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位于祖國的西南邊陲,是一個像被時間遺忘了的小小縣城,包圍在四面山巒的郁郁蔥蔥里,與世隔絕了似的,安靜的不爭不搶,只在這科技高速發(fā)展的時代,安然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雖說方城四面環(huán)山,但方城人都知道,方城本身就是座山,人們習慣上的形容是一中在山頂,二中在山腰,四中在山腳,三所學校呈直線排列而下,多年以來漸漸的就成了方城三個地段的標志物,被看成方城是一座山的證明。
一中坐落于山頂,故而站在一中教學樓或一中周圍居民樓的頂樓極目遠眺,就可以看到遠處的群山環(huán)繞,天氣好的時候是日升日落,天氣不好的時候是云霧繚繞。但即使是這樣,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也是少有的。時值盛夏,現(xiàn)在是下午的四五點鐘,太陽的溫度不似正午時分那般令人燥熱難耐,亮度倒是達到一天中最強的時候了,透過鑲著金邊的云層,太陽光像沖破了束縛,一束一束地降落在遠方的山巒及房屋,特效一樣,輕易的就連接了地和天;瘜W上管這樣的現(xiàn)象叫做丁達爾效應,然而今天有幸能欣賞到它的人,很大一部分都不會想到化學。
在離一中不遠的一棟居民樓的天臺上,站著一個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臉上的表情是對遠方景色的贊嘆,身后,是掛在晾衣桿上的兩件白藍相間的校服,兩條純粹天藍色的校褲。她是上來收衣服的,然而這樣的景色不僅讓人驚嘆,并且看一次就少一次,于是她就在這站著了。這樣的景色持續(xù)的時間長久不了,她站了半個小時,太陽的光束在空氣中完消失的時候,一中考試結(jié)束的鐘聲也剛好敲響。她于是轉(zhuǎn)身拿了衣服褲子就下了樓,對那剛剛消失的壯麗景觀,連揮一揮衣袖做一個告別的打算都不曾有。
方城的學生大多來自周邊村鎮(zhèn),為了求學以謀得一個好的出路,他們選擇來到教學質(zhì)量較好的縣城讀書,他們很少會選擇住宿,一中的住宿生最多但也只到校人數(shù)的三分之一。他們多會選擇在學校外面租房子住。房租只要一臉千塊錢一年,很便宜,但是房子也只有一間,吃飯睡覺在這一間房子里,和學校的宿舍實在是差的不多,唯一的優(yōu)點大概就是人少,不吵,和七八個人一間的學生宿舍比起來,這樣的出租屋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能讓人更安靜的學習。很顯然,她就是選擇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的學生之一。她從樓上走下來,穿過一條走廊就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房間很小,安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之后,剩余給人活動的空間就很小了,但她顯然已經(jīng)習慣,簡單的換了衣服后下樓吃了飯,六點的時候,她背著書包,來到了一中。
“星螢!”,剛進校門,就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尋著聲音來源轉(zhuǎn)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操場旁邊白楊樹下的沖她笑的女孩,于是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回了一聲“陳橙!”后便向那女孩的方向走去了。
一中的足球場旁邊有幾棵白楊樹。相對于籃球場足球場的喧鬧,來樹下說話的人會不約而同的吧聲音放低放緩,到是讓這幾棵樹下成了整個操場上難得的清幽之所。
“你今天怎么來得這么早?”她們在一棵白楊樹下席地而坐,被她叫做陳橙的女孩開口問她。
“就是反正也沒什么事,就想先來學校咯!再說不是還得來找教室嘛!币恢械膫鹘y(tǒng),每年高考結(jié)束的當天晚自習時間,尚在高二的學生就得搬到高三的教室,高一的搬到高二的教室,高一的教室就空出來,等待幾個月后再一次被年輕的身影填滿。學校用這樣的方法不動聲色的提醒著在校的每一個學生:過了今天,你們里高考又近了一步。
“是哦,今天6月8號。你想好要考什么大學了嗎?”
“沒呢!想考的暫時都考不起,你呢?”
“我也沒有,不過我和許北陽說好了,要考同一個大學!闭f這話的時候陳橙的語氣是輕快的,是充滿希望的,仿佛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了明天一樣。
夏星螢轉(zhuǎn)頭看她,發(fā)現(xiàn)說這話是的她臉上流光溢彩,陽光透過白楊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的光影跳躍著,明晃晃的,很是耀眼!罢娴膯!那恭喜你們,終于要守得云開見月明了!”夏星螢于是也驚喜起來,這樣回答了她。
“星螢,你還寫詩嗎?”
