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我誰。我醒來以后懵頭懵腦地想著。
身體還是很虛,但是已經(jīng)不礙事了。
“這是陰間嗎?”我東張西望了一陣,見溫紙嵐在悶聲不響地洗藥材不理我,故意如此問道。
溫紙嵐轉(zhuǎn)身啪嘰一聲把濕毛巾拍在了我的臉上,冷得我一個激靈地跳下床。“哇呀呀!知不知道尊老,知不知道關(guān)愛傷殘人士!”
“呵呵。”她瞪了我一眼,“看到救場者,就那么安心地直接昏迷了啊。你知道我為了和蕭月冷搶你費了多大力氣么。你可是心大,五天才醒來,真的是,要是今天你還不醒來,我準備把你埋了來著。”
“那你干嘛還非要把我搶回來?老冬瓜會不會擔(dān)心我啊?”我捉急地伸手就要去拿外衣,順腳踹掉了正在蹭我腳的黑豆(一條黑蛇),接著把外衣抖了抖,把一堆小米們抖了出來(可以釀酒的毒蟲)?!拔倚??溫紙嵐?哎呀躲開點兒?!蔽蚁訔壍乩@過了地上呆愣的紅豆和綠豆。(紅尾蝎和綠色的毛蜘蛛)“滾滾滾,別擋路?!蔽矣痔唛_了面前擋路的小麥(千腳蟲),找到了靴子,倒過來抖出一堆無辜的毛團兔們。
眾毒物:委屈巴巴。
“急什么呢。”溫紙嵐冷冷地說,“我怎么可能放心你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待在一個紫蘭衛(wèi)的身邊。還有你現(xiàn)在沒必要找他,你的麻煩大了,先解決自己的事吧?!蔽衣勓源瓜卵酆?,然后嘆了口氣,繼續(xù)動作。
我明白。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說說?!?br/>
“那天太后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裝病呢。這是次要的,城西李家居然全府被屠殺了。這也不算重的,因為皇上要出兵打蒔戉了?!?br/>
“????!”我炸了。
“靠!”這事情比我想的還要嚴重!這歹徒如此膽大包天的么?整一個李家給屠光?!那就是千年難見的可怕事情了,怎么做到的??!
等等,蒔戉!!
蒔戉族正宗的血脈傳承人這世界上數(shù)不出來第五個,周邊都是野蠻的部族,被曾經(jīng)的蒔戉族長收攏來團結(jié)在了一起,一同抵御著北方終年不斷的風(fēng)寒,立了蒔戉國。但是里面的蒔戉人從來都是極其稀少數(shù),從此分出被世人承認的真正的蒔戉人叫里蒔戉,沒有這身血脈的叫外蒔戉。
雖然里蒔戉人已經(jīng)死得差不多了,但是還余留下幾個外蒔戉的小部落。
“我要去找皇上?!蔽夜麛嗟卣f,只是尾音顫抖著,中氣不足。
“他老人家正在氣頭上,別去招惹了?!睖丶垗孤唤?jīng)心地勸我。
“不行......不行不行?!蔽覝喩矶荚诎l(fā)抖,“蒔戉不可以被滅......不可以。”
溫紙嵐永遠難以理解吧,難以理解為什么鬼醫(yī)那么孤傲清高的家伙會特地收養(yǎng)她這樣一個孤兒。
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蒔戉不可以有危險,蒔戉是我的底線。
——因為鬼醫(yī)和溫紙嵐都是里蒔戉的皇族族人啊。溫紙嵐從來不知道,可是鬼醫(yī)在乎!我特別在乎!
