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蕪跑了。

    她跑出好遠(yuǎn)才反應(yīng)過來, 那是自己的屋子，自己還能躲到哪里去呢？

    “啊啊啊沒出息！”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滾燙的臉頰，羞赧地咬住下唇。

    一口氣跑到了院子門口, 她手扶著拱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本來都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 打算試探一下陸無昭的態(tài)度的，可是事到臨頭, 她慫了。

    她慫了！

    沈蕪抿著唇, 惱羞成怒。

    怎么幾年不見, 他還是那么好看……

    他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漂亮了，從前冷冷淡淡的，溫柔地看著她的時(shí)候，讓人覺得很溫暖。

    可如今，攻擊性太強(qiáng)，沈蕪招架不住。

    他那雙眼睛里, 有太多叫人讀不懂的東西, 目光深邃，眼神危險(xiǎn), 盯著她看的時(shí)候, 像是要將她吃掉一樣。

    陸無昭很少會直白地夸贊她，今夜卻用那種眼神跟她說“很美”。他不是應(yīng)該把頭扭過去，用很別扭卻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的語氣說“還好”嗎？

    為什么他不按常理出牌！

    陸無昭打了她一個(gè)措手不及，叫她頭一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沈蕪站在原地平復(fù)了呼吸, 轉(zhuǎn)過身, 朝自己的房間看去。

    房門被她推開，還大敞著，窗上映著一團(tuán)人影, 沒動。

    男人還站在原處，沒離開。

    沈蕪想起來方才陸無昭彎了腰，與她對視時(shí)，他那個(gè)似深情、又溫柔的目光，一瞬間紅透了臉，她也不知怎么想的，生平第一回做了逃兵。

    逃跑實(shí)在不是她的風(fēng)格，可那時(shí)那刻，她實(shí)實(shí)在在地慌了。

    沈蕪抬手拍了拍臉頰，鼓勵(lì)自己：“怕什么，還真能吃了我不成？”

    她鼓足了勇氣，打算邁步回去。

    才剛踏出一條腿，窗子上那道影子就動了一下。

    沈蕪頓時(shí)僵硬在原地，不敢再動彈。

    她看到那個(gè)影子由右側(cè)往左側(cè)挪了挪，而后消失在視野里，隨后，大敞的房門處出現(xiàn)了一個(gè)人。

    那個(gè)人出了門，那個(gè)人朝她走來了！

    沈蕪一動不敢動。

    陸無昭步子沉穩(wěn)，神色從容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沈蕪聽著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的細(xì)微的聲響，一顆心七上八下。

    月光很淡。

    夜有些涼。

    陸無昭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披風(fēng)，他站定在女孩的面前，解下披風(fēng)，抖了抖，手臂繞到她的身后，給她穿上。

    熟悉的溫度和味道將她籠罩，沈蕪的心底突然涌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明明小時(shí)候這個(gè)動作他做過無數(shù)回，可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了。

    心里有一股熱流劃過。

    很甜，像是她最喜歡的糕點(diǎn)里面夾心的果餡流出來了，淌進(jìn)了心里，甜到整個(gè)人飄飄然。

    從小時(shí)候，他就給她披過許多次衣服，有些本能和習(xí)慣早就刻在了身體里。

    陸無昭身體前傾，將她虛虛摟在懷里，這一瞬間，沈蕪的大腦嗡地一下。

    沈蕪那個(gè)機(jī)靈的小腦袋瓜難得什么都沒想，木愣愣地抬頭，猝不及防撞進(jìn)了對方深邃的眸子里。

    她恍惚間，眼前浮現(xiàn)了一個(gè)畫面——

    一個(gè)少年手牽著一個(gè)只到他腰部的小姑娘在街上走。

    小姑娘說要買糖葫蘆，他就給她買了。

    糖葫蘆沒拿穩(wěn)，掉到了地上，她難過地哭了。

    可這是老爺爺賣的最后一串糖葫蘆了，再也沒有了。

    少年頭回遇上這種棘手的事，手足無措，他慌亂地?cái)堊∨?，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承諾說明日再給她買。