“寫個鬼哦!,我畢竟也是要高考的人了。”她把目光轉(zhuǎn)向了足球場,那里有正在漫長奔跑踢球的人,似乎有著用不完的活力。
“不寫了也好,寫詩太浪費時間了。我希望你將來能考一個好的大學!
“嗯。”
“星螢,高考之后,如果我們都考得好了,就一起去畢業(yè)旅行怎么樣!
“到時候再說吧,未來的事情太多的不確定性,我反正是對我自己沒什么信心!
“哎呀,我對你有信心就好了呀!你就答應我嘛!”
“行行行,答應你,能別撒嬌了嗎!”她最受不了她的撒嬌,一松口便答應了下來,想著反正她也就是三分鐘熱度的突發(fā)奇想,到明天早上估計就忘記了。
“走吧,回教室了,要畢業(yè)旅行首先還得把試考好!
“好!
她們起身,各自拿起書包背上,一起朝著教學樓的方向去了。留在她們身后的,灑了夕陽的白楊樹葉隨風晃動,跳躍的銀光一點一點的,散發(fā)著淡淡的溫暖。
新的教室示意圖貼在科技樓前,因為時間尚早,那里沒幾個人在看,所以她們倒是很輕易的就找到了各自班級的新教室,然后穿過小廣場,她們到了第二教學樓前。第二教學樓也是方城一中最大的一棟樓,整體呈一個畸形的“山”字形,兩邊的兩豎都是出頭的,上邊一間教室下邊一間教室,中間拐角處是樓梯間,也就是左右共四間教室,兩個樓梯間,中間的那一豎是個樓梯間,顯得特別短,讓整棟教學樓畸形到幾乎沒有人會意識到這是個“山”字形的教學樓。陳橙的教室在中間那個樓梯間的正對面,二樓,夏星螢是左邊那一豎的下邊那一間,也是二樓。夏星螢陪著陳橙走中間的樓梯間,在16班的教室門前和她道了別,然后再走過長長的陽臺,轉(zhuǎn)到自己班級的教室,期間她路過了14班的教室,下意識的轉(zhuǎn)頭從窗戶向里面張望,沒有在其中看到自己心里的那抹影子,不過她似乎是習以為常了一樣,并沒有半點失望的情緒。
她來到自己的教室,此時那里面已經(jīng)有人在沉默的刷題或是輕聲的交談,她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撐著腦袋看著窗外發(fā)了一會呆后拿出書包里的習題集開始做題。很顯然她做得不是很順利,一些題目需要思考很久才能找到解答方法,有時候還得翻一翻課本找到那個題涉及到的知識點確認過后才能答題,不過她做得很認真,神貫注在書本里,并沒有注意到教室里又進來了什么人,直到手里的筆被人搶走,她嚇了一跳后才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抬起頭來。
她看到她的桌子前面站了個男生,不高,一米七幾吧,反正絕對不到180,不過恰到好處的比例使他的身材看上去很修長,他手里拿著她的筆,臉上是不符合他十八歲年齡的幼稚表情,說出的話也是不符合他渾身成熟氣質(zhì)的幼稚語言,他說:“讓你來這么早嘛,我就不讓你寫。”
夏星螢看著這個叫許北陽的男生,不明白是為什么在他成為自己的前桌之前,自己能一直把他和數(shù)學老師放在一起,列為心里面最不能招惹的對象,更不明白是什么樣的原因讓一向成熟冷靜的陳橙為他心心念念了兩年,在說出要和他考同一所大學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那么明顯的向往。
“你英語作業(yè)做完了?”想不通便不想,知道他的短板的她選擇這樣問他。
她的話很有成效,他一聽完果然就把她的筆扔在了她的桌上,留下一句“你這個人吧,沒意思!”就憤憤的轉(zhuǎn)身坐下,從自己的包里翻出一本英語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開始做了,而她只是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滿臉無奈的拿起自己的筆,重新投入到自己的題目里面去了。
華燈初上,鐘聲敲響,晚自習在七點半的時候開始,以憤世嫉俗聞名校園的數(shù)學老師踏著鈴聲走進教室,開口說話時一向響徹教學樓的洪亮聲音在今天卻帶了幾分苦口婆心的味道:“同志們!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高三的學生了,你們一定要堅持住,好好學啊,想玩的話,到大學是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但是現(xiàn)在不是你們玩的時候啊,你們現(xiàn)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
“不信你們仔細看,過一段時間,就大學開學之后吧,今天剛剛考完的人里,那些成績不好的,考得差了的,在大學開學之后他們就會出現(xiàn)在學校的門口徘徊,一圈一圈的,很久都不會離開!
