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這廂準(zhǔn)備換衣服準(zhǔn)備比賽的時候，李瑾那邊還在跟著幾個皇子打獵。

    他剛瞄準(zhǔn)一個兔子，一槍過去，兔子卻忽然反方向跑了，這時旁邊七皇子駕著馬朝他走近，撇了眼他身后仆役背著一籮筐的野味，打趣道：“皇兄收獲不少嘛。”

    李瑾覷他一眼，沒背著任何弓箭，也沒穿馬裝，懶洋洋地坐在馬上，顯然是又去哪里偷閑去了。

    “皇兄不去看看嘛？皇嫂要跟太尉家那虎妞比馬術(shù)了?！崩铊す创降?。

    李瑾聽了第一反應(yīng)是不可能，但看著他這模樣也不像說假，好奇心起來，調(diào)了馬頭，轉(zhuǎn)身朝營地圍場駛?cè)ァ?br/>
    到了圍場，果真見那一側(cè)圍了不少人，不少世家大族的女眷們都圍在旁邊看，等他走近了，一眼便看見一身黑色勁裝的范綺。

    我剛騎上馬時，馬有些脾氣，讓我一個不穩(wěn)差點摔下去，好在我手疾眼快抱緊了馬脖子才沒狼狽掉下去，果真是太久沒騎過了，有些生疏。

    我側(cè)手順著馬脖子上的毛，安撫了一番，這馬駒才乖巧了下來。

    “娘娘準(zhǔn)備好了？“關(guān)小九看向我，面容帶著格外的自信，“行到前邊那哨兵旗幟處，取了上面旗子才算贏，娘娘可別手下留情。”

    我謙虛道：“關(guān)小姐高估本宮實力了?！?br/>
    她似乎有些輕蔑，轉(zhuǎn)過頭不再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頭的瞬間，余光忽然看見人群里的李瑾。

    我很快收回目光，專心盯著前面的路。

    有小太監(jiān)充當(dāng)監(jiān)察，站在我們之間，高揮起手上的旗幟：“——起！”

    聲音剛落，我高揚馬鞭，一股沒來由的狠勁從心底冒出，鞭高高落下，便駕馬奔騰而去。

    沒多久忽然聽見后面人群里發(fā)出的驚呼聲和喝彩聲。

    我側(cè)頭一看，果然關(guān)九已經(jīng)揚鞭從我側(cè)邊超過。

    我不甘心落后，又抽了一鞭，弓著腰前傾，方便更快跟上馬速。

    一路上，風(fēng)從我耳邊呼嘯而過，一種久違了的暢意在心底油然升起，帶著自由的奔放和無比的恣意。我?guī)缀跸雭G開韁繩，張開手，去擁抱這風(fēng)。

    只是念頭一出，我便看見了終點那鮮紅的旗幟飄著——此時我與關(guān)九的距離僅保持在半步距離。

    眼瞧著旗幟愈來愈近，我咬咬牙，忽然一抽馬鞭加起速來。

    我單手牽著韁繩，加速經(jīng)過旗幟時，突然踩著馬鞍站了起來。

    眼見著要撞上旁邊的關(guān)九，我依舊沒有絲毫的避讓。

    她猛一扯了韁繩往旁邊一牽，才將將與我錯開，一臉不敢置信看著我：“你瘋了！？”

    我沒管那么多，眼里只看著那面旗幟，伸手一把夠著。

    拿到的瞬間，我心中一喜，剛想拉住韁繩，誰想這馬忽然瘋了一般，怎么都不停，反而越跑越快，眼瞧著我已經(jīng)跑出了圍場邊界，幾乎快撞上前面高高的圍欄。

    就在我以為我要死定的時候，后面有人忽然加速駕馬而來到我身側(cè)，手疾眼快一把把我從那馬上拎了過來，架在他懷前。

    而那批發(fā)瘋的馬已經(jīng)撞破了前邊的柵欄，邁開了蹄子繼續(xù)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里。

    我后怕地蜷縮在來人的懷里，閉著眼。

    頭頂傳來熟悉的嘲諷：“范綺，你怎么不干脆撞死？“

    不是李瑾又是誰？

    我反正是決心裝死，埋在他懷里，一動不動，全然被嚇壞模樣。

    他駕著馬回到了營地，見我還縮在他懷里，冷聲喝道：“下去。”