    女孩果然被哄好了。

    少年不知道，她其實(shí)是因?yàn)樗膿肀Р判那樽兒玫摹?br/>
    她喜歡吃糖葫蘆外面那層糖衣，她喜歡甜甜的東西。

    而他的擁抱是比那層糖衣還要甜的東西。

    后來長大了，糖葫蘆還在，但擁抱卻不常有。

    越長大，沈蕪開始能模糊地知道，他大概是在避嫌。

    最開始的時(shí)候，娘親有問過她以后要嫁給什么人，她懵懵懂懂，回答了“哥哥”。

    后來他時(shí)而疏遠(yuǎn)，她開始患得患失，也就是在那個(gè)時(shí)候，被褚靈姝灌輸了很多關(guān)于男女之情、情情愛愛方面的知識，她開始對自己的心意有了了解。

    沈蕪不再吃糖葫蘆，因?yàn)樗睦镉辛烁诖臇|西。

    今天她及笄了，娘親說，人長大了就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

    陸無昭十八歲那年去了戰(zhàn)場上陣殺敵，那是他喜歡的事情，是他的心之所向。

    她如今也可以去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沈蕪直勾勾地看著陸無昭給她系好領(lǐng)口的帶子，看著他打算站直身體，心底一慌，一腔沖動涌了上來。

    她急忙抬手抓住男人腰兩側(cè)的腰帶，死死攥住。

    “昭昭！”

    “嗯?！标憻o昭低聲應(yīng)道。

    他沒能遠(yuǎn)離，低下頭看了一眼緊握的小手。

    女孩抵在他腰側(cè)的手微微顫抖，他眸光微暗，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微微偏過頭，掀了眼皮，目光有些散漫地看著她。

    “怎么?！?br/>
    沈蕪盯著男人完美的側(cè)臉，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大膽發(fā)問：“昭昭，能再抱一下嗎？”

    陸無昭垂下眼，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目光輕飄飄地在她飽滿又紅潤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目光。

    “方才不是抱過了?！彼届o道。

    “對，抱過了。”沈蕪目光灼灼，“但是不夠?！?br/>
    陸無昭望著遠(yuǎn)處的樹影，沉默了一會，“再抱一下就夠了嗎？”

    沈蕪紅著臉，小聲說道：“或許怎么都沒夠呢?！?br/>
    她抓著腰帶的手輕輕掙脫了兩下。

    陸無昭的手原本握著她的，此時(shí)她慢慢地動，緩緩的磨蹭，手背蹭過男人的掌心，他放松了掌心的牽制，沒有留她。

    沈蕪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yáng)。

    從他的掌心里逃竄，手慢慢舒展，松開了腰帶，緩緩向后探。

    見陸無昭一動不動，沒有抗拒，她像是得寸進(jìn)尺，人向前撲，把頭埋進(jìn)了他的懷里，兩條胳膊繞過他勁瘦的腰，手指在他身后交疊、相扣。

    她矮他一頭多，把自己投進(jìn)他的懷抱，頭頂?shù)陌l(fā)絲正好擦過他的下巴，鑲嵌得剛剛好。

    “為什么要抱我?！标憻o昭問。

    沈蕪想了想，“歡迎你回家?！?br/>
    陸無昭嗯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她的胡說八道。

    他沒有回抱，沒有抬手?jǐn)堊∷?br/>
    陸無昭的心很亂，他能感受到十五歲少女的身體與五年前有什么不同，他不敢唐突，生怕走錯(cuò)一步。

    在關(guān)于沈蕪的事上，他總是慎之又慎。

    沈蕪卻不喜歡他這么“君子”。

    她不由得憂慮，是不是他不如以前喜歡自己了。

    畢竟分開那么久，只是每月一封書信的聯(lián)絡(luò)，這層關(guān)系未免淺薄。

    “昭昭，你喜歡我這樣抱著你嗎？”

    過了那個(gè)害羞勁兒，沈蕪又變回了有什么就說什么的狀態(tài)。

    陸無昭卻避開了這個(gè)問題，反問道：“方才跑什么？”

    沈蕪：“……”

    她又感覺一股熱意漫上了耳朵。

    沈蕪抬起頭，和陸無昭四目相對。

    她執(zhí)著地去看他的眼睛，“我害羞了?！?br/>
    陸無昭啞然。

    他捕捉到女孩臉上那抹比晚霞還要濃郁的紅，好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連害羞都要說出來的女孩子，的確與旁人很不一樣。

