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雕花靠背椅上，黃氏帶著柔和的笑容道：“崔大人跟你爹來往頗多，也算是知根知底，且又在京都，若是受了欺負(fù)，好歹你還有個依靠?！?br/>
    話是這么說，可真臨到頭上，莊家能不能護(hù)她還要另說，還得夫家靠譜才行。

    黃氏接著道：“崔大人的嫡長子崔博文今年十七了，他小時候我曾見過，生的白凈，五官端正，模樣不差。他也只有個嫡親的妹妹，再沒別的兄弟姐妹，將來嫁過去也不怕妯娌不和睦。”她自己吃了妯娌的虧，崔博文沒有兄弟這點(diǎn)，最合她的意。

    莊顏低著頭思量著，簪上的玉墜子輕輕蕩悠著，燭光的照應(yīng)下，輪廓曲線柔美，像一副朦朧的美人圖。

    黃氏抓著女兒的手道：“可惜你托生在娘的肚子里，否則以你的容貌，配這天下最好的兒郎也是行的，只不過女人這一生還是該安分守己些，潑天富貴也不要求了，能順心地把日子過好，已是不易?！?br/>
    這話莊顏不敢茍同，但最后一句她是懂的，高門大宅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過，順心二字豈有那么容易。

    莊顏咬著花瓣一樣的下唇，緩緩抬頭道：“聽說他還有個妹妹，不知道那個妹妹好不好相與？”

    “崔玉冰已經(jīng)十三了，再過兩年也要出嫁，你們也處不了多久，這個不必?fù)?dān)心?！?br/>
    “又或是……我與他娘發(fā)生了爭執(zhí)，又該怎么辦？”莊顏下意識考慮了一大串，自己就給這門親事設(shè)置了一大堆的障礙，說白了，她心里頭還有那一輪明月沒有得到過，不肯輕易移情。

    黃氏撫摸著女兒順滑柔軟的墨，“娘剛出嫁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想東想西，女人總要經(jīng)歷這個過程的，反正你才過十四，也不著急。若是害怕，便再等等，崔家公子也才將將十七，不急著趕鴨子上架?！?br/>
    莊顏點(diǎn)點(diǎn)頭，往母親懷里依了依。她在這個家里都沒被寵愛夠，這么快就要去新的家庭了嗎？若是將來的路都不好走，那便選最好的那條吧！過兩日，她還要去黃家。

    夜來風(fēng)聲，碧泉居的院子里小簇竹子隨風(fēng)拂地，油亮的石凳上映著淡淡的月光，一旁的水缸里發(fā)出“叮咚”異物落進(jìn)去的聲音。

    蘭兒帶了件披風(fēng)搭在莊顏身上，蓮兒在石凳上墊了個繡著月季的軟墊。長夜漫漫，莊顏難以入眠。

    龐致隱沒在黑夜里，遠(yuǎn)遠(yuǎn)看去，已成了屋脊厚重輪廓的一部分。

    “小姐，餓不餓？”蓮兒問。

    蓮兒雖潑辣直爽，但也心細(xì)，這院子哪個丫鬟婆子不對勁，都躲不過她的眼。蘭兒也細(xì)心，但沉默不喜言語，伺候主子只是潤物細(xì)無聲。

    莊顏托腮走神，潤亮漆黑的眼眸看向遠(yuǎn)方，為何她近日常夢見平南侯呢？若他也有意，為何總不來見她呢？或是連個偶遇都沒有。

    迷迷糊糊的，莊顏想起了小時候，端午節(jié)后，她因給母親編制繁復(fù)的長命縷忘了背書，父親打了她的掌心，母親給她上藥，還勸誡她下次不能忘了父親交代的話；還有一次，那時她才七歲，因吉哥兒跟人學(xué)舌，說她娘生不出兒子，莊顏和他打了一架。事后莊守義罰她跪了祠堂，母親想替她求情卻又不敢。

    長大以后，莊顏?zhàn)兊煤苈犜?，因?yàn)樗靼?，為人子女也是有?zé)任的，若是不守規(guī)矩、敗壞了名聲，是會失去父母的寵愛的。

    當(dāng)然了，外祖父很是寵愛她，無關(guān)別的，就是寵愛她。但她到底外姓人，黃家又不是外祖父一人的家。偌大的莊家才是她的家。

    午夜的多思催出了她的淚水，朦朦朧朧間，莊顏仿佛看見那個男子從天上來……

    耳邊是蓮兒的低聲：“小姐要睡著了，將她扶進(jìn)去吧。”

    兩個丫鬟，一人攙一邊，將莊顏扶了進(jìn)去。

    龐致捏緊了拳頭，手里的蟬型玉佩出現(xiàn)了淺淺的裂痕。

    借著月光，他仿佛看見了她晶瑩的淚水，今夜莊顏還反常地晚睡，難道他的嬌嬌在莊府受了什么委屈？

    她的心里有心事，到底是什么樣的心事這樣令她難過呢？

    *

    隔日起來，莊顏眼睛發(fā)腫，涂了不常用的桃紅胭脂在眼皮上方，才稍稍好看一些。

    去黃氏處請了安，母女兩個商量著送一套文房四寶給吳昊，適合寫臺閣體的七紫三羊毛筆、出自曹素功之手質(zhì)細(xì)的徽州油煙墨、一整刀青檀皮的宣紙和青綠色淺墨池的玉硯。

    黃昊是黃家唯一的嫡長孫，是眾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別的人都可以不送，這份禮送了黃家人再不好推辭，也能表現(xiàn)出莊家的心意。

