的，所有的規(guī)矩都可以打破，但是，現(xiàn)在的問題是，規(guī)矩已經(jīng)形成了，咱們又有什么力量來對抗它呢？
李唐心下再次浮現(xiàn)起趙明誠那句惡狠狠的話：按照我大宋律，同姓之間不得通婚他心下升起的竟然不是煩躁之情，而是滿腔的斗志：你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咱們共同努力，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橋，你要相信一句話：真愛無敵！
真愛無敵？！李清照也跟著喃喃地念了一句，眼中綻放出一絲懾人的神采，忽然又轉(zhuǎn)而黯淡，說道：只是時間來不及了，若是這幾日御史遞折子彈劾我爹，要不了幾天那降罪的旨意便要下來了，到時候我成了犯官之女，你這樣一個前程燦爛的
李唐連忙捂住她的嘴，淡淡一笑，道：若是一輩子都和自己相親相愛的人陪伴在一起，什么前途，什么官運(yùn)又算個鳥！若是鴛鴦分離，敬亭相望，就算是高官厚祿，封侯拜相又有何歡！
李清照眼中異彩連連，主動握住李唐的手，久久無語。
半晌過后，李唐忽然起身笑道：走吧，今天生了這么多事情，別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那幾個朋友肯定以為是我拐騙了你這大美人，卻哪里知道是你這小娘子拐帶了我這清純無辜的小白羊！
李清照大窘，伸手在李唐的胸口錘了幾下。但李唐畢竟是長期鍛煉的身子李清照那小粉拳擂在身上，和幫撓癢癢又有什么區(qū)別，他大笑著站起身來，忽然攔腰把李清照抱了起來！
李清照大驚，她此時心中雖然屬意李唐，但畢竟是受過多年大家閨秀教育的女子，茍且之事是絕不會行的。況且，如今雖然四下無人，但這里畢竟是在進(jìn)京的官道旁邊，又是光天化日，她哪能容李唐為所欲為。
當(dāng)下，她一面用力掙扎，口中一面哀告道：不要這樣，放我下來
李唐哈哈大笑，口中說道：小娘子，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大老虎，不會吃了你的！
李清照心中有羞又怒，她完全沒有想到一向守禮的李唐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登徒浪子，對他的好感瞬間轉(zhuǎn)化為一股強(qiáng)烈的惱意，正要開口相罵，忽覺身子一飄，似乎向下墜了下來。接著，她忽然感覺雙腳著地，身上李唐那一雙有力的臂膀也松開了去。她定睛一看，這才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置身于馬車之上了。
這時候，李唐也爬上了馬車，李清照心中涌起一股歉意，便在旁邊埋怨道：你這人，幫人上車本是好事，卻為何弄得象輕薄一般？
李唐微微一笑，道：生活就像是一場長途旅行，若是你一直都在欣賞遠(yuǎn)景的山光水色，難免會生出倦怠之心，這時候就需要有一點調(diào)劑。你現(xiàn)在有沒有覺得，前途似乎也沒用那么坎坷，未來也沒用那么可怕了？
李清照想了想，經(jīng)過李唐這么一鬧，自己的心情好像確實走出了忐忑不安，變得安寧祥和了不少。
她還未出口，就聽李唐又說道：快進(jìn)車廂里面去吧，我可要趕車了。
李清照卻搖搖頭，第一次以一種柔膩的語調(diào)說道：不，我要和你一起坐在外面，你把車趕得慢一些就是了！
李唐聳聳肩，道：那隨你，注意抓好車轅或者車廂！
-------------------【第64章趙挺之】-------------------
李清照家在汴京城西的金梁橋一帶，和李清照早上所指的路正好相反，距離宜春苑自然是很遠(yuǎn)。
李唐問清了路途，便對著李清照眨眨眼，露出一個滿含深意的笑容。李清照頓時滿面染霞，偏過頭去，不再搭理他。
一路上兩個人雖然很少有言語交流，但這種眼神交流卻顯然比言語交流更加動人心魄。而這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旅途就成了二人的浪漫之旅。眼神交流使他們心中的幸福感逐漸增加。
這樣悠悠而行，約莫一個時辰之后，馬車終于到了李清照家所在的豆包巷的巷口。兩人不由有些失神，他們對視一眼，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怎么這就到了？
就在此時，就見前面巷口里跑出三個人來，三人正要快步越過馬車，忽然眼前一亮，又都停了下來。
原來，這三人正是范家兄妹和那個蒙著面紗的婧兒。
范曉璐一眼看見李唐和李清照并排坐在車頭上，而且李清照臉上的面紗也早已不知去向，頓時嘴巴張得老大，足夠裝得下一枚雞蛋。范宏德倒是鎮(zhèn)定一些，但一雙眼睛也是不停地在李唐和李清照身上掃來掃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那個婧兒則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雖然無法透過面紗看清她的面容，但她身體就像是泥塑的一樣，一動也不動，很顯然也是震驚不已。
李清照在這么多人異樣的目光注視之下，難免有些不自然。于是，她當(dāng)機(jī)立斷，選擇了率先難：你們看什么看哪？難道不認(rèn)識了？
范曉璐嘴巴這才勉強(qiáng)合攏，有些艱難地開口道；不是，不是，只是覺得，覺得姐姐你今天越漂亮了！
李清照一聽，臉色更紅了，連忙啐了一口。范宏德見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解圍道：李小姐，咱們還是回去說話吧。又轉(zhuǎn)向李唐道：慕武兄，也一起來吧，今日之事到處都已經(jīng)傳遍了，倒把我們搞得糊涂了，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誰說是是假的。
李唐暗忖道：我若是去，李清照豈不尷尬死！再說，李格非這個老古董肯定也不會歡迎女兒帶著我上門去的，要是被轟出來，那可就太丟人了！想到這里，他連忙拒絕道：在下還有事，還是先回去了。
李清照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之色，但在這么多雙眼睛注視之下，卻沒有出言挽留，只是深深地望了李唐一眼，趁著大家不注意，向他做出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李唐知道那是寫信往來的意思，便也偷偷滴點了點頭，跳下車來，再次向眾人道別一番，便徑奔一家客棧而去。
趙府。
趙挺之聽說兒子被人毆打，連忙向中書省的官員交代幾聲，回到了家中。由于中書侍郎職位如今空缺，他就是中書省最大的官員，所以請假手續(xù)也不用辦了，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趙挺之今年正好六十歲，但他的樣貌看起來最多就五十出頭的樣子，精神十分矍鑠。一張四方臉，額頭高*挺，鷹鉤鼻，一雙眼睛里神光湛湛，雖是文官，卻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事實上，自年輕時候起，就以剛毅果敢，有謀有斷而為人所稱道，這也是決心銳意進(jìn)取的當(dāng)今天子重用他的原因。