    才剛散去的古怪的曖昧氛圍又卷土重來，這回沈蕪沒有再逃跑。

    她忍著羞澀，仰著脖子看他，“你怎么不摟著我呢？”

    陸無昭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沉沉。

    “你方才抱我了，現(xiàn)在為何都不動??？”

    她其實(shí)很想用小時(shí)候的事“綁架”他，讓他還和以前一樣，對自己言聽計(jì)從，但是她又有些抗拒這樣做。

    小時(shí)候是小時(shí)候，現(xiàn)在有些情感變了質(zhì)，她不想陸無昭還拿她當(dāng)個(gè)小孩子，當(dāng)個(gè)妹妹。

    她想讓陸無昭拿自己當(dāng)個(gè)女子看，一個(gè)可以嫁給他的女子。

    女孩的目光直白熱烈，她像是不清楚在深夜時(shí)分，對著一個(gè)對她有愛意的男人說這種話，會有多危險(xiǎn)。

    她究竟是太小了，還不懂，還是她亦有什么別的想法，同他一樣呢？

    沈蕪見陸無昭沒有反應(yīng)，主動地收緊了手臂，又將他的腰勒得更緊了些。

    “你怎么不說話?。俊?br/>
    陸無昭驀地握住她的手臂，將人拉開。

    他把人往外帶，推遠(yuǎn)了些，聲音莫名低?。骸疤砹?，回去睡吧?！?br/>
    沈蕪怔愣片刻，慢慢哦了聲。

    他變得冷淡了。

    這個(gè)認(rèn)知叫她很難受。

    他們之間變了嗎？

    或許吧，畢竟隔了五年。

    沈蕪垂頭喪氣的時(shí)候，陸無昭從懷里掏出一支發(fā)簪。

    紅玉點(diǎn)綴，樣式簡單，但這是陸無昭親手做的。

    他遞過去，只說：“送你的，及笄禮?！?br/>
    沈蕪眼前一亮，欣喜接過。

    是他親手做的，她能認(rèn)出來他的手藝。

    方才還沉浸在悲傷里，下一刻，只要一個(gè)小禮物，她就會被哄得心花怒放。

    陸無昭其實(shí)并不是很喜歡花時(shí)間和精力在做這些小東西上，但只要是給沈蕪做的，他就不會不耐。

    他送過許多手工制品，有珍貴的匕首，有小巧精致的縮小版亭臺樓閣，有奇形怪狀的假山石，有爭奇斗艷的花草。

    每年都有新鮮玩意兒送給她，只要能看到她欣喜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這些年送她的禮物不多，其中大多數(shù)都是用來欣賞的物件，卻唯獨(dú)沒有“女子”用的東西，比如首飾，比如發(fā)簪。

    那都是很曖昧的東西，陸無昭從來沒有送過，今年這個(gè)是頭一件送給“女子”的禮物。

    沈蕪高興極了，直到陸無昭將她牽回了房間，直到他離開，沈蕪都沒能從那股高興勁兒里出來。

    婢女伺候著沈蕪洗漱沐浴更衣，她始終拿著那只紅玉發(fā)簪，對著它傻笑。

    時(shí)過子時(shí)，沈蕪躺在床上，仍舊沒有困意。

    她趴在床上，手里晃著簪子，眼中皆是歡喜，她翹著兩只小腳，晃啊晃，心情好到想飛起來。

    突然，她從床上竄了起來。

    匆忙踩上鞋，隨手拿過陸無昭的那件披風(fēng)，穿上就跑了出去。

    沈蕪的房間和陸無昭的房間離得不遠(yuǎn)，很快就到了。

    咚咚咚——

    “哥哥！”沈蕪壓低聲音，“你睡了嗎？”

