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jīng)千山萬水，孟行一行終于在十一月中旬抵達(dá)長京。

    在繁鬧的大街上徜徉著，一行人腳下一片輕盈，絢爛的陽光普灑在這遍眼都是的綠瓦紅墻之間，突兀橫出的飛檐，高高飄揚(yáng)的商鋪招牌旗幟，粼粼而來的車馬，川流不息的行人，無不顯示出這一座陳國大都道繁華。

    萬戶千門氣郁蔥，九關(guān)城闕畫圖中！

    “既到長京，便到了我家一般，都去我家住下?！?br/>
    譽(yù)王騎馬在前，不容他人拒絕：

    “今晚設(shè)宴，為諸位接風(fēng)洗塵！”

    大總管黃大樓稱是。

    眾人隨往譽(yù)王府，王府大門高聳入云，巨大石獅鎮(zhèn)守，門前是穿盔帶甲的兵士來回巡邏，氣氛森嚴(yán)。

    入內(nèi)第一眼看到的一個巨大的校場，同樣有許多兵士在操練。

    孟行等一眾舉人面面相覷，若非譽(yù)王親自帶路，他們還以為來的不是王爺府，而是什么將軍府。

    “此處是給親衛(wèi)建起來耍的，免得他們懶了筋骨?！弊u(yù)王隨口說道：“今科武舉，我府上也有人參加，必要搏一個武狀元?！?br/>
    “……哦?！?br/>
    譽(yù)王說過，便帶他們?nèi)ネ醺蟀氩糠?，吩咐王府管事?br/>
    “你帶他們先去安置，給通行令牌，以后出入無需通傳了?！?br/>
    “孟行，你先跟我來，今日我約了緝盜司主官到了府上，左布衣之事你自去談?！?br/>
    孟行跟著他去往會客廳，譽(yù)王邊走邊說：

    “五日后，我?guī)闳セ视X寺一趟，問問死而復(fù)生之事?！?br/>
    “十五日后，你需去百蠻公主府拜會，替我問問情況?！?br/>
    “月底之前，我介紹幾人與你認(rèn)識。”

    “……”

    一件一件，皆有安排，顯出譽(yù)王做事雷厲風(fēng)行的性子。

    孟行聽著，一一應(yīng)了。

    譽(yù)王如此緊湊安排，是將他當(dāng)成自己人，介紹人脈、政治資源給他。

    不過孟行自己也有一件事所求：

    “聽說恩師吳林被關(guān)入天牢，我雖不能做什么，理應(yīng)前去探看一二，不知道王爺能不能安排一番?！?br/>
    “咦，吳林是皇兄親自下旨下獄的，雖然是為了堵住悠悠之口的權(quán)宜之計，但終歸是一個態(tài)度，眼下你去天牢探看，終是太引人注目?！弊u(yù)王也有考慮：“此事容易影響你春闈最終成績?！?br/>
    “還是要去的。”

    ”好吧?！弊u(yù)王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兩人去了會客廳，緝盜司的主官早已等候多時。

    聽說是要見左布衣，主官忙不迭答應(yīng)了，只因左布衣這個悍匪嘴巴之嚴(yán)世所罕見，無論他們用了什么法子審，都沒法從他口中獲知墨圣令的下落。

    如今有江湖人士也來探查，還是譽(yù)王介紹，緝盜司的主官順?biāo)浦郾愦饝?yīng)了，他也想看看這些江湖人士，能否撬開左布衣的嘴。

    譽(yù)王陪了一陣便離開，自去忙碌，他回長京后個人也有許多事要處理。

    孟行也不耽誤時間，既是緝盜司的主官答應(yīng)了，看看天色尚早，孟行便說定了馬上去審查左布衣。

    叫上鷹師府一行，當(dāng)即前往。

    一行人隨著主官前往緝盜司，京城很大，他們騎馬足足又走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到。