問明了醫(yī)士，得知小兒子除了兩邊臉上有點外傷，加上身上摔倒的時候劃破了一點皮以外，并沒有什么嚴(yán)重的問題，趙挺之終于放下心來。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大兒子并沒有太大的出息，因為都沒有考上進(jìn)士，所以現(xiàn)在都在外地當(dāng)小官，他這個父親雖然權(quán)勢很大，也難以幫到他們。
但是小兒子不一樣，當(dāng)初主動放棄國子監(jiān)不去上，卻考上了太學(xué)，這已經(jīng)為他掙下了偌大的名聲。雖然這兩年運(yùn)氣不怎么好，沒有抓住幾次考試的機(jī)會，但他的前程還是十分樂觀的。
這也是他和別的父親不一樣，對小兒子最為嚴(yán)厲的原因。他對趙明誠太過嚴(yán)厲了，以至于大家都認(rèn)為他喜歡兩個大兒子，卻討厭小兒子。誰也不知道，小兒子才是他真正的心頭肉，隨便出點什么小事情都能讓他心悸不已。
不過，擔(dān)驚之心既去，羞憤之心就立即又生了出來。趙挺之送走醫(yī)士之后，又遣走了所有的下人，又關(guān)上所有的門窗，這才淡淡地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趙明誠知道父親的性子向來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說話聲音從來都很大，若是他語調(diào)特別平淡，聲音也很小，那就證明他心下已經(jīng)動了真怒。
趙挺之的怒火，正是趙明誠從小以來最害怕的東西，也是他今天最渴望的東西。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對于敵人，出手一向狠辣。想當(dāng)年，父親因為蘇大胡子的關(guān)系，錯過了一次升官財?shù)臋C(jī)會，后來當(dāng)今官家親政，開始清算元佑黨人的時候，趙挺之想方設(shè)法地把蘇東坡列在了第一批名單里面。盡管當(dāng)時蘇大胡子已經(jīng)外放，但他還是被貶到了偏遠(yuǎn)的惠州。
今天的事情，對于趙挺之本人來說，雖然并不事關(guān)前程，但所丟的面子卻是前所未有的，趙明誠自然知道父親絕不會輕易罷休。
于是，趙明誠就開始把今天的事情源源本本地說了一遍。當(dāng)然，作為太學(xué)里面的上舍生，春秋筆法這種簡單的手法對于趙明誠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問題。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該詳細(xì)說，什么該簡略說，他把握得簡直可說天衣無縫。
就這樣，李唐的一舉一動聽起來就變得無比邪惡狂悖，趙挺之這個中書舍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東西。而李清照也是淫*蕩無恥潑辣加三級，不但脾氣和她的石頭老爹一個臭德行，而且身手還頗為高明，只一巴掌
趙挺之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趙明誠講完，他都沒有張口說出一個字。等到趙明誠終于沉默下來，等著他出復(fù)仇宣言的時候，他忽然莫名其妙地?fù)P起大手，就向趙明誠扇了過去。
趙明誠哪里想到老爹非但沒有慷慨激昂，誓討賊寇，反而向自己下狠手，一時間竟呆住了，渾然忘記了閃避。
眼看趙挺之的巴掌就要扇到趙明誠的臉上，他忽然一眼看見趙明誠那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心下忽然閃過趙明誠平日的點點滴滴。這位以鐵血著稱的大官不由心下一軟，手上一歪，就聽啪的一聲，那巴掌轉(zhuǎn)了個彎，扇在書桌之上。
趙明誠知道趙挺之怒氣正盛，嘴上不敢言語，只是屏住呼吸，垂著頭，靜靜地等待父親的狂風(fēng)暴雨。
而趙挺之看見趙明誠這樣一幅窩囊相，心下更怒，指著兒子的鼻子罵道：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窩囊廢兒子來！你兩位哥哥雖然也沒有什么出息，但從來都只有他們欺負(fù)別人，卻沒有別人欺負(fù)他們的。你倒好，一個小小的舉人就敢當(dāng)著眾人的面扇你嘴巴，這也罷了，據(jù)你說起來，這人還有三分勇力，你斗不過還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李家的那丫頭呢？她不過是一個弱小女子罷了，況且還是纏足的，她再怎么兇狠潑辣，你堂堂七尺男兒，難道還怕了她？
趙挺之越想越氣，嘴巴急劇張闔，下巴的那縷胡子也隨之不停顫動。而隨著他胡子顫動的節(jié)奏，他的一只手也在那桌面上不停地拍擊著，直拍得啪啪作響，把個趙明誠幼小的心靈驚得一顫一顫的。
虧你老子我當(dāng)年還是以威武果敢著稱，這一下好了，虎父犬子，我一世英名就毀在你這小子手里了，你叫我以后如何見人？
我哪里知道她會忽然出手這時候，趙明誠終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你這個忤逆子，還敢狡辯趙挺之氣得渾身抖，指著趙明誠的鼻子罵道，忽然他身子一僵，眼睛一轉(zhuǎn)，你說她是忽然出手的，那她前面就一直正常？
趙明誠點點頭，道：是，不然我也不會被她擊中。
趙挺之那張滿是黑線的老臉舒展開了一些，喃喃地說道：這么說來，難道是她知道了一點什么？我來問你，那個李大有沒有和什么特別的話，或者給李家的丫頭看什么特別的物事？
趙明誠眉毛一挑，牽動了兩邊高高的臉蛋，迅即美貌又皺了起來，他仔細(xì)想了想，才說道：那對狗男女才一見面就眉來眼去，勾勾搭搭，那個李大他
不要廢話，說重點！
趙明誠囁嚅一下，說道：李大，似乎，似乎給那個臭娘們遞了一張紙條。不用說，肯定是情書了，不想那臭娘們看起來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隨便一封情我就不用花這么大氣力，直接
閉嘴！趙挺之終于忍不住了，兩指曲起，咚的一聲敲在趙明誠的頭上，你沒用也就罷了，作為一個讀書人，我也沒有要求你多么能打。枉你平日自夸起來滔滔不絕，自以為可以睥睨天下，不想居然這般蠢笨！情書？李家的丫頭要是輕易一封情書就能打動，連他父親的死活都可以不管，你當(dāng)初用她父親來威脅她，又怎么能奏效？
-------------------【第65章“嘿嘿”】-------------------
趙明誠眼中銜淚，卻不敢任其滴落，因為他知道，一旦在他父親面前哭出聲來，那后果可就比早上挨的那兩下嚴(yán)重多了。父親對付起兒子來，有時候是不啻仇寇的。
趙挺之見兒子這窩囊幅樣子，心下一陣氣苦，覺得這近二十的苦心栽培是打了水漂了。他忽地意興索然地說道：罷了，罷了，和你這個蠢材也商量不出什么結(jié)果來轉(zhuǎn)身就要離去。