    屋里的燈還亮著，很快門板上人影一閃而過，房門打開。

    陸無昭也剛剛沐浴過，頭發(fā)還濕著散在肩頭，寢衣外面只披了件薄薄的袍子。

    他打開門，看到女孩凍紅的鼻頭，眉頭緊擰。

    正巧一陣凜冽的寒風(fēng)吹進(jìn)了門，陸無昭聽到沈蕪輕輕的小小地吸了吸鼻子，眉頭皺得更緊。

    沈蕪沒在意他的反應(yīng)，她的喜悅之情高漲。

    只是還沒等她說話，手腕一重，人被大力拉進(jìn)了門。

    “哎呀！”她猝不及防地驚呼一聲。

    陸無昭很有分寸，只拉住了她的手，他快步走回內(nèi)室，拿了件干凈的外袍，又繞回來，給她穿上。

    “穿這么少，亂跑什么？”

    他輕聲斥責(zé)道。

    話音落，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嚴(yán)肅，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又柔和了聲音，“著涼怎么辦？”

    沈蕪笑嘻嘻地，彎著眼睛，“不會的，我的身體好多了呢！”

    陸無昭沒有接她的話，顯然是不贊同。

    “昭昭，你幫我戴上！”

    陸無昭看到送出去的那支發(fā)簪，沒反應(yīng)過來，愣住了。

    “戴上！快點(diǎn)嘛！”沈蕪催促道。

    她見陸無昭像個(gè)木頭人一樣呆楞著，微微蹙起眉頭。

    她拉著他的手到了銅鏡前，坐下，催促道：“快嘛，幫我戴上！”

    陸無昭低頭，看著女孩如瀑般柔順的墨黑的長發(fā)，有些局促。

    深夜時(shí)分，她穿著單薄的寢衣，外面披著他的衣服，坐在他的房間里，坐在他的面前。

    鼻間隱約還能聞見她發(fā)絲上淡淡的清香。

    陸無昭喉結(jié)微滾，啞聲問：“你來找我，因?yàn)檫@個(gè)？”

    “對呀，你送我的禮物，當(dāng)然要由你親手戴上啦?！鄙蚴徎瘟嘶文X袋，“快來快來！”

    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總覺得今晚還差點(diǎn)什么，終于叫她想到了。

    陸無昭閉了下眼睛，又睜開，眸色比方才還要暗一些，“阿蕪，你可知道……”

    他說不下去。

    沈蕪偏偏懵懂無知地回頭看他，“知道什么？”

    陸無昭深吸了口氣，“你可知道，是何人、何種關(guān)系，才會為對方綰發(fā)？”

    屋中突然一陣寂靜。

    沈蕪安靜地注視著男人那雙滿是復(fù)雜情愫的眼睛，她突然有一種感覺——

    陸無昭是喜歡她的。

    熱烈的繾綣的愛意又夾雜在空氣中，隨著溫度升騰而愈發(fā)濃郁。

    沈蕪眨了下眼睛，輕聲道：“可是昭昭，這些事情，我們本來都做過呀?！?br/>
    陸無昭不言語了。

    女孩執(zhí)拗地看著她。

    陸無昭很快敗下陣來。

    他妥協(xié)地輕嘆一聲，接過簪子，修長的手指抬起，慢慢插進(jìn)她的發(fā)絲中。

    柔軟的發(fā)絲溫柔地?fù)崦腥藵M是傷痕的手指。

    輕柔的觸感像是掃在陸無昭的心頭，在此刻，平白生出了許多不該有的念頭。

    陸無昭抬眸，望見女孩眼中純粹的依賴時(shí)，又只能斂起深眸，艱難地壓下所有想法。

    罷了，她若是不懂，他就慢慢教她，反正從小到大，很多事都是他帶著做的。

    陸無昭會的發(fā)髻樣式不多，他只能勉強(qiáng)將她的頭發(fā)梳成一個(gè)不算難看的樣子。

    沈蕪也沒有笑話他笨手笨腳，她很認(rèn)真地安慰：“昭昭能做出這么漂亮的發(fā)簪，我相信，只要以后你勤加練習(xí)，熟能生巧，也能給我梳個(gè)又好看又復(fù)雜的發(fā)髻。”