“為什么啊?”有學生好奇了,問。
“因為環(huán)境吧,學生時代是人的一生中最單純的時候,當你們畢業(yè),考上大學的人會很快融入另一個團體,那個團體雖然比你們高中的團體復雜,但也是很單純的,新的朋友就會取代現(xiàn)在你們身邊的朋友,讓你們因為畢業(yè)離開知心好友的孤獨感漸漸消失。而沒有考上的人就不一樣了,沒有考上大學,他們大多都會選擇步入社會,社會里的群體之間因為有太多的利益牽連,他們的相處需要處處小心,因為也許一不小心觸碰到別人的利益便會被人埋怨,所以他們之間是很少會產(chǎn)生真正的沒有任何物質(zhì)條件加持的友誼的,所以步入社會的人都會有一種孤獨感,為了消除這種孤獨感,他們大都會選擇懷戀過去,懷戀那些單純美好的歲月,而剛剛失去的往往就會是最懷戀的,所以那些因為今天沒有考好失去上大學的機會而步入社會的人,一段時間之后他們就會出現(xiàn)在學校門口,并且很久都不會愿意離去!
“所以說你們現(xiàn)在就要認認真真的學!要減肥的,你從現(xiàn)在開始就好好吃,好好學,到高三畢業(yè)你不瘦你來找我,要談戀愛的呢,就先忍忍,到了大學你想怎么談就怎么談,我跟你說,你大學要是不談一場戀愛你都對不起你的大學生活。”
“那老師你大學的時候談過嗎?”又有學生好奇了,畢竟數(shù)學老師雖然長了一張四十幾歲的臉,實際年齡卻只有三十幾歲,偏偏性格還像一個七八十歲的。
“老師那時候窮!每天早上醒來想的第一件事都是今天怎么吃飽飯,哪有時間去談什么戀愛!”
“那老師你現(xiàn)在覺得遺憾嗎?”
“當然遺憾了,不是一般的遺憾我告訴你,我現(xiàn)在都覺得我的大學過得特別的不完整!闭f這話的時候數(shù)學老師是鮮活的,臉上浮現(xiàn)出兩年來從未在學生面前展現(xiàn)過的神氣,仿佛他現(xiàn)在站的地方是他的大學校園,周圍坐著的都是他的同學。
“所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開始在做作業(yè)。”最后數(shù)學老師一句話收尾,班開始安靜的自習。夏星螢把目光轉(zhuǎn)向窗外,那漆黑的天幕里擁有星光閃爍,看上去安寧美好卻偏偏走不進這世俗,而這平凡塵世所擁有的點點燈火又不知在深夜里將會迎回多少醉夢人。
夏星螢是在晚自習下課后,在教學樓前下到小廣場的階梯上,很奇怪,明明只是少了高三的人,今天的學校卻顯得無比的空曠,空曠到平日里她每天盼望卻幾乎遇不到的人,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了。他的臉上還是那么陽光,似乎永遠沒有煩惱。她的身邊還有和自己順路所以每天都會一起回去的同班班長兼好友阮木兮,于是今天平時的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因為同樣的熱愛體育運動所以他和阮木兮很有話題,所以雖然是她更早的認識他,雖然她和阮木兮的關(guān)系應該更要親近,可是這一路上,她插不進去他們的話題,只能一路當個沉默的多余聽眾,直到在阮木兮的樓下和她告了別,兩人才說上今天除了遇見時的打招呼之外的第一句話。也許是剛剛被數(shù)學老師提醒了又聽到了阮木兮的感嘆,反正夏星螢覺得今天的日子太特殊,特殊到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的馬路上不時被人拖回來的已經(jīng)喝醉了的今天才高考完的人的時候,平時從來不會失望的她突然就對今晚和他遇見后自己的沒有說上話而感到一絲傷感,特殊到她在這一絲傷感里就輕易的做了一個決定:“如果我站得高了,你是不是就看得見了?”
大學不談戀愛是不是就不完整,這個時候還沒有人知道,在十七八歲的年華里,少男少女們開始學著看世界,這個時候的煩惱是做也做不完的試卷,談不完的夢想,和搞不懂的情竇初開,明媚的盛夏里,蟬鳴隱沒在枝頭聒噪了耳朵,陽光穿透的葉縫斑駁了臉龐,少年少女的心頭縈繞的情緒明明滅滅,要很多年后想起了,才明白那些輕輕淺淺的,原來都是無法言說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