趙明誠回過頭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他忽然用他那顫抖的雙手一把從后面抓住了趙挺之的衣袖，嘴里說道：阿爹，不能走，你一定要替兒子報仇！
趙挺之回過頭來，淡淡地問道：報仇，找誰報仇？
趙明誠一愕，期期艾艾地說道：自然是那對姓李的狗男女，讓御史參劾李格非那個老匹夫，讓他到嶺南和蘇大胡子做伴開荒去。至于那個李大，就派人去打他一頓，讓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個月下不來，無法參加科考
夠了！趙挺之冷冷地打斷道：真是奇蠢無比，那李大如何我就先不說了，那李格非更加動不得！
為什么？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同意把那參劾李格非的折子延遲遞上去嗎？趙挺之反問道。
不不是為了把那個狐媚子騙進(jìn)門嗎？
趙挺之眼神一冷，道：那小丫頭算個什么，若是她能進(jìn)門，我憑著她的父親取得一個大義滅親的名聲倒也不錯。只不過，我豈能為了她而壞了我的大事！事實上，即使你不要求，我也會和章相公去商量延遲遞交。你難道不知道最近小皇子病重，官家無心朝政，一天到晚就和那群御醫(yī)們在一起問病情的進(jìn)展，又在民間甄選名醫(yī)。為此，前些日子，太史局上書說，探查到最近有客星犯主星之兆，要大赦天下才能化解劫難，官家竟然不通過朝議就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這也可見他如今一心就想要結(jié)善緣、贖罪孽，又豈會輕易加罪于臣子？現(xiàn)在這時候彈劾李格非，官家只會象征性地略作懲罰，非但扳不倒他，反而會讓他輕易逃過一劫！因為你以后再也不可能用同樣的緣由再去彈劾他一次！而以李老頭為官的謹(jǐn)慎，要抓住他的把柄又是何其困難！所以，這事必須放一放，等官家的心思重新轉(zhuǎn)回到朝政上來再說。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如何處理我們的內(nèi)鬼
內(nèi)鬼？
你這蠢材怎么還不明白，若不是內(nèi)鬼把你的計劃透露給李大知道，然后又由李大轉(zhuǎn)述給李家那個丫頭，她豈會翻臉那么快？難道李大那廝真有迷惑人心智的魔力不成？李大遞給那丫頭的肯定不是什么情書，而是這件事情的真相！
趙明誠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又喃喃地說道：這內(nèi)鬼又是誰呢？
趙挺之淡淡地說道：這件事，除了我和你知道以外，就只有章相公和羅有德了，你說我們這四個人中，誰最可能是這個內(nèi)鬼呢？
趙明誠略一思忖道：章相公是當(dāng)今唯一的宰相，權(quán)勢滔天，若是有意要對您不利，也用不著使出這樣的手段來。況且，章相公做事一向講求直來直去，光明正大，不會在背后捅人。因此，這個內(nèi)鬼肯定羅有德了。
趙挺之搖搖頭，說道：這也未必，這羅有德是我一手提拔出來的，一向?qū)ξ抑倚墓⒐ⅲ耆珱]有理由因為這點事情而得罪我的。因為這件事情，即使捅出去，對我的傷害很小，官家最多只會斥責(zé)我一番。但是，他自己還要長期在我手下干下去，他難道不擔(dān)心我會對他不利嗎？
趙明誠點了點頭，道：那，您是說，應(yīng)該是章相公？
趙挺之眼神一冷，瞪了趙明誠一眼，道：蠢材！你剛才還說章相公不可能的，理由還說得像模像樣，怎么轉(zhuǎn)眼間卻又變了立場？像你這樣沒有自己的想法的，以后如何在這險惡的官場中立足？
趙明誠哪里想到一句話又引得老頭子不高興，惹來了一陣臭罵。當(dāng)下，他只有躬身點頭應(yīng)是。
趙挺之嘆了一口氣，說道：章相公是最不可能的，我和他相識多年，雖然算不上知交，但對他的脾氣也算是摸得很清楚了。況且，我只是央求他同意撤銷彈劾而已，并沒有對他說以后還要重新彈劾！
沉吟了一陣，他又喃喃地說道：到底羅有德是有意還是無心的呢？難道他家中也有內(nèi)鬼？
趙明誠忽然插口道：到底是他還是他家人透露出去的，我們只要試探一下，不就真的了！
趙挺之見趙明誠忽然變得一臉自信，心下暗暗驚奇，便問道：你倒是說說，咱們該當(dāng)如何試探？
趙明誠說出一段話來，令趙挺之連連點頭。
于是，趙明誠獲得了近幾年來第一次夸獎：你這人雖然蠢笨一些，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但說起耍弄陰謀詭計，確實有一套。
趙明誠正在為這樣的夸獎郁悶不已的時候，就聽趙挺之又說道：既然你有這方面的天賦，我便成全你。近日府里新來了幾位江湖中人，武功身手頗為不錯，你要對付那個李大，可以隨意支配他們。但是有一點你要把握好了，決不能出手把他打傷，那樣的話，全天下都知道是你干的。要是鬧起來，咱們未必討得了好去，要知道，李清照可是和那位十娘子關(guān)系很不錯的！
趙明誠眼前一亮，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道：阿爹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弄得那直娘賊生不如死，有苦都說不出！
羅府。
羅家的家主羅有德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右補(bǔ)闕而已，在這高官云集的汴京城里，他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蝦米而已。
不過，羅家的這份家業(yè)卻和主人的身份大不相符。能把家安在人流如織，繁華無比的南門大街，這本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很多四五品的高官都做不到，羅有德這個小小的右補(bǔ)闕做到了。
而且羅家的宅子絕不算小，宅子的門又高又寬，匾額上羅府這兩個鎏金大字龍飛鳳舞，看起來很有氣勢。雖然此時夜幕剛剛降臨，路上雖有些朦朧，但行路還是十分方便的。但是羅府大門的左右兩邊，各掛著的一個燈籠卻早已點亮。兩個燈籠下邊，各有一名守閽在這里肅然而立。
這威嚴(yán)的氣派，根本不像是一個小小的官員的宅子，倒像是當(dāng)朝宰執(zhí)的府邸。
這時候，一個看起來頗為威嚴(yán)的中年人輕輕地?fù)u著扇子走了過來。走到兩位守閽面前，他一收扇子，道：兩位太保，在下有事要求見你們老爺，煩請通報一聲。
一名守閽見他這大冷天的還帶著一把扇子，心下早把他歸為神經(jīng)病一類，哪里還愿意正視他一眼，便不耐煩地開口道：我家老爺今日沒空，改日吧！
那中年男子也不生氣，轉(zhuǎn)身就要走開，一邊走，一邊還輕輕嘆道：既然是人家貴人事忙，不愿見，那就罷了！
另外一名守閽見這人衣著華貴，儀態(tài)威嚴(yán)，不敢怠慢，連忙喚了一聲：官人請慢走！
那中年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來，說道：走又不讓走，留又不讓留，羅補(bǔ)闕的家人倒真夠微風(fēng)的！不知道這位太保又有何事賜教??？