    裝好了禮品，莊顏帶上暗綠帷帽，細(xì)軟的綠紗上有她親手繪的“風(fēng)雪夜歸人”的圖。帶著蘭兒，主仆二人坐著馬車去了黃家。

    車檐上懸掛的彩色珠滴發(fā)出清脆細(xì)小的響聲，莊顏挑起菖蒲紋四方簾子朝外看了一眼，道路兩旁有賣旋煎羊白腸、姜豉、紅絲、麻腐、沙塘冰雪冷丸子的小攤。

    叫停了馬車，莊顏吩咐道：“蓮兒，去買份凍炸魚頭來?！?br/>
    莊守義從不許莊顏吃這些路邊攤，黃則武在軍營里摸爬打滾過，不忌口這些，有時兒子帶回來一壇子好酒，還非得這些販夫走卒賣的菜下酒不可。莊顏幼時在黃家住過一段日子，隨了外祖父這口。

    蓮兒把裝好了凍炸魚頭盒子，擱在膝蓋上穩(wěn)穩(wěn)地放著，偷偷抿唇笑了笑，她家小姐也就是去外祖父家的時候敢碰一碰這些吃食了。

    到了黃家，大門緊閉，看門的人一個都不見了。

    蓮兒敲了敲門，好半天才來了個婆子把門打開，“大白天關(guān)什么門？是來了什么貴客？”

    那婆子噓了一聲，“是有貴客來了，表小姐快進(jìn)來吧?！?br/>
    莊顏心里躁動起來，難道是平南侯？

    正廳里，黃則武和黃不羈父子讓龐致坐在上首。

    黃則武從來沒和皇親國戚這么近距離的相處過，一時間還有些緊張，倒是黃不羈不拘小節(jié)的性子讓他看起來更落落大方些。

    黃則武看著自己兒子不知所云，擠眉弄眼暗示了幾次，又咳嗽兩聲，見實(shí)在叫不住黃不羈，方出聲道：“束之，喝茶?！?br/>
    黃不羈還真渴了，喝了一口又開始滔滔不絕，大論佛道。

    直到下人來報，表小姐來了，黃不羈才住了口。龐致喝茶的嘴角浮著一絲笑容，伴著入口的清茶，帶著淡淡的清香。

    龐致難得開口：“你屋里那只甜哥兒有趣，我還想去看看。”

    黃不羈起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平南侯先請?！?br/>
    黃則武行了個禮，待人走后擦了擦腦門上嚇出的汗。他的混蛋兒子到底走了什么運(yùn)，竟能結(jié)交上這等貴人同他逗趣一只鸚鵡，那平南侯完全不像是跟他兒子一樣玩物喪志的人?。?br/>
    平南侯和黃不羈穿過游廊和主人家的外書房，一齊往院子里去。

    莊顏脫了帷帽回避在暖閣里，透過六角花窗，她看見龐致和黃不羈并肩走過。前者挺立孤拔的身姿卓然出眾，仿佛察覺了有人在窺視，忽地側(cè)眸朝這邊看了一眼，露出一個似有似無的微笑，少女驚地低下了頭，往后退了一步。

    聽見暖閣里的桌子上，傳來茶杯茶壺碰撞的叮叮聲，龐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黃不羈還以為自己看差了，再扭頭看的時候那笑意已經(jīng)殆盡。

    暖閣里的莊顏趕緊扶好了茶杯，無人看清她喝了酒一樣酡紅的臉。

    他看到她了嗎？

    等到外面清靜了，莊顏才敢出來，去正廳把禮品和單子送到外祖母手上，順便問了問：“外祖母，可是平南侯來了？”

    陳鶯擔(dān)憂地看向外面，“是啊，也不知道束之怎么結(jié)交上這樣的人。”若是在這種人面前討喜還好說，萬一得罪人家了呢？黃家人只求安穩(wěn)，對權(quán)勢沒有太大追求，因是外人眼里的好事來了，他們第一反應(yīng)竟是擔(dān)心。

    莊顏寬慰道：“小舅看起來不著調(diào)，心里明鏡似的，那平南侯看起來也不像是愛斤斤計較的人，無妨的?！?br/>
    陳鶯點(diǎn)著頭道：“他能救束之一命，想來也不是什么惡人?！?br/>
    黃則武攬著妻子的肩道：“隨他吧，束之自有他的造化。”

    兩老回院后，莊顏去了大舅母的那里，可巧潘夢蝶頭風(fēng)犯了正在歇息，她只得去花園溜達(dá)。

    不知不覺走到夾道盡頭，到了黃不羈的風(fēng)雨閣，甜哥兒不知為何脫了鐵腳鐐，撲騰著翅膀飛了出來，發(fā)瘋一樣往莊顏臉上撞，這會兒她已經(jīng)脫了帷帽，驚叫著捂臉，生怕被鸚鵡撓花了。

    一只大掌伸在她面前，一把抓住了腦袋隨意轉(zhuǎn)動的甜哥兒，龐致認(rèn)認(rèn)真真地正視著莊顏，放柔了聲音道：“沒事了。”

    莊顏抬起頭，清麗的容顏上還帶著懼色，明亮的杏眸上一雙細(xì)眉蹙著，“謝……謝謝。”看著眼前蜷曲著骨節(jié)分明的修長手指，她想起了院子里親植的一小簇竹子，好像也是這樣一節(jié)一節(jié)的，干干凈凈，十分好看。

    回過神來，莊顏往后退了一步，行了個禮。

    甜哥兒嘴里繼續(xù)喊道：“嬌嬌，嬌嬌?！狈路鹗窃诤扒f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