    她這話的重點(diǎn)在于勤加練習(xí)，是在隱晦地告訴他，以后還有很多機(jī)會。

    也不知道他聽懂沒有。

    男人無奈地笑了。

    約莫過了半刻，成了。

    陸無昭將簪子插進(jìn)她的發(fā)中，松手。

    很好，成型，沒散。

    他松了口氣。

    “昭昭，你又出汗啦?！鄙蚴徯Φ溃半y為你啦?！?br/>
    陸無昭要抬手去擦額頭上的汗，沈蕪制止道：“別動別動，我來幫你！”

    她站起身，從懷里抽出絲帕，仰著頭，抬起手，認(rèn)真地為他擦拭額角的薄汗。

    陸無昭微微低頭，視線不自覺地又落在她那雙明亮的星眸上。

    看著看著，不自覺地就把頭低了下去，越靠越近。

    等他回過神來，女話已經(jīng)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也專注地凝望著他。

    氣氛又有些焦灼，燥熱感包裹著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間充滿了吸引力，兩個(gè)人越湊越近。

    沈蕪有些不自在，但她沒有退開，她知道今夜若是退開，以后一定會后悔。

    她渾然不覺自己全心依賴的目光對一個(gè)成年男子來說有多致命，更何況這個(gè)男人還傾心她許久。

    屋內(nèi)寂靜無聲，安靜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地傳送到彼此的耳朵里。

    陸無昭微瞇了眸，眸光驀地變得深沉。

    他在戰(zhàn)場上廝殺歷練，渾身早就鍍上了一層鋒利的刀芒，他看向沈蕪的目光不再溫柔，漸漸染上了一絲危險(xiǎn)。

    像是狩獵者盯上了獵物，充滿了伺機(jī)而動的危險(xiǎn)的氣息。

    突然，輕輕地，低低地，充滿嬌怯，卻又格外赤誠地袒露依戀和愛意的一聲：

    “昭昭……”

    直到她輕淺的甜美的呼吸掠過陸無昭的臉頰，他才陡然清醒。

    猛地直起身子，頭看向一旁，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早些時(shí)候，那個(gè)害羞了就逃跑的沈蕪仿佛只是錯(cuò)覺，現(xiàn)在的沈蕪，又變得分外主動和勇敢。

    她不讓他離開，抬手揪住他的袖口。

    “你方才是想做什么呀？”沈蕪羞答答地問。

    男人的胸口劇烈起伏，沒有回答。

    他不敢看她。

    若是看她一眼，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gè)問話大膽的女孩子，因?yàn)槭趾π吆途o張，睫毛在輕輕地顫，而臉頰已經(jīng)滿是紅暈，耳垂也泛了紅，惹人憐惜的羞色有一路蔓延至脖頸的趨勢。

    長發(fā)被束起，她的赧意分毫都遮掩不住，白色的肌膚與這片紅色對比鮮明。

    她有叫人一眼就再難克制的本事。

    陸無昭平復(fù)好了心情，轉(zhuǎn)回頭，呼吸又是一滯。

    大概，他怎么樣都沒辦法逃過吧。

    沈蕪不知道一個(gè)身心成熟且健康的男人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想和他再多待一會。

    “昭昭，我能不能……”留下。

    “不能?！?br/>
    男人冷硬著聲音說道。

    “哦……”沈蕪失落地垂下頭。

    頸間那片粉色終于消退，陸無昭渾身的燥熱也散了不少。

    沈蕪還耷拉著腦袋，悶悶不樂。不過好在她向來樂觀豁達(dá)，沒心沒肺。

    她最擅長開解自己，今夜留不下來沒關(guān)系，只要她努力，往后總有機(jī)會能留下來。

    她所說的留下來，還停留在小時(shí)候那個(gè)階段，他們分床就寢，畢竟對于沈蕪來說，只要能一睜眼看到陸無昭就好。

    陸無昭心里想的，卻不是這么一回事。

    他不可能答應(yīng)她，也不允許那么做。

    陸無昭的手藝實(shí)在不怎么樣，過了這么短短一會的時(shí)間，發(fā)髻松了。

    女孩的頭發(fā)像瀑布一樣，頃刻間散了下來。

    啪嗒一聲，紅玉發(fā)簪掉在了地上。

    沈蕪愣神的功夫，陸無昭已經(jīng)先彎下了腰，撿了起來。

    他把簪子放在她手里，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回去吧?！?br/>
    沈蕪還不想走，可是她沒有理由留下來了。