    緝盜司前半部分是辦公之所，有著主官大開綠燈，孟行等人很快辦妥一應(yīng)手續(xù)，前往后方關(guān)押盜匪之處。

    此處羈押的都是身負(fù)要案，身上還有線索未曾挖掘的犯人，關(guān)個三五年榨干價值，又或者實(shí)在審不出，便要丟進(jìn)天牢，等候問斬了。

    一墻之隔，便是兩個世界，關(guān)押的監(jiān)所腐霉雜亂，雖是大白天，間有絲絲寒風(fēng)從墻的縫隙中吹出，伴隨著“嗚嗚啊啊”的慘叫聲。

    寒風(fēng)吹起落地的塵土，飄蕩在半空中，夾雜著酸臭糜爛的味道。

    左布衣關(guān)押在牢房的盡頭處。

    盡頭一共四間單獨(dú)牢房，全部用精鐵打造而成，與外面的木牢強(qiáng)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根根拇指粗的鐵條，關(guān)頭獅子也足夠了。

    七八間牢籠里的死刑犯神態(tài)各異，有的朝孟行等人露出兇狠而陰鷙的目光，有的似乎精神已經(jīng)崩潰，不斷在牢房內(nèi)邊走邊唱，神色詭異。

    而孟行數(shù)月不見的左布衣，再見已成了另一副樣子。

    原本左布衣的身材與孟行仿佛，同樣是高大強(qiáng)壯，如今卻是佝僂著身子，蜷縮在監(jiān)牢的角落瑟瑟發(fā)抖。

    “左布衣，有人來看你?！?br/>
    左布衣聽到牢頭的聲音，不自覺抖了一抖。

    此時的左布衣，哪還有身為江洋大盜的肆意與張狂。

    “老爺，他全是裝的。”牢頭咧著一嘴黃牙哂笑：“此人自在紫山郡落網(wǎng)，沿途一路押送長京，前來劫囚車的各路人馬不下五波，可見是個重要人物。”

    “此人的嘴也是最嚴(yán)的，到了我們司三大提審官手上，就沒有開不了口的犯人，遇到他可就破了例?！?br/>
    牢頭笑嘿嘿道：“故此給他落在這個單間，也是規(guī)格隆重了。”

    左布衣聞言仿佛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大聲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天八頓的打，都不能令他開口，也算是一條硬漢?！崩晤^不由贊賞。

    孟行看到左布衣眼中噙著眼淚，嘴中還不住囔囔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王師明神色凝重：“此人還懂得精神暗示，暗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難怪不能從他嘴中問出什么。”

    牢頭笑道：“這位老爺子也懂審訊么？”

    王師明點(diǎn)點(diǎn)頭道：“這一趟由我來問他，勞煩將他提出來吧?！?br/>
    見孟行點(diǎn)頭，牢頭應(yīng)道：“好?！?br/>
    孟行也不看了，先去了審訊房外。

    審訊房味道古怪，是雨后的潮濕加上已經(jīng)干涸的血的味道。

    整個空間十分昏暗，只有兩邊幾盞油封閃著微弱的光，被風(fēng)一吹，就滅了兩盞。

    這里常年不見天日，連空氣都是渾濁的，一個正常人待著一會兒也受不了，這里不光是潮濕和血的味道，還有一種死亡的氣息。

    王師明在里面提審左布衣，孟行等人在外面看里面，不多時緝盜司的一位提審官也聞訊前來探看，目光專注地看向里面，要看看這個江湖人士怎么令左布衣開口。

    王師明不打不罵，對左布衣說道：

    “若是我們找到左青青，能否換你一個消息？”

    聽到左青青三字，左布衣無神地雙眼總算恢復(fù)了一些神采：

    “……左青青，她在哪里？”

    “許多人在找她，不過我們總算比他們多了解你和她一些?！蓖鯉熋骼渎暤溃?br/>
    “但也不排除別人先一步找到她。左布衣，你知道的，若是左青青落在其他人手中只會生不如死，而落在我們鷹師府手中卻可保證她不少一根汗毛?！?br/>
    左布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似乎也沒有心氣了，半響才道：“你說的對……她膽子小的很，你們?nèi)羰钦业剿?，讓我見一面，我……我知道什么都告訴你們。”

