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了晚上七點，新管會四周皆是炊煙四起，群狗亂吠，聚集在新管會樓下的人群，多半與粟家之事沒有直接關系，肚子餓了，在家里人的呼喊之下，東一個，西一個，紛紛散去了。

    留在新管會辦公樓的，全是粟家林的直系親屬，他們不屈不撓地守在了新管會會議室里。

    侯衛(wèi)東還是強調(diào)他的觀點，“送醫(yī)院，先醫(yī)治再說?！?br/>
    粟家一位女人道：“我嫂子耳朵打聾了，我們要把打人兇手游勇送到公安局去，你別蒙我們，我粟家人也有讀書的?！?br/>
    侯衛(wèi)東態(tài)度還是很強硬，“你光說游勇打人，游勇為什么打人，誰叫你潑尿，有這樣做人的嗎，我來潑人一身尿試一試，看你動不動手?！彼f得義正辭嚴，聲勢逼人，粟家人一時氣奪。

    他又放緩了聲調(diào)，道：“你說嫂子被打聾了，口說無憑，必須拿到司法鑒定?！?br/>
    粟家林哭喪著臉道：“游勇打人總是事實，我堂客要治病，你們總得拿些錢。”

    “你們將病人送到縣醫(yī)院，司法鑒定出來以后，如果確實是游勇的責任，你們憑發(fā)票來報帳，一分錢也不少你們的?！?br/>
    副主任張勁當過多年的鎮(zhèn)委書記，處理這些事情經(jīng)驗很豐富，他見侯衛(wèi)東態(tài)度強硬，就在一邊緩和氣氛，他拿著一包紅塔山，在屋里走來走去，一邊散煙。一邊抽著空子與粟家人聊著閑話。

    粟家林原本以為新管會的干部打了人，便會息事寧人，誰知新管會主任侯衛(wèi)東很不好說話。他心里著急，道：“我們家里的錢全部投到了廠子里，送人到醫(yī)院，醫(yī)院就要現(xiàn)錢，要么你們先拿錢到醫(yī)院，要么我們把人抬到政府院子里去?！?br/>
    張勁在一旁打圓場，道：“我們?nèi)ズ歪t(yī)院聯(lián)系。先把人送去治病，錢就掛在帳上。老粟，你看行不行。”這個辦法，其實也是承認了新管會出錢醫(yī)病，只是出錢的角度不同。這在法律上的意義是不同的。

    按照以往的工作經(jīng)驗，遇到這樣的事情，如果政府出錢醫(yī)病，有理也會虧了三分，以后打官司，相對人可以一口咬定：“如果你們沒有錯，那憑什么幫我們付錢，既然當初付了錢，你們就一定有錯。”因此。幫著出錢醫(yī)病會讓政府很被動。

    但是，如果政府不出錢，卻又不人道。而且事情不好收場，所以張勁就出了這個主意，算是取了中庸之道。

    雙方就這個問題又搓商了一會，最后粟家的人勉強同意了這個方案，粟家林道：“我修了那個蘑菇房，花了兩萬多元。拆掉這個蘑菇房，必須賠錢給我。去年征地得的錢，我用了一半建這個蘑菇房，如果被拆掉，我就只有到新管會來吃飯?！?br/>
    張勁笑瞇瞇又遞給他一枝煙，“救人要緊，你們先將人送到醫(yī)院，那個蘑菇房暫時不動。”

    粟家林當過隊長，辦事很牢靠，不理睬張勁的拉攏，道：“你們要給我寫一個字據(jù)。”

    蘑菇房是建在氨基酸老廠房，這個老廠房產(chǎn)權屬于新管會，沒有經(jīng)過新管會授權，粟家林根本沒有權力在老廠房里建這個作坊，至于搬遷的損失，從法律意義上來說，只能是由粟家林自己負責。

    法律雖然規(guī)定得很清楚，但是現(xiàn)實情況又是一回事，粟家林的行為雖然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可是強制拆遷蘑菇房，粟家林就會損失一半的拆遷費，這種損失，對于益楊新管會的普通農(nóng)家來說，根本不能承受。

    處理這件事情，如果是律師就很簡單，粟家不僅要無償退出廠房，恢復原樣，自負損失，甚至還要因為擅自占用他人財產(chǎn)而對產(chǎn)權所有人進行補償。但是作為政府官員，頂著人民政府的帽子，就必須考慮社會效應，考虛粟家林家中實際的生活，考慮到粟家林以后生產(chǎn)需要。

    侯衛(wèi)東忍著氣，道：“不寫字據(jù)，你們村支書在這里，人大面大的，我說話算話，暫時不拆除你的蘑菇房?！?br/>
    晚上八點鐘，事情暫時得到了控制，粟家十來口人離開了新管會。

    楊柳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請示道：“侯主任，已經(jīng)八點鐘了，我建議到城里吃飯，就到重慶江湖菜館，價廉物美?！?br/>
    “行，把游勇也叫上。”侯衛(wèi)東對周圍的同志道：“大家以后要吸取教訓，我們是國家公職人員，千萬不要出手，有什么事情可以考慮法律途徑?！?br/>
    張勁臉上笑容也消失了，他疲憊地坐著抽煙，道：“農(nóng)村工作，完全按法律來辦事，一點都不動粗，根本沒有辦法做下去，現(xiàn)在上面的政策把基層干部的手捆得緊的?！?br/>
    易中成沒有守在新管會大院里，他按時下班，來到了堂兄易中嶺的別墅里，兩兄弟弄了些鹵菜，喝小酒，隨意地聊著。

