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峰,話癆、戲精、人來瘋,陳奇峰的理想很簡單,無論何時何地,他都要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吸引別人注意,聲音和肢體動作是最有效的武器。如果你不肯注意我,那我就堅持到你注意我為止。這是陳奇峰的人生信條。
班級生活的前兩年,黃老師忙于懲治那些留級生,對陳奇峰睜一眼閉一眼。馴化了大部分喜歡打架欺負弱小的留級生后,陳奇峰的突出個性終引起了黃老師的注意,成為課堂上黃老師矚目的焦點。
在課堂紀律上,陳奇峰完全無視那些清規(guī)戒律,隨心所欲,興致一來,不分上課下課,扭頭就對周圍人滔滔不絕講起自己的感悟理解,意見心得。
黃老師在講臺上眼一瞪:“陳奇峰,你在下面說什么?!”
“我有不一樣的看法,”陳奇峰以為自己得到了表達的機會,“我覺得……”
“你閉嘴,上課老師沒有叫你發(fā)言,沒有提問,你不許在下面講話?!?br/>
陳奇峰閉了嘴,黃老師繼續(xù)講課,不到十分鐘,陳奇峰又在臺下嗡嗡嗡響起來,黃老師拿著戒尺走下講臺:“陳奇峰,把手伸出來?!?br/>
陳奇峰無辜地望著黃老師:“干嘛要打我手心?”
“你從來不遵守課堂紀律,還問為什么?”黃老師火冒三丈,覺得眼前這個頑童不僅性格活潑,還格外愚蠢,打了十下掌心,陳奇峰揉著手掌,同桌馬曉燕獲得了暫時安靜。
下課前最后五分鐘,陳奇峰熬不過心里貓抓一樣的騷動,隔著馬曉燕對王宗清發(fā)出呼喚,黃老師忍無可忍提前下課,拉他去了辦公室。
“你上課為什么要不停說話?”黃老師看著這個頑劣不堪的弟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跟老師作對?”
“黃老師我沒有想和你作對,我就是想說話,不說話我難受?!标惼娣暹@樣回答。
“那你到底要不要遵守課堂紀律?”黃老師看著戒尺,懷疑起它的威力,“別的同學,說幾句教育一下,打幾下手心就聽老師話了,你怎么回事?”
陳奇峰無辜地瞪大眼睛:“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想說話?!?br/>
“那下午喊你家長來學校,”黃老師說,“我要跟你家長好好談?wù)勀愕膯栴}?!?br/>
下午陳偉明和范志娟都到了學校,黃老師收集了其他各科老師的反饋意見,對陳奇峰屢屢無視課堂紀律,天天開小差講閑話的習性提出了質(zhì)疑:“你家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嘴巴關(guān)不上?”
回到家,陳奇峰挨了父母的批評,當場承認了錯誤,然而第二天一上課,一切都被他忘在腦后,他時時渴望引起別人的注意,一心一意要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爭當夜空里最璀璨的那顆星。
幾個回合下來,黃老師對陳奇峰失去了信心,對范志娟發(fā)出了最后通牒:“你家兒子要還在課堂上破壞紀律,我就讓他留級。我沒有教過這樣的學生,批評無所謂,挨板子也不怕,你家兒子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家,陳偉明和陳奇峰進行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小明,我知道你喜歡表現(xiàn)自己,但是你要再不聽話,黃老師就要你留級?!?br/>
“留級是什么?”陳奇峰問。
“就是明年你們班上四年級,你去下一屆繼續(xù)讀三年級?!?br/>
“那我可以認識很多新朋友?!标惼娣搴翢o畏懼。
陳偉明嘆口氣:“你知道別人對留級生什么看法?最差最蹩腳的學生才會留級,同學和老師都討厭你,你不怕留級?等到別人上六年級,上初中,你還在讀三年級。你上課為什么總要說話?”
“不說話我要憋死的,”陳奇峰繼續(xù)負隅頑抗,“嘴長在我身上,我想什么時候說話,就什么時候說話?!?br/>
“你要是這種態(tài)度,那爸爸媽媽也要放棄你了,”范志娟說,“你要留級,我就給你轉(zhuǎn)老家鄉(xiāng)下去讀書,那里你去過,到那里沒有人管你,你想怎么說就怎么說?!?br/>
鄉(xiāng)下的無聊生活一一浮現(xiàn)在陳奇峰腦中,他還想最后賭一把:“那你們多久去鄉(xiāng)下看我一次?”
范志娟大為光火,指著陳偉明埋怨:“都是你寵出來的,現(xiàn)在好了,這么大了還一點都不懂事?!?br/>
范志娟轉(zhuǎn)向陳奇峰:“從今天開始,停你的零花錢,沒收所有玩具、模型、集郵冊,放學就給我回家寫作業(yè),不許在外面玩,不許看電視,我倒要看看,你有多愛講話?!?br/>
堅持了一個禮拜,陳奇峰才對現(xiàn)實低了頭,每當他如江水一樣連綿的廢話涌上嘴邊,他都反復提醒自己,再被喊一次家長,以后連半導體收音機都沒得聽。
陳奇峰這才改變了在課堂上引人矚目的理想。
管制初見成效后,范志娟下達了第二個指示,她問陳奇峰:“你們班上那個男同學成績最好?”