    “好，一言為定！”

    王師明來到審訊室外，提審官見狀說道：“老爺子原來是北涼鷹師府的，不知道關(guān)于左青青，是否有一些情況與我們緝盜司說？”

    “左青青與我們鷹師府有一些淵源，倒是不方便與旁人提起?！蓖鯉熋鞯溃骸按笕巳羰悄苷业阶笄嗲?，便能令左布衣開口了?！?br/>
    提審官點(diǎn)點(diǎn)頭：“老爺子莫非是儒家的？”

    “大人何出此言？”

    “法家掐喉，儒家捏肋，我看老爺子方才的法子，便是捏住了左布衣的軟肋。”

    兩人說了幾句，提審官便先行離開了。

    孟行一行離開緝盜司，嚴(yán)澤就說道：

    “孟兄，我要立刻回去北涼，而王師叔和巧顏還要留在京城追查，還望孟兄多照顧一二。”

    “此事沒有問題。”孟行道：“這是否說明左青青便在長京之中？”

    王師明道：“解元公所料不差，老夫判斷左青青就在長京之內(nèi)潛伏，而且用的是另外一個合法身份?！?br/>
    嚴(yán)澤道：“這個左青青不姓左，其實(shí)姓嚴(yán)，故此左布衣聽到左青青三字，便明白我們對他的底細(xì)有多了解，乃是彼此才懂的暗語，因此才肯松口。而旁人若是依著左青青三字去找人，定然是找不到的?！?br/>
    而王巧顏說道：“我與爹爹會留在京城，追查左青青蹤跡，只因我與她曾是閨中之蜜，只要一見到她，我便能將她認(rèn)出?！?br/>
    孟行嘆道：“原來如此！”

    即是這樣安排，孟行也無異議。

    一行人先回去譽(yù)王府。

    孟行還有事做，先行離開了，而嚴(yán)澤等人也準(zhǔn)備分別行事。

    嚴(yán)澤與王師明兩人避開其他人秘談。

    王師明道：“公子此行回去，真不帶巧顏?zhàn)呙?？?br/>
    嚴(yán)澤沉默半響，說道：“我回去后前途未卜，恐怕照顧不到顏妹，而顏妹最近對孟行有頗多關(guān)心……”

    王師明大驚失色：“公子這是何意？巧言不過是懷疑當(dāng)初那個劉舉人，可能便是孟行！”

    “我也見過劉舉人，而孟行與劉舉人是全然不同兩個人?！眹?yán)澤搖頭道：“況且顏妹的選擇，我也是有些贊同的?！?br/>
    “……”

    “眼下我處境艱難，唯有求助孟行，怎能無有表示？”嚴(yán)澤道：”師叔，若是孟行要了巧顏，對你我都不算太差?！?br/>
    王師明一時竟無言以對。

    一方面，他感覺嚴(yán)澤遭了一番磨難，真有成長了，不以兒女私情為重，但此事發(fā)生在自己女兒身上，又令他有些難以接受，但是一想到那個人是孟行，卻又覺得不是不可以。

    王師明情緒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不知道說什么好。

    嚴(yán)澤看他反應(yīng)，心中大嘆了一口氣，又生出狠心，他此行回去北涼，定是聯(lián)系王家王珺鴻的。

    王珺鴻當(dāng)初選擇了嚴(yán)蒼，如今嚴(yán)蒼沒了，沒道理不選他！

    孟行雖是他的良師益友，但是嚴(yán)澤覺得，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靠自己才是真的。

    自己都能送摯愛給孟行，孟行為什么不行？他不過是仰慕王珺鴻而已！

    況且，真要翻臉，自己連嚴(yán)蒼都能殺，此人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孟行這個良師益友，又算什么？

    這一些，嚴(yán)澤都藏在心里不說，但他的確已做好了打算。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