    她低著頭往外走，突然想起來什么。

    轉(zhuǎn)頭問道：“昭昭，你明天會離開嗎？”

    “嗯?！?br/>
    “那你什么時(shí)候能再回來啊？”

    “下個(gè)月?！?br/>
    戰(zhàn)事已經(jīng)收尾，再過不多久他就能回來了。

    到時(shí)候有許多事等著他做。

    陸無昭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上。

    沈蕪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往外走。

    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磨磨蹭蹭的，絞盡腦汁在想與他多說幾句話。

    “哦對了，”沈蕪走到門口，突然靈光一閃，“昭昭，你再回來是不是該成親了？”

    陸無昭愣在原地。

    沈蕪笑了，“娘親說我及笄了，可以嫁人了，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br/>
    陸無昭定定看著她，“那你有嗎？”

    “嗯……有呀?！彼蟠蠓椒降爻姓J(rèn)了。

    陸無昭呼吸一滯，他的心被高高提起，“那……”

    話還沒說完，女孩清脆的嗓音打斷了他。

    “等你下次回來，我?guī)阋娝?。?br/>
    陸無昭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人打了一悶棍。

    他？他是誰？

    見？見誰？

    陸無昭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耳邊的聲音也不再真切。

    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沖他擺了擺手，后退著遠(yuǎn)離。

    陸無昭有些茫然，而后便像是一腳踏進(jìn)了深淵里，直直地下落，沒有盡頭。

    他下意識地抬手抓，卻抓了個(gè)空。

    沈蕪笑著跟他說“晚安”，然后轉(zhuǎn)身出了門。

    陸無昭的心頓時(shí)空了一大塊。

    “阿蕪！”

    他踉蹌地追了出去。

    不行，不可以！

    怎么她就有了別人呢？！

    那他要怎么辦？！

    不，不對，那個(gè)人有他疼她寵她嗎？欺負(fù)她怎么辦？往后若是三心二意傷她的心怎么辦？

    陸無昭可以保證自己此生不會再有別人，可是那個(gè)未知的“他”呢？

    “阿蕪！別走！”

    他不顧一切地追上了沈蕪。

    沈蕪本來已經(jīng)快要出了院子，聽到身后倉皇凌亂的腳步聲，她詫異地轉(zhuǎn)頭。

    “昭昭？”

    男人大步跑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

    重重地、用力地抱緊，他的手臂像是寒鐵一樣硬，裹挾著冷風(fēng)，將她死死箍在懷中。

    他的氣息顫抖著，手臂收緊，心臟猛烈地捶著胸口，震耳欲聾。

    這是陸無昭長大以后，第一次主動地將她抱在懷里。

    這是他第一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離開，頭一次有了“我就要失去她”的感覺。

    “別走，阿蕪……”

    沈蕪聽出了他嗓音中壓抑的難過，慌了。

    “你怎么了？”

    她掙扎著要退開，想去看他的表情，可是陸無昭抱得太緊，她動彈不得。

    陸無昭有很多話都想說。

    他想說別喜歡別人，想說嫁給他好不好，想問問她能不能給他一個(gè)機(jī)會。

    想讓她再等等，可是他自己又知道，憑什么叫她等自己呢？自己又有什么資格。

    很多話都到嘴邊了，卻還是在問：“他……是誰？”

    陸無昭的心在疼，聲音在顫抖，這一刻他不是那個(gè)戰(zhàn)功赫赫無往不利的少年將軍，也不是什么權(quán)勢在手富貴滔天的王爺，他只是一個(gè)連對心愛的女孩子開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的，膽小又懦弱的男人。

    沈蕪不知道他心思這么敏感，更不知道他在心里都胡思亂想了什么。

    她承認(rèn)方才那話是故意刺激他的，誰叫他態(tài)度不明不白的。

    千里迢迢，這么辛苦地趕回來，就為了親手送她及笄禮，明天就又要回去了，他這么一來一回，為了什么？

    她到底是他什么人啊，別別扭扭地也不說明白了。

    故意嚇唬他，刺激他，本來是想著試探他的態(tài)度的，沈蕪也會擔(dān)心接下來一個(gè)月會有什么變故發(fā)生，她也擔(dān)心之間的五年兩個(gè)人之間生疏了。