那守閽聽到這樣明顯的諷刺，臉上微微一紅，賠笑道：官人息怒，我這位兄弟是新來的，還不曉事，您可不要和他一般見識。請問官人如何稱呼，小人通報的時候，也好有個交代。
盡管這守閽的態(tài)度已經(jīng)相當(dāng)好了，那中年男子卻毫不領(lǐng)情，揮揮手道：不見便算了，哪里來這么多規(guī)矩？
人往往就是這樣，對方越不客氣，你就會越把對方當(dāng)回事，對方越客氣，你反而不把他當(dāng)回事了。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那中年男子脾氣越大，那守閽口氣就越軟弱：官人若是不愿見高稱呼，小人也不敢勉強(qiáng)。只是官人可否至少賜告是為何事而來，小人進(jìn)去也好通稟！一邊說話，他一邊努力堆起笑容來。但是心中的心酸和臉上的笑意交織在一起，卻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的滑稽。
那中年男子卻毫不領(lǐng)情，不耐煩地說道：真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右補(bǔ)闕，竟然有這樣的架子，真是佩服，佩服！
那守閽聽見此言，頓時急了，連忙解釋道：官人誤會了，我家老爺確實是有事在身
那中年男子嘴里出一聲冷笑，道：不就是家中走了一個書童嗎？竟然弄得這般神經(jīng)兮兮的
那守閽臉色又是一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他還記得，就在半個時辰以前，老爺親自吩咐，家中有人失蹤的事情，誰也不許傳出去。若是傳出去了那后果就是嘿嘿，至于這嘿嘿代表什么，雖然老爺并沒有明言，但從他那一張黑得不能再黑的黑臉可以很明顯地看出，絕不會是很輕易就能嘿嘿過去的。
-------------------【第66章羅有德】-------------------
一句話石破天驚，這就夠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再說了。很快的，這名中年男子就被請到了羅有德補(bǔ)闕的書房。
羅有德今年四十五歲，他長得十分矮小，皮膚黝黑，塌鼻梁，額頭隆起一個大大的包，臉上爬滿了皺紋，使得他看起來有些未老先衰?？偠灾?，羅有德這幅長相除了丑以外，簡直很難找到其他的形容詞。
在這個朝廷注重儀表的年代，羅有德這張丑臉人能在皇帝面前晃來晃去晃了很多年，而不被皇帝煩膩，趕出京城去地方當(dāng)官，也算是一個異數(shù)了。
但凡能夠成為異數(shù)的人，都有驚人的特殊能力。而羅有德所憑借的，就是他的這個嗓子他的嗓音確實很好聽。同樣一句話，從別人嘴里說出，和從羅有德嘴里說出，說服力簡直可以說得上是天差地別。
不過，今天羅有德的聲音卻沒有了昔日的金嗓子風(fēng)范，因為他已經(jīng)連續(xù)吼叫了一個下午了自從他的一個小童無故消失了以后。盡管他的嗓音一向很好，也架不住連續(xù)的吼叫，終于變得沙啞了。
不過，羅有德說話的習(xí)慣卻并沒有改變，依然是把頭垂得很低這也是他這么多年以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因為他知道，不管是上司還是皇上，沒有誰會喜歡看見他這幅尊容，盡管他們都喜歡他說的話。于是，他便想出了這么個揚(yáng)長避短的法子說話的時候聲音盡量高亢，而頭盡量低下去。讓聽話之人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他的容顏。
看起來，他這一招還是頗為見效的，這些年他升官很快，而且一直都留在大宋實權(quán)最重的一個部門中書省。于是，他財了，很多人抬著各式各樣的見面禮來和他交朋友。
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羅有德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這些朋友的饋贈。只是，他們有想到的是，如今這些饋贈卻成了他的一個心病，因為陪著那個小童一起失蹤的，還有他這些年接受饋贈的一個清單！
官人如何稱呼？羅有德低著頭，用他那已經(jīng)稱不上好聽的嗓音問道。
鄙姓沐，行一。中年男人從容地說道。
聽我家下人說，官人知道我家那位失蹤的小童的去處？羅有德有些急切地問道。
中年男人淡淡一笑，說出一句令羅有德差點當(dāng)場吐血的話來：不瞞羅補(bǔ)闕，這是小人為了讓令家人通稟，信口胡猜的！
羅有德目瞪口呆，他一輩子見過說瞎話的，但卻從來沒有想到有人還能把瞎話說到這個人這份上，這簡直就是把對方當(dāng)白癡了。
不過，盡管如此，羅有德也無法反駁，只好訕訕地笑了笑。他不笑還好，一笑之下，那張本就皺巴巴的丑臉上各種條紋縱橫交錯，就像有無數(shù)的蚯蚓在淤泥里爬行一般。對面的沐大官人見了，心下不由有些反胃。
惡心了對方一把，羅有德心理平衡了一點，便開口問道：那么請問沐大官人屈尊寒舍有何要事呢？
沐大官人淡淡一笑，撲的一下打開扇子，輕輕扇了兩下，見到羅有德臉色又有些變得的趨向了，為了避免再受荼毒，這才趕快說道：倒也沒有什么要事。只是今天上午在東水門外楚云亭里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知道羅補(bǔ)闕聽說沒有？
羅有德一整個下午都在為小童失蹤的事情操心，哪里還有閑情去管這些閑事，聞言搖搖頭道：未曾。
沐大官人哈哈笑道：那就可惜了，今天這事可說是精彩得很哪！羅補(bǔ)闕可有興趣聽上一聽？
羅有德道：官人既然巴巴的跑來為下官講故事解悶，下官豈有不情愿的道理！
沐大官人便把折扇一收，便開始講起了早上的事情。從趙明誠連闖數(shù)關(guān)，奪得第一，再到強(qiáng)要解去李清照的面紗，再到李唐的到來，再到兩個巴掌，這一切都說得極為詳盡，就像是親身經(jīng)歷一般。
沐大官人固然是越說越興奮，羅有德卻是越聽心越往下沉，臉色也越難看起來。
沐大官人講完之后，羅有德半晌無語，低頭望著地下。半晌，他才忽然說道：想不到那小畜生竟然連那張信箋也盜走了！沐大官人，你們到底想要下官做些什么，就直說吧！
沐大官人臉上露出贊許之色，說道：羅補(bǔ)闕何必這樣不悅呢，來，高興一下吧！趙明誠此人雖然對你有恩，但你以為他就能在高位待得久嗎？你錯了，趙挺之對于章惇和趙老六來說，只不過是一把好用的尖刀，一條牙尖嘴利的狗而已。今天，他固然能夠憑著章惇和趙六賦予它的權(quán)力為所欲為，明天呢？等章惇和趙六的所有政敵都不復(fù)存在了，他這把尖刀還有利用價值嗎？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的下場又能比蘇東坡、黃庭堅他們好多少？
羅有德聽他直呼當(dāng)今宰相的名諱，又把皇帝稱為趙六，語氣中沒有一點恭敬的樣子，心下不由又是吃驚，又是害怕。他囁嚅地說道：官人這話，卻是何意？
沐大官人微微一笑，道：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明白的。既然趙挺之遲早都是要被皇帝和宰相拋棄的，你又何不先行一步？