明明之前也已經(jīng)料到了必然會有此時的絕境,可是真的是要到此刻聽見溫紙嵐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國家要滅就滅這種話以后會無比痛苦吧。
我踉蹌著披上外衣,傘也不打,頂著漫天飛雪就這么跑了出去。
我的手腕被握住了。
“你想清楚,你確定嗎?”背后冷清的聲音揚起一個挽留的弧度。
我默默地掙脫了手,走進了漫天鵝毛般的大雪里。
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的。
我趕到了皇宮。侍衛(wèi)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大殿格外冷清,我很疑惑。
“皇上在后花園等您,請快去吧。”一位太監(jiān)笑著為我指路。我也回以感激的微笑。
當(dāng)我總算是在冷得渾身發(fā)抖之后,總算到了后花園里,這里曾經(jīng)滿園燦爛的萬紫千紅已經(jīng)被葬在雪下泥中了,徒留傷感的禿枝。
我看見皇上一個人坐在石亭里,面對著枯枝敗葉,面對著厚厚的積雪,獨自沉吟。
“參見陛下?!蔽业氖滞t發(fā)抖,還是要行禮。
“不必。”皇上深吸了一口氣,招招手讓身邊所有侍衛(wèi)都離開了。
“陪朕回去吧。”
我何嘗看不出皇上的憔悴和衰老,心在緩緩滴血。
“陛下......小心風(fēng)寒。”
“朕知道。李家的事情,你去查吧。岳卿會助你一臂之力。朕等會再給你調(diào)幾支人馬?!?br/>
“但是......蒔戉一族......不可以打......”我低著頭,幾乎沒法組織語言。
皇上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蒔戉族膽大包天,膽敢在皇都如此肆意行兇,犯下滔天罪孽,甚至使母后害病......神佛也原諒不了他們!”
言語中的恨意真的是幾乎要淹沒我了。
皇上從來說一不二,我心急如焚:“陛下啊!您仔細想想,這怎么可能是蒔戉族行兇呢!”
“蒔戉族的四大神獸本就充滿了可疑之處,在蒔戉族一向信奉中,四大神獸是圣潔的,從不殺戮,更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上古荒獸,他們自己都沒見過,怎么可能是前幾日那些?。 ?br/>
“外蒔戉所說的盡是假話。里蒔戉自稱被天神驅(qū)逐的民族,個個都是一身通天神術(shù),未知的多了去了。這未必是不可能之事?!?br/>
皇上在前我在后,我們慢慢地隨著花園里曲折的小路前進著,我祈禱著讓這條路再長一些。
“可是您想想,蒔戉族被天神驅(qū)逐下來,從古至今都是在積福行善,除了心高氣傲讓人不喜之外,從未做過什么壞事啊?!蔽倚闹心罴按颂帲挥X大慟。
“一個看起來一直是在做慈善的人也有可能是惡魔,更別說是國家了。你不必多說,就算不是蒔戉族行兇,為了給這宴上所有生者亡者一個交代,這蒔戉族是滅定了!”
您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還不提防著點太后?蒔戉到底做錯了什么啊?我心中大力吐槽著。
“陛下,陛下,您萬萬不可出兵!蒔戉族確實未知的多了去了,您不可以犯險啊!”我緊攥著拳頭,目光無比懇切。
“洛卿?!被噬虾鋈煌O履_步,面前就是他的寢宮了。“你為何今日不停在為蒔戉說話?你的立場不是朕,而是蒔戉么?”
“在下的立場只有天下百姓......”
我撲通地跪了下來,渾身都在顫抖,激起一層雪。
就好似曾經(jīng)目睹過蒔戉族被屠殺干凈后只殘留著血痕的那個地方。
“那你走吧。”
“陛下!臣以為您無論何時何刻都是最英明的君主!”我神情激動,悲痛地喊道。
皇上眼眶發(fā)紅,頓了一頓,似乎為我的動作氣得不輕,然后怒氣沖沖地進了屋子,沒有再看我。
“陛下?!崩镂莸膸讉€太監(jiān)跑過來,似乎對皇上說了什么,皇上揮了揮手,把門在我面前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
我沒有起來。就對著緊閉的門,長跪不起。
我真的很挫敗。被自己嘲諷的挫敗。
但是我不能被情緒打敗。
我閉上了眼,復(fù)而張開的時候里面的情緒已經(jīng)一掃而空了。
冷空氣就席卷了我的胸腔,漫天的大雪摔落在我肩膀上。
茫茫的白雪掩蓋了皇宮輝煌的金瓦紫墻琉璃窗。冬風(fēng)掃走喧囂。
我想起鬼醫(yī)院子里那棵桃花樹,樹上全是各色毒物,不知道來年春天還會不會開。