    他們之間總要有個(gè)人把這層曖昧不清的窗戶紙捅破，總要把關(guān)系挑明了吧，她可不想再每天沒著沒落地空等著。

    沈蕪聽出了點(diǎn)苗頭，心里高興，她偷偷抿著唇笑了笑，語氣上卻不露分毫破綻。

    她平淡地說：“你不在的這段時(shí)間，都是他陪著我?！?br/>
    陸無昭頓時(shí)攥緊了拳。

    他的眸色沉得可怕，語氣微冷，“誰?！?br/>
    頗有一種你說出名字，他就能把人給宰了的架勢。

    “告訴你干什么呀？”沈蕪故意挑釁，頭卻輕輕蹭了蹭男人的肩膀，“他人很好，我一直喜歡他?！?br/>
    陸無昭喉間一陣苦澀。

    他沉默了許久，慢慢將人放開。

    后退了半步，低頭看她，啞聲問道：“一直喜歡？”

    他的聲音聽上去好難過。

    沈蕪到現(xiàn)在，終于可以確定他的心意了。

    但是她也好心疼，她不想看到他這么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只是想試探一下，沒想到他這么認(rèn)真……

    沈蕪像是做錯(cuò)了事，露出了心虛的表情。陸無昭目光直直地盯著她，要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在心里。

    “不是……就是……”沈蕪語無倫次，抓著陸無昭的手腕往自己房間帶，“算了，你來嘛。來我告訴你?！?br/>
    陸無昭一言不發(fā)，任由她拽著，渾身散發(fā)著低氣壓。

    等兩個(gè)人進(jìn)了房間，沈蕪從枕邊抱起一個(gè)木匣，放在桌上，在陸無昭的注視下，打開了匣子。

    “就是這個(gè)嘛……”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不在，就是它們陪我的?！?br/>
    信，一封一封的書信，五年時(shí)間，每月一封來自西北軍營的書信，都被她珍重地收藏了起來。

    陸無昭怔愣在原地，“是我寫的？”

    “對呀，是你寫的呀，”她飛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唇角漾起笑，“你不在，當(dāng)然就是這些信陪我啦?！?br/>
    陸無昭沉默了好一會，盯著那些書信，像是要盯出一個(gè)洞來。

    倏得，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孩。

    她方才說的那幾句話，他都記著，所以……

    男人滾了滾喉結(jié)，有些不可置信。

    沈蕪看出了他所想，赧然地垂下眼睛，輕聲道：“所以我說的喜歡的人，就是你呀?！?br/>
    她低著頭，能感受到落在自己頭頂上的那道目光滾燙、熱烈。

    沈蕪深吸了口氣，大膽地探身過去。

    她閉著眼睛，睫毛亂顫，飛快地在男人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gè)顫抖的輕吻。

    她要起身離開時(shí)，腰間纏上來一條堅(jiān)硬的手臂，他不容置喙地?cái)堊∷难?，反?yīng)快到?jīng)]能叫她逃離。

    沈蕪身子晃了晃，順勢跌坐在陸無昭的腿上。她驚慌地抬眸，撞進(jìn)男人墨色翻滾的雙眸里。

    “昭昭……”

    “所以你喜歡……”

    “喜歡你?！彼w快地說道，“娘親問過我，我說想嫁給你?！?br/>
    腰間的手臂又緊了緊。

    沈蕪害羞地咬了下唇，抬眼看他，“只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

    兩個(gè)人靠得極近，彼此的呼吸都十分灼熱，兩道氣息交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你態(tài)度不明不白，我怕自己想多了，你又要走，我生氣，就故意那么說……”

    陸無昭收緊手臂，將人牢牢抱住。

    下巴抵靠在她的肩上，慶幸地松了口氣后，低低笑了起來。

    “不是問我，為何送你發(fā)簪？”

    “從前那些東西是送給妹妹的，如今這個(gè)……”

    陸無昭停頓了下。

    “是送給心上人的第一份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這回表白也是阿蕪！不過昭昭支楞起來了！他沒讓人跑了！鼓掌！

    ps：明天有更新~再甜一甜就快結(jié)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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