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居是南市上的一所酒樓，與崇真觀相距不遠(yuǎn)。

    龍編城往來行商眾多，城內(nèi)酒樓林立，觀瀾居便是其中規(guī)模最大、生意最好的一所?！坝^瀾”二字取自孟子《盡心上》篇中的“觀水有術(shù)，必觀其瀾”，樓中布置盡得江南建筑的精致靈秀，菜肴價格自是不菲。

    觀瀾居表面上是酒樓，暗地里也是昆侖的消息來源。酒樓里人流往來復(fù)雜，探聽消息、收集情報是再好不過了。

    這尤掌柜曾受過葛巢甫之恩，每逢佳節(jié)都會備禮送到崇真觀來，年關(guān)時還會親自上門拜訪，因此與葛守謙也算熟識，沒想到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房中茶香縹緲彌散，一壺香茗剛剛煮好。

    葛守謙為兩人奉上茶水，尤掌柜凝視著清澈的茶湯，“湯色清亮微黃，茶香久凝不散?！彼p輕呷了一口茶，閉目半晌，開口贊道：“甘醇甘鮮，回味悠長。這是產(chǎn)自寧州的蒙頂秋毫？”

    “正是。丹丘子說茗茶輕身換骨，升清降濁，有助于修煉內(nèi)丹，師父便四處搜得佳茗備下，讓我常飲。經(jīng)年日久，我便離不得了?！备鹗刂t神色微黯，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給壺中又續(xù)了新水。

    “若不是康樂公謝獻(xiàn)武以經(jīng)世之才守疆?dāng)U土，恐怕這蒙頂秋毫是很難喝到了，可嘆！可惜！”尤掌柜細(xì)細(xì)地品著茶香，微微感嘆道。

    蒙頂秋毫產(chǎn)自寧州蒙頂山，原屬漢嘉郡界，衣冠南渡后，當(dāng)?shù)厝丝诖蠖噙w地僑置，這享譽神州的名茶佳茗也隨之消聲覓跡幾十年。

    直到太元八年，淝水一戰(zhàn)后，康樂公謝玄親率北府軍趁勢開拓中原，接連收復(fù)兗、青、司、豫四州，一時威震神州，與吳興太守張玄之并稱“南北二玄”，為時人所稱美，寧州重新歸晉，蒙頂秋毫才得以再現(xiàn)。

    可惜朝中權(quán)臣亂政，派系林立，互相傾軋不已，謝玄思慮成疾，含恨早逝，收復(fù)中原的壯志未酬，晉人無不嘆惋。

    “葛公子可知道，那晚在崇真觀的修真者，修為如何？”尤掌柜向葛守謙問道。

    “我想那名傷我的瘦長男子應(yīng)該和師父相差無幾，還沒有突破天道，最多不過第六境。”葛守謙回想了一下，說道：“其他人的修為并不算高，也就是第三境、第四境上下，也就在人道與地道之間。”

    尤掌柜點了點頭，說道：“南市大火后，都尉府將所有事都推給夜盜團，這種話只能唬唬城中百姓，我是半點都不信的。令人費解的是，盡管疑點重重，可我的人卻偏偏查不到半點痕跡?！?br/>
    “直到昨夜伯奇仙子找到我，這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我便派出人手四處打探。只是葛真人和那群黑衣人都是毫無蹤跡，如果猜測不錯的話，那群修真者應(yīng)該是外來人，事后早早就出城去了?！?br/>
    “正如葛公子所言，修真者想要隱藏行跡自然不難。但除了那名瘦長男子外，其余眾人的修為不高，加上有多名傷者，想要將葛真人帶出城絕非易事。龍編城城防一向很嚴(yán)，況且崇真觀一事后，城衛(wèi)對出城的商隊盤查更緊了，他們是怎么躲過查驗的呢？”

    “我們將整件事情的前后再次梳理了一遍，想來想去，那段時間里，能堂而皇之從這龍編城出去，且不擔(dān)心有人仔細(xì)查驗的，我只能想到一個?！?br/>
    葛守謙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林邑使團？”

    見尤掌柜緩緩點頭贊許，葛守謙一掌拍在桌子上，說道：“那林邑來的小子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尤掌柜面露訝色，問道：“莫非葛公子與那林邑國王早有過節(jié)？”

    葛守謙見拓跋凝也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面上一紅，忙打了個哈哈，尷尬道：“一點小事而已，沒什么。尤掌柜，您繼續(xù)?！?br/>
    尤掌柜點點頭，繼續(xù)說道：“之前我們并不能肯定崇真觀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因此根本沒將注意力放到他們身上，現(xiàn)在再查，也很難查到什么有用的線索。不過據(jù)我猜測，此事說不定有官府和城衛(wèi)的人牽涉其中，不然都尉府不會那么輕易就將視線轉(zhuǎn)到夜盜團身上?！?br/>
    “莫非這也是為了方便林邑使團將人帶出城？”葛守謙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問道：“可是我想不明白，林邑人為什么要對我?guī)煾赶率?？?br/>
    “現(xiàn)在我們也不清楚?！庇日乒駬u搖頭。

    拓跋凝放下茶盞，開口說道：“恐怕與葛真人所說的‘要事’有關(guān)?！?br/>
    葛守謙這才記起，是因為師父傳話至弈劍閣，說有要事相托，拓跋凝才來到龍編。只恨當(dāng)時自己只顧貪玩，沒能詢問師父到底是什么事，不然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只能憑空猜測，一籌莫展。

    “不管怎樣，這件事都絕不簡單?！庇日乒穹畔虏璞K，沉吟道：“我們的人在查探時，意外的發(fā)現(xiàn)有幾個不入流的小幫派在打這崇真觀的主意。”

    “難道他們想趁火打劫？”葛守謙為兩人盞中續(xù)上了茶水。

    交州大半臨海，行船討海的商隊漁船眾多，大多會從龍編下水，出元江而入海。海上風(fēng)雨莫測，出海討生活無異于刀口舔血，因此都會到崇真觀來做上一場平安法事，以求順風(fēng)順?biāo)?，對香火錢也是出手大方的很。

    再加上百姓的供奉、各方捐募，經(jīng)年累月，觀中自然累積下不少財富。若是有人想乘這個機會，到崇真觀來撈點便宜，倒也說得過去。

    “葛公子這話不錯，我開始也是這樣以為的，但是細(xì)查之下，才發(fā)現(xiàn)別有蹊蹺。”尤掌柜中指輕敲桌面，說道：“崇真觀并非一般的叢林廟觀，而是葛氏私產(chǎn)。我們查過了，觀里可以直接搬運的金銀絲帛之屬并不多，財富大多被葛真人作賑濟施捐之用，其他的也多投于鹽鐵礦山、田莊工商之處，這些是根本沒法搶掠的。”

    葛守謙默默地端著手中茶盞，并不說話。

    “圖謀崇真觀的那些人都是些小角色，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動慫恿，借他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下這個手?？峙掠腥私璐斯室鈹嚲?，想要重整龍編城的格局?！庇日乒衲柯读鑵栔猓p眼微微瞇了起來。

    葛守謙沉吟道：“若能將計就計，說不定可把元兇引出來，豈不是是更好？”

    尤掌柜搖頭苦笑道：“只怕到時候太亂，眾多相關(guān)和不相關(guān)的勢力與人都會牽涉其中，那就很難理清頭緒，反而將真正的線索隱藏起來。而且在混亂之中，萬一你葛公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更麻煩了?！?br/>
    “我一個小小道觀弟子，生死也沒那么重要?！备鹗刂t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只是我看不出這事怎么會引起龍編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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