羅有德一愣，道：趙舍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豈能
不要說這些廢話，你應(yīng)該心知肚明。如今就算你跑去向趙挺之說明實情，他會相信你嗎？即使他相信你，那件物事總是在你府里丟掉的吧？以他的性子，會放過你嗎？有一句說得好：先下手為強(qiáng)，后下手遭殃。若是等他出手你再來自衛(wèi)，恐怕就來不及了。
羅有德很想說：這些不都是你們造成的！但他終究不敢出口，只好問道：官人認(rèn)為下官應(yīng)該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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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朝會】-------------------
沐大官人忽然陰陰一笑，把個羅有德這樣從來只有它嚇別人，沒有別人可以下他的人都駭了一跳。沐大官人這才說道：嘿嘿，要不了多久，我相信趙明誠給你的命令就會下來了。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恐怕都不會讓你，一不小心還會丟官，甚至。不過，只要你反戈一擊，把有些關(guān)鍵的物事交給趙煦，他自然吃不了，兜著走。只要扳倒了他，你非但可以避免因他日后出事而受到牽連，反而會在趙煦和章惇的心目中留下好印象，為日后的騰達(dá)打好基礎(chǔ)！
羅有德剛才聽見沐大官人直呼宰相的名諱，本已十分震驚了，此時再聽他竟又直呼當(dāng)今的名諱，簡直驚詫莫名，結(jié)結(jié)巴巴地指著他到：你，你怎么敢
沐大官人走到羅有德面前，毫不客氣地用他手中的扇子把羅有德指著自己的手指摁了下去，嘴里出一聲冷笑道：為什么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他趙老六除了命好，出生在帝王之家，又運(yùn)氣好，前面五個哥哥都夭折了，還有其他的什么過人之處？他的名字為什么就不能稱呼？若是我有他那樣的好命好運(yùn)，今日你們不敢稱呼的便是我的名字了！不要大驚小怪的，你只消聽著正事便是。難道我剛才所提的，不是一個很妙的辦法嗎？
羅有德聽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一雙三角眼猛地眨了幾下，又猛地?fù)u了幾下頭，并沒有接著沐大官人的話題說下去，而是追問道：你到底是誰？
沐大官人臉色一冷，忽地坐了下來，淡淡地說道：你真的要知道嗎？
羅有德聽著沐大官人的語氣，再看他滿不在乎的神態(tài)，心下忽然打了個突，暗道：他莫非是哪一個被今上奪去了帝位的王公貴族？若非有奪位之仇，量他也不敢出言如此放肆！若真是這樣的話，還是什么都不知道為好，宮闈之事，知道得越多，危險也就越大！
當(dāng)下，他連忙搖頭擺手，連聲說道：不想，不想。
沐大官人露出一個識相就好的神情，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我話就到此為止，至于你能不能聽進(jìn)去，就看你自己的了，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告辭！話音剛落，還未等羅有德反應(yīng)過來，起身就走。
羅有德連忙在后面追了上來，連聲說道：官人請留步，關(guān)于我那個小童
沐大官人腳下并不停步，一邊繼續(xù)往前走，一邊淡淡地說道：羅補(bǔ)闕不必相送了，要是讓你家的下人看見了不好！至于那個小童，他現(xiàn)在很好，我們會一直幫你保證他的安全，你就不必操心了。
羅有德心下一寒，還待說話，就見前面一個下人腳步匆匆地向這邊奔了過來，他雖然心下怒極，還是不得不連忙抬起頭挺起胸來，臉上重新?lián)Q上了一幅淡定的樣子，而沐大官人則趁此機(jī)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下人迎面看見羅有德，連忙稟報道：老爺，趙舍人那邊又有信送到了。說著，便將手中一封信遞給羅有德。
羅有德一邊從容地接過那封信，一邊說道：你很不錯，很勤快，實在是一個很難得的家丁??！老爺我很欣賞你，這樣吧，等下就去和管家說一聲，你以后不用跑腿了，就去負(fù)責(zé)清理茅廁吧！
那下人本來一聽老爺難得心情好，夸獎自己，真是喜出望外，待聽得后半句，頓時便啊！了一聲呆立在那里。
怎么？對于我的安排，你有什么不滿嗎？羅有德一張黑炭頭一般的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森森的白牙泛出刺眼的光芒。
不不敢！奴才很滿意！謝謝老爺贊賞！那下人在羅有德長期的積威之下哪敢承認(rèn)，只有打碎鋼牙往心里咽。
羅有德遣走那名下人之后，便一邊拆開信封，一邊重新往書房走去。到了書房門口，他已經(jīng)打開了信箋，一看，他頓時定在那里。
良久，他嘴里才長長吸出一口氣，道：趙挺之，你果然夠狠，明明知道皇上對這人如此寵幸，你居然讓我去彈劾她！你這哪里是給我分派任務(wù)，簡直就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啊。也好，這也是你親自幫我堅定的決心。既然你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不義在后了！
說著，他一咬嘴唇，腳下猛地使力，蓬的一聲，便踢開了房門。
紫宸殿，朝會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
大宋的朝會分為大朝會和常朝兩種。
大朝會一年只有三次，分別是正月初一、五月初一和冬至日。小朝會又分三種，每日宰執(zhí)和侍從官都要在垂拱殿覲見；每五日京中的百司朝官都要在崇德殿或者垂拱殿覲見，這一次朝見的官員又稱為六參官；每月的初一、十五，所有在京的朝官都要在紫宸殿覲見，這一日朝見的官員又稱為朔朝官和望朝官。
而今日，就是五日一次的六參官朝見的日子。
今天的朝會開始之前的氣氛就和平日有些不一樣。原因就在于，皇上已經(jīng)連續(xù)好幾天設(shè)在文德殿的正衙常參都沒有去了，大家心里都沒有底，不知道皇上今天會不會露面。
說起來，自有大宋以來，除了英宗皇帝因為自身身體的原因以外，皇帝上朝一向都是很勤的，除非有國喪罷朝或者皇帝自己生病，幾乎就沒有出現(xiàn)過皇帝不臨朝的事情。而先帝神宗皇帝更是大宋以來公認(rèn)最為勤政的皇帝。
但年輕的當(dāng)今就開了這么個很不好的先例，自從太皇太后駕崩，他自己親政以來，行為日漸乖張，而對待朝會的隨意性也越來越強(qiáng)，根本就和他父親的所作所為大相徑庭。雖然他至今還沒有缺席過一次大朝會和六參官朝見這樣規(guī)模較大的常朝，但今天大家都心里沒有底了。
這時候，東西兩班的文武百官都已經(jīng)依次站好。由于宋太宗淳化三年（公元992年），曾經(jīng)有不少官員因為在朝堂上行私禮、跪拜行禮時站立失序、談笑喧嘩甚至只是持笏不正或者是出閤門后入列不及時就被御史彈劾，導(dǎo)致貶官。所以，今天雖然大家心中各有所思，但除了兩班的幾位德高望重的重臣之后，大家都凝神屏息而立，那笏板都很正很直地樹在他們面前。