“方鳴謙?!?br/>
“那你就向他看齊,他在學校里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好跟他交朋友,老師表揚他的時候,你多想想為什么表揚他,不表揚你?!?br/>
有了這個指示,陳奇峰天天放學后就往方鳴謙外公家跑,玩到天黑才回家,范志娟問起兩人在一起干什么時,陳奇峰回答:“我們在互相學習?!?br/>
范志娟感到好奇:“互相學習?他學習你什么?”
“我向他學習怎么樣把成績搞上去,”陳奇峰說,“他嘛,跟我學習口才?!?br/>
陳奇峰此言不虛,每天放學,他都等著抄方鳴謙的作業(yè),抄完了作業(yè),兩人就往李錫生家后院一坐,開始信口開河胡說八道,陳奇峰認為,既然自己在成績上無法贏過方鳴謙,那就要在口才上占上風。
“你聽說沒有,湖南馬王堆挖出了很多古代的盔甲?!?br/>
“嗯?!狈进Q謙對這種沒頭沒腦的開頭十分熟悉。
“幾千年的盔甲,一點銹都沒有生,拿出來,太陽底下閃閃發(fā)亮?!?br/>
“噢?!狈进Q謙等著陳奇峰入題。
“穿上就可以打戰(zhàn),機槍子彈都打不進去?!?br/>
“突然有一天晚上,墓里頭的死人復活了,穿上盔甲,開始跟武警打仗,武警開槍,打不穿盔甲,子彈打在上面當當響?!?br/>
方鳴謙咧開厚嘴唇笑了,他一直在等陳奇峰破題這一刻。
“你打不打得贏?”陳奇峰翹著腳問方鳴謙。
“江西七星堆也挖出了一個古墓,也出土了很多文物,跟馬王堆一樣挖出了很多古代盔甲,顏色是黑色的?!?br/>
“還挖出了很多馬披的鐵甲,鐵甲馬你知不知道,古代重騎兵騎的?!?br/>
“你馬王堆那邊復活的時候,這邊的尸體也感受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讓他們復活,連人帶馬?!?br/>
“黑漆漆的盔甲,黑漆漆的馬,白森森的骷髏,舉著方天畫戟,排兵列陣朝馬王堆沖鋒?!?br/>
陳奇峰哼了一聲:“我這邊都舉著亮閃閃的長槍,還有專門砍馬腳的鐮刀陣,過來一個砍翻一個?!?br/>
“砍斷了馬腳的骨頭,但是馬是骷髏馬,不怕疼,還能跑,就是跑得有點歪,方天畫戟揮過去,你那邊就人頭落地?!?br/>
“我這邊也是骷髏,沒了頭照樣能打,舉著關(guān)公刀,當中一劈兩半,連人帶馬。你這樣總跑不動了吧?”
“跑不動還可以蹦,一蹦一跳跟你打,不過我這只是先鋒部隊,大軍還在后面。”
“我蹦你個鬼,我這邊拿一對大錘,噼里啪啦,把你這些骷髏砸得稀巴爛?!?br/>
“我這邊出來一個大司祭,攤開雙手,昂首朝天,念咒語復活,打碎的骷髏重新拼在一起,穿上盔甲又站起來?!?br/>
“我這邊出來一群巫婆,唱歌跳舞,祈禱拜神,狂風大作,烏云密布,一道道閃電劈下來,劈在你盔甲上,里頭燒起來,轟,骷髏燒成了灰,風一吹就散了,盔甲掉得一地都是?!?br/>
“我這邊放狗,漫山遍野沖過去,狗最喜歡啃骨頭,叼走你那邊手啊腳啊,趴在地上慢慢啃,吃到肚子里,你的骷髏兵缺胳膊斷腿,只能慢慢爬?!?br/>
“那我放野牛,把你狗都踩死,再放大象,一路踩過去?!?br/>
“那我放毒霧,天上飛來一條大蜈蚣,對著你野牛大象吐毒云,紅云一團團罩住,過了一會你野牛大象都爛掉,化成一灘血水?!?br/>
“我這邊開始列隊沖鋒,四匹馬拉戰(zhàn)車橫沖直撞。”
“我這邊也開始沖鋒,黑盔黑甲,沖到一半把外面罩的刨子掀掉,你知道為什么盔甲是黑色的?因為都是文具盒里那種磁鐵做的,你的武器全部被吸過來,兩手空空,我的兵沖過去,砍瓜切菜,稀里嘩啦,大獲全勝?!?br/>
“你賴皮,哪有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陳奇峰抗議,“這個時候天邊發(fā)白,升起一輪紅日,太陽一照,盔甲下的骷髏都化成粉末,粉筆灰一樣吹散了。大家結(jié)束,誰也沒贏?!?br/>
“武警和解放軍來了,看到一地白色黑色的盔甲,喊來了很多卡車,把盔甲裝上去,運到博物館辦展覽?!狈进Q謙總結(jié)陳詞。
這是陳奇峰和方鳴謙小學生涯幾百次口水仗里的一次,雖算不上旗鼓相當,倒也棋逢對手,兩人私下里十分熱衷用這種斗嘴抬杠的比拼腦洞和口才,時間一長,兩人便有些惺惺相惜起來。