    我抬頭，見旁邊投來一圈又是好奇又是驚異的視線，才有些后知后覺的難為情，收回視線時，不經(jīng)意對上了旁邊正呆愣看過來的許如莘的視線，一瞬間，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這才忙不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關(guān)九從后面白著臉牽了馬過來，我走向她，把懷里那旗子取出來：“你輸了。”

    她看我的神情像看瘋子一樣道：“娘娘剛剛是不要命了？”

    我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她：“認(rèn)賭服輸，那硯臺回京后本宮可要驗貨的，不許拿假貨蒙我?！?br/>
    她胡亂點了頭，朝我行了禮，轉(zhuǎn)身就騎上馬跑了，像是生怕我追上去。

    是夜，我照舊提前洗漱完上床歇息，躺下后又提前穿好了鞋襪，把中衣的扣子衣服緊緊扣實了，這才安心躺下。

    躺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李瑾進(jìn)來，便估摸著今晚他不會來，就心安理得地占了一整張床。

    丫頭們知道我有不熄燈的習(xí)慣，留了床前的一盞燈便安靜地關(guān)上門，退了出去。

    困意襲來，我安心地去找周公下棋，可迷迷糊糊中總感覺有只大蚊子在我前面飛來飛去。我伸手一把拍去，想將那煩人的蚊子拍走。感覺拍到了什么東西，那大蚊子才不再吵，我這才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睡去。

    誰想忽然背后一道陰沉的聲音響起：“范綺，你別逼我把你丟出去?！?br/>
    我仍以為是夢里，正疑惑著怎么蚊子變成李瑾那討厭鬼，也沒理他，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吵死了?！?br/>
    這會兒，后面沒了聲音。

    我才再度轉(zhuǎn)回夢鄉(xiāng)，去尋找周公的夢里老家。

    誰想忽然被連人帶被子包起來就往床內(nèi)側(cè)丟過去。

    被抱起的瞬間我突然驚醒，扭頭看過去，便觸及李瑾冷冰冰俯看我的神色：“太子妃好大架子，一人霸占一張床，要不干脆我這太子都給你做好了？”

    我只當(dāng)他日常發(fā)瘋，默默抱著被子往里移了移。

    他這才冷哼了一聲，脫了外衣，吹滅了床頭的蠟燭，便躺了上來。依舊是仰躺，雙手交叉放著的動作。這下我是更不敢出聲，也不敢扭頭，腦子卻暈暈乎乎的，只盼望這祖宗早點睡著。

    也不知這樣躺了多久，我聽著耳畔均勻的呼吸聲，才微微吐了氣。

    “你贏了比賽，那太尉家的姑娘許給你了什么東西？”他忽然開口。

    我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沒睡著，只好含糊應(yīng)付：“就是一硯臺，是個前朝的遺物，我瞧著珍貴，又想著關(guān)小姐也不是個舞文弄墨的，留著可惜，便換了來?！?br/>
    他嗤笑一聲：“我道是個什么稀罕物，這也值得你半點不顧身份去搶來？”

    我強(qiáng)撐著眼皮還賠著笑：“于別人可能是個廢石，但于我卻是無價之寶，畢竟有道是‘千金難買心頭好’?！?br/>
    他鼻子輕哼一聲便當(dāng)是應(yīng)了，聽不出喜惡，我也不便再多說。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要睡了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若之后我迎娶如莘為側(cè)妃，到時，你不可為難她。只要你答應(yīng)我好好待她，我便許諾不動你太子妃之位。”

    我沒了困意，睜開眼。

    我聽得出他話里的認(rèn)真，嘆了口氣，給出我的答復(fù)：“太子爺，這事我做不了主?！?br/>
    “我不過是只要求你容她，又并非要動你太子妃之位?！?br/>
    我微微一笑：“太子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許家看得起一個妾位嗎？”

    他沉默半晌開口，語氣帶著脅迫：“那如果我非要你做主呢？”