紫宸殿旁邊的幾個香爐在裊裊地冒著白煙，大廳一邊的沙漏正在沙沙地漏著沙子，眼看時間在一點一滴的流逝，趙煦的蹤跡始終沒有出現(xiàn)。
朝班上所站立的畢竟大多都是老年人，而且平日都是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這樣子以極其呆板的姿勢站在那里的時間一長，身上就難免出現(xiàn)一些必然的生理反應(yīng)。有些腿腳麻木了，有些腰酸背痛了，有些甚至老眼昏花了。而這些毛病的出現(xiàn)，漸漸就導(dǎo)致一些細(xì)細(xì)的抱怨之聲出現(xiàn)。
然后，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大家就開始不顧形象地搓*揉膝蓋、伸懶腰、扭脖子。反正，大家打的是一個主意：法不責(zé)眾。盡管今上是一個極為注重禮儀形象的皇帝，但他也不能把滿朝文武盡皆貶謫，自己當(dāng)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吧。
忽然，就見東班押班處走出一個人來，沉著臉向大家說道：諸位袍澤！請大家都靜下來，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儀態(tài)。大家都是主上的臣子，為主上所器重的國之柱石，在這天子內(nèi)朝之地如此不顧形象地喧嘩，未免說不過去吧？聲音雖然并不大，但中氣十足，立即就把眾人喧嘩的聲音壓了下去。
這人頭上戴著一頂*進(jìn)賢五梁冠：涂金銀花額，犀、玳瑁簪導(dǎo)，立筆，上面繡著籠巾貂蟬。身上穿的是緋色的羅袍，白花羅中單，緋色的羅裙，緋色的羅蔽膝，配以皂色的縹襈，白羅大帶，白羅方心曲領(lǐng)，玉劍、佩，腰系銀革帶，暈錦綬，上掛著兩個玉環(huán)，白綾襪，皂皮履。
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上下的年紀(jì)，國字臉，胡子頗長，鷹目如電，雙眉如劍，身材修長挺拔，站在那里就如一青松一般。此時他雖然向著群臣而立，手上所捧的笏板卻十分端正。
這，便是當(dāng)朝唯一的宰相章惇了。
眾人被章惇兩句話一訓(xùn)斥，都不敢繼續(xù)喧嘩，立即便都靜了下來，各自整理衣冠，依次站好。
章惇卻并不罷休，面無表情地叫道；我知道諸位心中未必服氣，我也不想要諸位服氣，只要求諸位守好自己的本身，做好自己的事情。殿中侍御史何在？
南北兩名侍立在那里的殿中侍御史立即同聲應(yīng)了一句：下官在！
章惇臉色一冷，寒聲問道：你二人身為殿中侍御史，本有責(zé)任為主上糾察朝堂之上這些失儀之事，方才都亂成那樣子了，你們卻充耳不聞，這失職之罪是再也無法避過的，今日下朝之后，你們自行找到你們的安中丞，如何處置就因律而行吧！
兩位殿中侍御史不敢辯駁，只好沮喪地點頭應(yīng)道：是！
御史中丞安惇見說到自己，連忙出列道：啟稟相公，這失職之罪，按照宋律，嚴(yán)重的是要罰俸一年的，若是情節(jié)較輕就要罰俸三月，不知
他是章惇一手提拔出來的，市井中把他和章惇兩人合稱為兩惇。他聽說這種叫法后，雖然口出穢言，心下卻受用無比，因為這正反應(yīng)了自己和宰相走得十分近。此時，他不顧這么多人當(dāng)面，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就是想告訴大家：我安惇和相公是一路的！
章惇卻臉色一沉，道：安惇，你御史臺是直接對主上負(fù)責(zé)的，三省六部都管不了你，老夫更加管不了你！這樣的問題你以后還是莫要再問了，這樣會讓大家誤會你御史臺也在我門下省的控制之下，或者甚至是被我章惇個人所左右了！
安惇討了個大沒趣，有些灰頭土臉地連連稱是！回到班中。
不得不說，章惇的這一招殺雞儆猴十分見效大家見不但兩個殿中侍御史受罰，就連御史中丞這樣的重臣也被訓(xùn)斥，哪里還敢出聲。大家雖然腿上、腰上、胳膊肘的酸痛越厲害了，卻再也不敢口出一言，只有低頭苦忍。
而那兩個殿中侍御史更是又驚又悔，再也不敢怠慢，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目光在群臣之中掃來掃去，以期現(xiàn)一個儀態(tài)不正的來墊背，好收戴罪立功的效果。
于是，一場無言的拼斗就此展開了。
又過了一陣子，正當(dāng)大家以為大宋歷史上無故罷第一次六參官朝的事情就要出現(xiàn)的時候，忽見兩名數(shù)名宦官細(xì)部而入，其中一名徑直來到殿頭，沉聲喝道：皇上駕到！
群臣雖然沒有見到趙煦的人影，卻異乎尋常地整齊的跪拜下去，口中山呼萬歲。要說這跪著雖然不舒服，但對于眼前這些站了好久的老臣們來說，卻感覺比站著舒服多了。所以，一時間，大家的精神又重新回來了。
這時候，就聽前面又是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然后就是一陣咳嗽聲。接著，便聽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道：平身！
殿頭官立即喝道：皇上口諭：平身！
群臣又是一陣山呼萬歲，這才整整齊齊地站起身來。
殿頭官立即又用他那尖細(xì)綿長的聲音喝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東班的后面便有一個小官出列奏道：臣太史局丞賈言啟奏陛下，昔者曾經(jīng)出現(xiàn)客星犯主之事，幸得陛下宅心仁厚，當(dāng)機(jī)立斷，及時大赦天下，此天災(zāi)之相如今已經(jīng)煙消云散。臣要在此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這是陛下仁心感動天地，致使天降異人為助的結(jié)果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個叫賈言的馬屁拍得啪啪直響，群臣聽了，個個雞皮疙瘩都長滿了全身，齊齊皺眉不已。倒是殿頭龍座上的趙煦卻高興不已，一張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絲血色，有些急切地說道：愛卿這般說，朕心甚慰。只是朕還想問一下，愛卿可看得出這異人是從何處而來，如今又身在何方？
賈言道：微臣昨夜夜觀天象，見彗星被東南面的一處金光蓋住，想來這異人必是出自江南或者嶺南之地，而且如今已經(jīng)微露鋒芒，和那彗星已經(jīng)有了初次交鋒！
趙煦聞言，微微一愣，口中輕輕地低吟一聲：莫非是那人？他連忙溫言嘉勉了一下賈言，令其退回本班。
這時候，章惇親自出列道：臣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章惇啟奏陛下：春闈將近，因前一段時間被他事所羈絆，這枝貢舉的人選至今還沒有定下來，此事還望陛下盡快圣裁，以免耽誤今年的春闈。
趙煦對此事顯然并不在意，便問道：章相可有人選推薦？