惺惺相惜之余,陳奇峰熱切地渴望贏方鳴謙一次,再度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為了這次演講能超過方鳴謙,陳奇峰做了很多準備。
禮拜三下午,陳奇峰頂著圓圓的大平頭,蹦蹦跳跳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只大公雞。
“這張是中國地圖”,畫完大公雞,陳奇峰轉(zhuǎn)過身對全班宣布:“我的理想是,去黃河中下游跑馬圈地,當一個農(nóng)場主?!?br/>
黃河中下游這個地理術(shù)語震撼了全班,跑馬圈地聽起來有一股豪壯之風,農(nóng)場主一詞引發(fā)了大家的好奇,他們在臺下竊竊私語互相打探:“什么是農(nóng)場主?種地嗎?”
陳奇峰轉(zhuǎn)身,在公雞肚子上畫了兩條直線說:“上面這一條是黃河,下面這一條是長江。黃河中下游就在這里?!?br/>
他在兩條線之間畫了一個圈。
“我要去黃河中下游跑馬圈,跑馬圈地的意思是,你騎著一匹馬跑上一大圈,馬跑多大一圈,這里頭的地都歸你。我為什么要去跑黃河中下游馬圈地呢,因為那邊人煙稀少,土地貧瘠,農(nóng)民種不出什么莊稼,土地沒有多少經(jīng)濟價值,我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把分散在他們手里的小塊土地一點一點買過來,到最后,把這一整片都變成我的地。”
“歷史上,這里曾經(jīng)是水草肥美的大平原,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說的就是這一帶的景色?!?br/>
全班屏息靜氣,被陳奇峰的開闊格局和宏大氣勢所震撼。
“然而因為幾百年的地理氣候變遷,黃河中下游如今水土流失嚴重,植被沙漠化。這里最大的問題是缺水,所以等我跑馬圈地完了,我打算從黃河引水下來?!?br/>
陳奇峰在兩條直線之間畫了幾道豎線,代表水渠:“引黃河水,人工挖渠,改善這一片的灌溉條件,有了水,我就可以雇人種草種樹,讓這片土地休養(yǎng)生息,用我的努力,將這一片干旱貧瘠的土地重新變成綠色草原?!?br/>
“等到這里變成大草原,我就在上面建圍欄,雇牧民,替我放牛養(yǎng)羊,而我要做一個快樂的農(nóng)場主,每天騎馬在草原上飛馳,趕著羊群牛群吃草放牧?!?br/>
班上大部分人都不懂農(nóng)場主是什么意思,然而在陳奇峰的描繪里,這美麗壯觀的景象深深打動了他們,于是他們又開始長時間鼓掌。方鳴謙都能想象出陳奇峰騎在馬上拉著韁繩,頭戴牛仔帽,嘴里喊著“駕!駕!”在草原上飛馳的模樣。
陳奇峰的演講收獲了長時間熱烈掌聲,黃老師走上講臺發(fā)表了一下自己的見解:“陳奇峰同學這個理想很宏偉壯大,我個人表示欣賞,但是有一些問題我也要說說,土地是屬于國家,不是屬于個人的,如果你有這一番雄心壯志,那么就要更加努力學習,表現(xiàn)得更好,讓國家認可你,只有國家認可了你這個人,你才會有更大的舞臺,施展自己的抱負,讓國家認可你的第一步是什么,先要讓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認可你,陳奇峰,你聽懂了沒有?老師的意思就是,你要尊重同學,尊重老師,不要太個人化?!?br/>
陳奇峰點點頭,黃老師說:“那你下去吧,下面輪到哪個同學來說一說?”
這番演講讓方鳴謙倍感壓力,他本來打算在陳奇峰結(jié)束后上臺演講,但臨時改變了主意,方鳴謙打算再等一等,他覺得自己那個當作家的小小理想,很難在天蒼蒼野茫茫大草原上跑馬圈地的對比下獲勝。
接下來上臺的幾個同學吃到了這種苦頭,他們煞費苦心準備的演講,在陳奇峰的燦爛余暉里顯得黯淡無光,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全班還有三個人沒有上去演講,這時黃老師點了名:“方鳴謙,你怎么還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