    幾杯下去，易中成就有酒意，他在新管會過得頗為失意，道：“我在新管會當辦公室主任，對新管會發(fā)展也是做了貢獻的，侯衛(wèi)東才來的時候，屁事不懂，我熬夜幫他寫了一份發(fā)展建議，后來縣委的文件采用了我很多說法，給侯衛(wèi)東增了面子，他卻恩將仇報，無緣無故將我趕到了研究室，研究室沒有任何實權，成天寫文章，就是一個賣屁股勁的部門，我不服這口氣。”

    易中嶺開導道：“你工作好幾年了，怎么還是這樣天真，侯衛(wèi)東是新管會一把手，又是祝焱的紅人，你跟他嘔氣，吃不了兜著走，從當哥的角度來看，你太書生意氣了，受不了委屈，你怎么在這個社會上混。侯衛(wèi)東好歹讓你當研究室主任，算是手下留情了，你繼續(xù)和他頂著，他隨便找個借口就可以讓你下課，你有什么辦法，只能搬起石頭打天?！?br/>
    易中成眼睛紅紅的，道：“大不了我不干了，跟著大哥去做生意。”

    “你以為生意這樣好做，這一次東南亞金融危機，沿海很多企業(yè)都跨了，還有千萬富翁一夜之間就破產(chǎn)，你入了官場，就安安心心在里面混，有了一官半職，當哥的也跟著你發(fā)財?！?br/>
    易中嶺漫以不經(jīng)心地道：“新管會發(fā)展得不錯啊，侯衛(wèi)東能力還不錯，為人也精明，這么早就當上了新管會主任，有過人之處?！?br/>
    易中成不服：“如果沒有祝焱的關系，他這個年齡根本當不上新管會主任，今天游勇把粟家林老婆耳朵打聾了，這事夠侯衛(wèi)東喝一壺?！?br/>
    易中嶺生意出現(xiàn)虧損以后，便認識他最擅長的是同政府機關打交道，離開了政府，純粹靠市場賺錢，這不是他的強項，所以，當祝焱調(diào)離益楊以后，他就積極主動地幫著馬有財奪取縣委書記職務，他甚至比馬有財本人還要迫切。

    寫了檢舉信以后，他時刻睜大著眼睛，尋找著楊森林的破綻，當聽說游勇將粟家林老婆耳朵打聾了，頓時精神一振，將事情來龍去脈了解得一清二楚。等到易中成喝得醉醺醺離開了他的別墅，他便給原來益楊土產(chǎn)公司的胖廠長打了電話。

    胖廠長原來是益楊土產(chǎn)公司保衛(wèi)處的，一心跟著易中嶺，后來就被提為副廠長，他、楊衛(wèi)革和易中嶺就成了益楊土產(chǎn)公司的鐵三角，后來祝焱追查益楊公司，楊衛(wèi)革死于檢察院，易中嶺金蟬脫殼，胖廠長便跟隨在易中嶺的左右，成了新順發(fā)公司的副總經(jīng)理。

    聽罷易中嶺的交待，胖廠長使勁點了點頭，道：“易總，你放心，這種事情是我拿手好戲?！币字袔X確實很放心胖廠長，因為他曾經(jīng)當過保衛(wèi)科長，捉過無數(shù)敢于偷盜廠里財物的貧窮工人，捉盜之人當盜，也算是專業(yè)對口。

    侯衛(wèi)東當日聽說易中成是易中嶺的堂弟，立刻就想起了檢察院發(fā)生的楊衛(wèi)革事件，于是，他將易中成趕到了研究室，遠離了新管會的中樞機構，但是他沒有將事情做絕，為自己留下了一個隱患。

    第二天，新管會一切正常，粟家林將老婆送到了益楊醫(yī)院，新管會去打了招呼，醫(yī)院就同意為粟家林老婆掛帳醫(yī)治。

    第三天，侯衛(wèi)東坐著車來上班，來到新管會大院門口，一眼就瞧見數(shù)十人撲向新管會大門，口里還在嚷著喊，情緒很激動的樣子。

    侯衛(wèi)東正在納悶，辦公室主任楊柳將電話打了過來，道：“侯主任，你先別過來，聽說粟家林的蘑菇房在昨晚上被拆掉了，守房子的粟家瑞還被暴打了一頓，村民們情緒激動，嚷著要找你算帳。”

    侯衛(wèi)東急了，道：“這事是誰干的，誰同意的，怎么我不知道？”楊柳道：“應該不是我們的人，兩位主任和基建科都不知道此事?！?br/>
    “第一，通知城關鎮(zhèn)派出所，請他們維持秩序，同時勘察現(xiàn)場，找出打人兇手，這事要大張旗鼓去做，造出些聲勢，讓村民知道；第二，通知李永富，讓他帶村干部過來；第三，我要繼續(xù)跟他們對話。”

    楊柳道：“侯主任，這次你別過來，他們?nèi)际菦_著你來的?！?br/>
    侯衛(wèi)東斬釘截鐵地道：“事已至此，躲也躲不過，出于人道主義，我們可以幫著粟家林異地重建蘑菇，但是新管會也不是冤大頭，誰都能來敲詐一筆?！?br/>
    （第三百一十七章完）(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