章惇愕然，他根本沒有想到趙煦就連主持科考的人選竟然還沒有定好。要知道，科考是大宋朝取士的一個基本途徑，幾乎大宋所有的棟梁之材都來自科舉。所以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對科考極為慎重，主考官的人選都是圣心獨裁，并不和包括宰相在內(nèi)的所有群臣相議的。
也正因為如此，章惇被趙煦這么一反問，頓時就無言以對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國朝歷次科考，知貢舉人選都是在侍從官、中書舍人和知制詔中選拔的選定的，還請陛下圣裁！
其實，他這話說了等于沒說，知貢舉的人選從那些大臣中產(chǎn)生，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根本就不需要章惇再來強(qiáng)調(diào)一遍。
趙煦卻點點頭，章惇一向是他最為倚重也最為信任的大臣，雖然有時候古板一些，（就像現(xiàn)在，推薦知貢舉的人選不在宰相的職權(quán)范圍之內(nèi)，他就絕不攬權(quán)）但總體上來說，還是忠心耿耿的。
他的目光在東班的諸位侍從官身上掃過。最后，終于把目光定在兩個人身上：中書舍人趙挺之和戶部尚書蔡京。
這兩個人選各有自己優(yōu)缺點。
趙挺之這人文采不足，因為行事狠辣，在士林之中名聲不怎么好。不過，他行事果決，面對突事件的時候，決斷能力強(qiáng)。
蔡京此人性格溫吞隨和，特別是文采斐然，在書法上造詣非同一般，可謂開一代之先河。但這人因為過于喜歡察顏觀色，做事魄力未免不足。但是趙煦對他卻并不怎么喜歡，因為他弟弟蔡卞乃是當(dāng)今尚書右丞，是當(dāng)今副相，但是他兄弟二人同為當(dāng)朝重臣，互相之間卻并不友悌，聽說兄弟二人之間矛盾不少。
只是章惇一向?qū)Σ叹╊H為欣賞，屢向趙煦推薦，趙煦看在章惇的面上，對蔡京也算重用。
想了想，趙煦的私人感情還是戰(zhàn)勝了理智，他選擇了自己更為欣賞的趙挺之。于是，他說道；那就命趙挺之
他話音未落，就聽朝班中一個人喝道：陛下且慢，臣右補(bǔ)闕羅有德有本奏！
-------------------【第68章對質(zhì)】-------------------
眾人心中都訝異不已。雖然從來沒有人明言，但大家都知道，羅有德就是趙挺之的人，沒有趙挺之就沒有羅有德的今天。但今天第一個出列來反對任命趙挺之為知貢舉的竟然就是羅有德，這就太不尋常了。
有些大臣甚至在想：這莫非是章相公或者陛下要對趙挺之下手的征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趙挺之今天是難逃此厄了！
御座上的趙煦輕輕咳嗽了兩聲，說道：羅愛卿有何事要奏？
羅有德抬起頭來，掃了一眼班列中的趙明誠，見他一臉淡漠，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心下不由大怒，暗忖道：你就這么篤定我要聽你的行事？你就這么有恃無恐？也好，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反戈一擊！
他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本奏章來，高高舉過頭頂，道：臣要彈劾中書舍人趙挺之，不思報效朝廷，一味攬權(quán)，妄圖支使言官，控制言路，混淆圣主視聽。此等行徑，實在是罪大惡極，請陛下明察！
他話未說完，便有宦官從殿頭走下，取走了他手上的劾章，遞到了趙煦的手中。眾人聽了這話，無不臉色大變，震驚不已，暗道：好大的罪名！
趙煦打開劾章一看，臉色一變，立即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這才安靜了下來，有氣無力地問道：趙挺之何在？
趙挺之連忙出列跪倒：臣中書舍人趙挺之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煦冷冷一笑，道：萬歲？有你這樣的好臣子，朕恐怕過不了幾天，真的就要羽化為萬歲，駕鶴而去了！
趙煦竟然拿自己的生死開玩笑，顯見心中已然怒極。眾臣心下不由都暗暗忖道：果不其然，皇上是要拿趙挺之開刀了，看來這廝今日是在劫難逃了。
一時間，群臣都起了別樣的心思，和趙挺之親近的都不由心下忐忑不已，而和趙挺之疏遠(yuǎn)的則暗暗竊喜。不過，大家還算都記得旁邊還有兩名如狼似虎的殿中侍御史在盯著，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十分嚴(yán)肅。
趙挺之連忙磕頭道：臣惶恐，臣冤枉！
趙煦冷冷地說道：冤枉？朕來問你，朕聽說自己的妹妹徐國長公主行事十分乖悖，很丟我們皇家的體面，而你作為朕的股肱重臣，很想替朕分分憂，解解難，管管朕的家事，替朕管教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妹妹，對吧？
群臣一聽這話，冷汗不由都流了下來。
當(dāng)今天子和簡王趙似、徐國長公主趙婧乃是一母同胞，都是朱太妃所出，所以天子和他們的關(guān)系最為密切。
特別是徐國長公主，乃是神宗皇帝十個女兒中年級最小的，也是至今為止唯一尚在人世的。天子對她這位唯一的妹妹的寵幸，可以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幾乎是言聽計從，捧在手心怕丟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不是徐國長公主生性對國事沒有興趣的話，她就是想當(dāng)太平公主那樣的人物，干涉朝政，也根本不是難事。
也就是說，誰若是觸犯了徐國長公主，那絕對是比觸犯了皇上本人后果嚴(yán)重得多。所以，盡管群臣都知道這個公主十分刁蠻任性，行事乖張，而且經(jīng)常微服出宮，但太后都管不了，皇上也在為她撐腰，又有誰愿意出來觸這個霉頭，提起這件令皇上不快的事情？
趙挺之連連磕頭，奏道：微臣承蒙陛下厚恩，忝列朝班之上，一心只想著以朝廷的福祉，百姓的安樂為己任，羅有德此言純粹是污蔑臣下，陛下圣聰萬萬不能被此等小人所蒙蔽了！
趙煦冷聲說道：哦，據(jù)朕所知，當(dāng)年羅有德便是你舉薦的，他有什么理由要污蔑你呢？不過你既然自稱冤枉，朕也不會不審而判。朕向來最講求的就是公平，對每個可能犯事的臣子都給與足夠的解釋機(jī)會。如今正好，既然是當(dāng)庭彈劾，我可以容你和羅有德當(dāng)庭對質(zhì)！
趙挺之再次磕頭道：多謝陛下！抬起頭來，轉(zhuǎn)向在他旁邊跪著的羅有德道：羅有德，我趙挺之自認(rèn)素來待你不薄，你為何要污蔑于我？
他形象素來威嚴(yán)，此時連續(xù)磕頭，額頭上已然是血跡斑斑，配以他那咬牙切齒的神態(tài)，看起來便如厲鬼一般，著實有些嚇人。
羅有德在趙挺之手下做事多年，雖然如今決意和他決裂，但對他長期以來形成的忌憚還不是一瞬間就能完全消失的，聞言渾身不由顫了一下，抬頭一眼望見御座上的趙煦正冷冷地看著自己二人，心下不由一定，暗道：過了今日，看你還能有什么威風(fēng)!