    我一頓，睜開了眼睛，盯著黑暗里床幃的輪廓，忽然感覺到一陣索然無味。

    常言道‘但毀一座橋，不拆一樁婚‘，無論如何，他對那許家小姐的情意不變，可我擋在中間卻是一道不折不扣的擋腳板。

    我忽然覺得疲憊至極，也對自己的未來迷茫起來。

    然而這些突然出現(xiàn)的悲天憫人最多只是叫我臨時生些感觸，卻并不允許我甩手不干，畢竟我不但要當(dāng)擋腳石，還要當(dāng)最大的那塊。

    我忍著困意，強(qiáng)打起精神：“太子爺做了決定，臣妾自然是無權(quán)做主的。只一條，許姑娘的背后是太傅許家，再往上牽連的關(guān)系，這點太子應(yīng)當(dāng)比我一個婦道人家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如果太子真的若非要求娶，那臣妾也說不出個“不”字，只是做之前，太子得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這樣做的后果。說句大不敬的——這太子之位，也并非就非您不可了?！?br/>
    他果然被我激到：“你——”又頓了頓，不怒反笑，“太子妃當(dāng)真什么話都敢往外說，不過你心里如何想的你自己清楚?！?br/>
    我淡淡回道：“我范綺自認(rèn)問心無愧，既嫁與太子，便凡事以太子利益為先，太子爺又何苦說這些話讓我心寒？”

    他半撐著身子起來，透著賬外微弱的光，我看見他的眼里如狼一樣在夜里閃著。他伸手順著我耳側(cè)的長發(fā)往下?lián)崦?，好像深情無比，忽然用力捏住我下巴，湊近了冷聲道：“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喜歡你嗎？”

    “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自命清高不凡的貴女，一面滿口大道理曲高和寡，一面背地里滿肚子壞水處心積慮地鏟除慮己，這么裝著你累不累？嗯？”

    他感覺到我的掙扎，冷哼一聲，丟開了手。

    他一松了手，我立刻往墻邊貼了些，隔遠(yuǎn)了距離。

    我自知該說的都說到了位。李瑾他能在太子的位置上穩(wěn)坐十年，便不可能是個繡花枕頭，有些事情其實不必我說，他自己也想得明白。只不過是借由我口說出，他一時不愿接受罷了。

    我也不再開口，只背過身去假裝要睡了的樣子。

    只是沒想到這一夜，我又做了噩夢，夢里是無休止的戰(zhàn)爭，無數(shù)的飛羽從空中射過來。滿地尸首，染紅了土地，我拼命地從地上的尸體里翻找，卻只翻出一只殘破的手，那發(fā)青的手上還抓著一截衣裳。

    “喂！喂——醒醒——”

    我感覺自己的臉被誰用力捏起來，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一張臉橫在我面前，我?guī)缀跸乱庾R脫口喊出那個名字。

    可話到嘴邊，意識也回來了，又急忙剎住。這下也才驚覺是自己做了噩夢。

    低頭一看，我猛的撒了手，原來手里攥著的不是尸體，而是李瑾的衣服。

    他面色不善地看著我：“你睡覺就不能安分點？丞相府是這樣教禮儀的？”

    我有些后怕，顫抖的抱緊自己，囁囁嚅嚅開口：“能不能——點了蠟燭睡？”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很好笑又極其荒謬的事情：“你怕黑？”

    “倒不算怕黑，只是我往常一人睡，一熄了燈，就容易做噩夢。”

    他皺了皺眉，雖面有不耐，仍出聲叫了外面守夜的丫頭進(jìn)來添燈。

    他揉揉眉心：“這樣總行了吧？你再折騰，就別住這兒了，正好邊上有個墓地，墳上有鬼火，也算給你照亮了睡?！?br/>
    這人總不留余地找機(jī)會嘲諷我。

    只是這回我沒跟他杠上，這人雖嘴舌，但難得做回人事。

    我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后翻身背對著他安靜睡了。

    一夜無夢到天明。

    再醒來的時候，旁邊的被子早已疊好，人已經(jīng)不在屋子里了。我睡得好，自然好心情地伸了個懶腰，喚了月桂進(jìn)來幫我梳妝。

    出了營帳，見天高云淡，天朗氣清，一片無垠原野延伸了過去，旁邊種了一片楓葉林，秋色里一片金黃紅燦。我興致起來便想去林子里走走，丫頭們想跟著，我都拒絕了，只說一個人去散散心。

    走到一半，旁邊一匹馬忽然沖到我面前，馬上主人“吁”了一聲拽著馬繩停了下來。

    我剛抬頭望去，便看見馬上紅衣女子沖我燦爛一笑：“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