冷。
我想起這個字的時候又忍不住自嘲,跪在如此堅硬冰冷的地板上,膝蓋以下的部位已經(jīng)凍得失去了知覺。
刺骨的寒風(fēng)撞上滾燙的骨髓,我整個人一哆嗦。
我想想,我是什么時候開始怕冷的呢。
想不起來了。
我心中落寞。雖然知道還有太多事情在等待著我,刻不容緩,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控制這兩條腿站起來,然后搖搖晃晃地離開。
皇上對于這次的襲擊絕對是怒氣沖天了,對于太后是愧疚和心疼,對于蒔戉......輕蔑而憎恨。
這滿朝大臣除了我,還真的沒有誰可能會為蒔戉族說話了。因為沒有一個人和蒔戉族有關(guān)系。
除了已經(jīng)亡故的老國師。老國師和鬼醫(yī)一樣,是屬于被里蒔戉視作叛徒趕出去不可以回國的。但是又不一樣,因為鬼醫(yī)心里就只裝著盛大而空洞的一個蒔戉國,老國師則恨不得讓皇上趕快出兵滅掉蒔戉。
“............咳咳咳咳?!蔽液莺莸乜人粤藥茁?,被呼嘯的冷風(fēng)吹得渾身發(fā)麻。
停,先不想這些。我極力平復(fù)著心情。
蒔戉是我的底線,但我不會讓她成為我的軟肋。
這次事件的死者很多,名單我讓溫紙嵐整理一下,或許能查出端倪。
至于李家的事情已經(jīng)震驚中原了吧,恐怕不是那么簡單,我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這次的襲擊蓄謀已久,而且是里應(yīng)外合配合的。
太后的病,我得讓鬼醫(yī)給“逼”好。
這次的事情我得查清楚。哪怕再難。查出真兇,我才能拯救被當(dāng)成替死鬼的蒔戉。
至于方晴......沒時間找他。自生自滅去吧。
我小聲地吹了一聲口哨,接著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衣裳發(fā)上全是冰霜。
過了幾分鐘,一只萌萌的雙尾蟲湊了過來,搖晃著兩條長長的尾巴表示著欣喜。我檢查了一下,它還是很健康的。我用冰涼的指腹揉了揉它的肚子,“噓,辛苦了。去找溫紙嵐姐姐吧?!蔽业穆曇粲行┌l(fā)虛,手微微抖著把它放到雪地邊。
它乖巧地跳下了我的手,擔(dān)心地對著我轉(zhuǎn)了個圈,我笑著點點頭,它才放心地很快爬遠了。
風(fēng)雪愈烈。
我感到渾身都麻木了,冷到極致只覺得灼人,每呼出一口白霧都覺得窒息,難以忍受,卻不愿再動分毫。
又有一種快要死掉的感覺。
我的頭頂忽然覆上一層陰影,擋住了愈下愈大的雪。
“枝遙?!币粋€含著哭腔的女聲在我背后響起。
“三公主......”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心里有些絕望。
“枝遙,回去吧。這里很冷?!彼龘沃鴤銥槲艺谘?,見我無動于衷,又蹲了下來,心疼地用手拍掉我肩上的冰雪。
“父皇現(xiàn)在正在氣頭上......你先回去好不好?要說什么我來幫你跟他說?!?br/>
“公主殿下快回去吧,這兒確實冷。臣不會走的,這是我和陛下以前約定過的。”我輕聲說著,將右手覆上了公主柔若無骨的小手上,然后緩緩挪開。
三公主的眼睛里驟然聚滿了淚水?!澳俏伊粝聛斫o你打傘?!?br/>
“公主殿下......”我有氣無力地說道:“公主殿下,你回去休息吧,不然你父皇必然是要責(zé)怪我的。”
然后我會更慘。
三公主咬著朱唇,慢慢起身,表情控制不住地開始變得悲傷。
“你們大臣總是這樣!遇到什么事情就、就開始跪著求人!”她的眼淚慢慢淌下,咬牙切齒。
她完全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
“陛下,臣今后定當(dāng)傾盡所有力量輔佐您,助我國盛世安樂。但是請您一直保持冷靜慎重,一定不可以被情緒沖昏頭腦?!蹦晟賲s不稚嫩的我單膝下跪,沉沉地仰頭說。
“朕答應(yīng)你。洛卿,若有一天朕糊涂了,你一定要提醒朕?!被噬闲χc點頭。
“臣必當(dāng)如此?!蔽覉远ǖ卣f。
“那朕便和你一起,互相警醒著一同守護這天下吧?!被噬闲牢康芈叩轿业拿媲埃鑫移鹕?。
我心頭微微一熱:“好。”
——————
那如今呢,心頭怎么會這么痛。
痛得幾乎讓我想要暈過去。
三公主走遠了。
我垂下眼簾,也只看見白雪漫漫。
掃地的幾個婆子過來了,也不敢和我說話,只管掃開我周圍一片的雪。
她們才走,那兒又堆滿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