污蔑？我羅有德被陛下委以言官重任，職責(zé)就是為陛下諫正不當(dāng)言行、糾劾不法情狀，你雖是我的上司，卻也是朝廷的重臣，為什么我糾劾別人就是對的，糾劾你就成了污蔑了呢？要知道，天日昭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羅有德本就有著一副金嗓子，口才十分了得，此刻慷慨陳詞，更是激昂已極，令那些本不怎么相信此事的人聽了不由都生動搖，而那些本就有些相信此事的聽了，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趙挺之聽了，臉上的厲色就更加明顯了，怒喝道：你這么說，有什么證據(jù)？
那名站在大殿東邊的殿中侍御史此時還一直在為剛才被章惇訓(xùn)斥之事郁悶不已。因為當(dāng)今御史臺的長官安惇從來就是對宰相章惇言聽計從的，既然自己被章惇訓(xùn)斥，回到本部之后，自己所受的處罰絕對不會輕了。罰俸倒還沒有什么，關(guān)鍵是安惇會覺得自己不合章惇的眼緣，受到提攜的機(jī)會就會大大減少。想一想自己的仕途就這樣因為一次朝會而大受影響，他心中豈能不郁悶不已！
忽然，他聽見趙挺之高聲咆哮，頓時眼前一亮，覺得表現(xiàn)的機(jī)會來了。如今眼看著趙挺之就是落水之犬，不打豈不是太可惜了！
于是，他連忙出列奏道：啟奏陛下，臣也要彈劾趙挺之當(dāng)庭咆哮，有藐視君上之嫌，此等有違朝廷法度之行，不懲處又何以正視聽，規(guī)言行！請陛下落。
西面的那名殿中侍御史一見這哥們居然就這么抓住了一次轉(zhuǎn)瞬即逝的機(jī)會，心下不由懊悔不已，暗暗感嘆機(jī)會真的是專門留給那些有準(zhǔn)備的人的！他不由下定決心，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一定要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從群臣中找出一個可以作為墊腳石的倒霉蛋來！
羅有德見有人拔刀相助，自然是振奮不已，斜眼乜了趙挺之一眼，滿臉都是挑釁之色。而趙煦聽了那殿中侍御史的彈劾，知道眾目睽睽之下，是不可能抵賴的，于是不敢出言抗辯，連忙轉(zhuǎn)過身來，磕頭不已。
趙煦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說道；趙挺之，你就不必再磕頭了，還是繼續(xù)對質(zhì)吧，這君前失儀的罪責(zé)，若是你能證明自己真是無辜的，那不究也罷，若卻有支使言官之事，那就兩罪并罰，去嶺南和蘇軾做伴去吧！
說到蘇軾二字的時候，趙煦聲色俱厲。若要說他平生最不喜歡的人，就莫過于這位蘇大胡子了，因為他自己就極為喜愛這位蘇大胡子的詩詞，偏偏這蘇大胡子又是反對變法的，和自己在政治上不是一路人。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大抵就是這個意思了。
而最近他還聽說汴京城里有些附庸風(fēng)雅的富戶，居然專門備好了往返于嶺南的快馬，不為其他，就專為傳送蘇大胡子的新作。只等蘇大胡子的新作一出，立即便有加急快馬如鋪馬一般日夜不住地馳往東京。那最先得到稿子的人家立即便廣賞詩會，登臺鑒賞。
其實，這些有錢人自身未必就喜歡詩詞，或者甚至未必懂得欣賞。但是，手中握有蘇東坡的新作，就能把他們的檔次提高很多。不僅那些真正關(guān)注蘇東坡新作的太學(xué)生、士子、文人們會為了一睹為快，趕上門來拜見，其他富戶雖然心中不服，也只有稱羨不已。
正因為如此，趙煦心中對蘇軾的恨意就越明顯了。久而久之，群臣們心下就形成了一個統(tǒng)一的認(rèn)知，那就是皇上要是把誰和蘇大胡子聯(lián)系在一起，那個人恐怕就完了。
趙挺之一聽此言，心下自然也是大急，道了聲：謝陛下！便回過頭來，繼續(xù)向羅有德道：羅有德，你既然說我有這等罪行，可有證據(jù)？若是你能拿出證據(jù)來，我趙挺之便不復(fù)多言！
羅有德此時見形勢大衛(wèi)有利，心下對那個沐大官人更是信心大增，眉毛一挑，說道：也好，當(dāng)著陛下和這么多同仁的面，我便讓你心服口服！
說著，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在趙挺之面前晃了晃，道：趙挺之，你看好了！也不待趙挺之有什么反應(yīng)，他回過頭去，將手中的信高高舉過頭頂。殿頭的宦官會意，便下來將之取走，遞到了趙煦面前。
趙煦見羅有德取出實證來，心下自然對他的話又相信了幾分，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趴跪在下面的趙挺之一眼，便打開了信封。
只看了一眼，趙煦便勃然大怒，他手上一拍御座，騰的站起身來，又是一陣咳嗽，直等了半天，才緩過氣來，他一邊有軟軟地坐了下去，一邊有氣無力地指著趙挺之，道：趙，趙挺之，這是你寫給羅有德的私信，上面明確地吩咐羅有德的行徑，你還敢抵賴嗎？
趙挺之連聲大呼冤枉！，一邊磕頭，一邊說道：陛下，這定是羅有德這個無恥小人為了污蔑下臣，故意捏造出來的！
趙煦此時也沒用力氣怒了，便揮揮手道：既然你不死心，便讓你自己看看這封信吧！宦官便從他手中接過那封信，走下陛階，交給趙趙挺之。
趙挺之雙手接過，一看這封信，立即便喝道：冤枉，臣冤枉！這封信實在不是下臣的手跡，而且這上面有一個赫字，乃是先父的尊諱，臣平日若寫到這個字，要么會回避，要么會拆筆，絕不會如此完整地寫下這個字的！
羅有德見趙挺之矢口否認(rèn)，心下非但不怒，反而激起一種把對手逼得走投無路的快感。他微微一笑，奏道：陛下，趙挺之蒙蔽圣聰，恣意妄為，是為典型的不忠之行。不忠之人談何孝道，有些人非但不避亡父的諱，就是陛下和先皇的尊諱也未必就避呢！還請陛下明察！
趙煦這時也氣急無力了，便向章惇道：章相，你且說說，此事該當(dāng)如何？
章惇面無表情地答道：陛下，其實，辨別此信是否偽造，不能憑借信上所寫的內(nèi)容，而要看筆跡。臣想，只要命趙明誠當(dāng)場把這封信抄寫一遍，再來比較字跡
忽聽一個聲音喝道：陛下，不可！便見東班中走出一名六十歲上下，長身玉立的大臣來，奏道：陛下，當(dāng)庭寫字，寫出來的字跡就全然由寫字之人決定了。況且，臣看趙挺之如今的情形，寫出來的字也不大可能和往日一樣了！
群臣見此人竟敢當(dāng)眾跳出來削章惇的面子，心下不由很是詫異。要知道，章惇如今的權(quán)勢，可說是大宋以來宰相之中最重的，朝中絕無一人可攖其鋒。倒是章惇聽了，臉色絲毫不變，反而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煦也點了點頭，問道：那依許愛卿的看法，該當(dāng)如何呢？
原來，這出列之人正是禮部尚書許將。他經(jīng)過一番分析，覺得若要拜相，就必須和章惇壁壘分明，站在章惇的對立面。所以，方才他抓住章惇一句話的漏洞，立即便出言反對，為的就是博得大家心中自己和章惇不是一路人的看法。
聽得趙煦相問，章惇灑然一笑，道：臣以為，可拿出趙挺之以往的手跡來，直接和這封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