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一見方儀一路含情凝睇,幾度淚泫欲滴,自己幾次催促她回山都不肯。他雖然對于男女情愛之事還沒有經(jīng)歷過,但也不是蠢人,看到眼前這等情形,猜也能猜出方儀對自己的心意。不過他一直以來都是把方儀當(dāng)做妹妹看待的,對她雖然疼愛但是卻是兄妹之間的那種疼愛,并沒有男女之情,這時見方儀真情流露卻也只好故作不知。方儀心中失望,見張宇一如根木頭似的全然不懂自己的心意,心中凄苦莫名。心中暗暗想到:“宇哥哥,你是真的不懂女孩兒的心思呢,還是根本就不喜歡方儀?!?br/>
見張宇一只知道連聲催促自己回去,最后一頓足,狠下心來,頭也不回的往天師府走去。腳步越來越快,繞過一片竹林,待張宇一再也看不到自己時,眼眶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倏然而下,蹲在地上掩面哭泣。
張宇一望著方儀離去的身影,心中也是感慨萬分,自己不能因為一時心軟而誤了她的終身。這般也好,長痛不如短痛,今天讓她傷心總比今后帶給她傷害要好。呆立半晌,收斂了思緒,收拾起行李,向揚(yáng)州而來。
揚(yáng)州,自先秦以來就是江南重要的歷史名城,素有“竹西佳處,淮左名都”之稱。眼下正值黃昏時分,落日的余暉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撒滿了整個揚(yáng)州城,黃昏總是會給人帶來一種安謐祥和的氛圍,包裹著城內(nèi)所有吆喝的,賣藝的,抬轎的一眾窮苦細(xì)民。張宇一就是在這一片安逸卻充滿生氣的時分進(jìn)的揚(yáng)州城。
進(jìn)城后的他,不由也被一些見所未見的新奇事物吸引住了,一時間拋開初離家人的煩惱,倒也看得津津有味?!斑圻圻圻邸奔姓袀鱽硪魂囥~鑼聲,在這熙熙攘攘的集市里頃刻間就聚齊了一群人,把一胖一瘦兩個中年漢子圍在正中。
場中兩人拱了拱手,沖周圍人群團(tuán)團(tuán)拜了幾拜;那手里提著面銅鑼的胖子先清了清嗓子,隨即開口道:“列位列位,我二人這邊有禮了。()在下姓茅名隱,這位是我?guī)煹苊?,我?guī)熜值芏藥煶忻┥饺A陽真人,藝成下山已五載有余,今日路過寶地,怎想盤纏耗盡,無奈之下只好把江湖眾人應(yīng)急之法學(xué)上一學(xué),還請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若有酒的話也可送與兄弟喝上兩口,我兄弟在此先謝過了?!闭f罷又是團(tuán)團(tuán)一拜。
張宇一聽說他們師承茅山華陽真人,知是同道中人,不由心中也微生敬意。茅山一派傳自三茅真君,相傳三茅真君本為兄弟三人,有感于世道無常,福禍難料,看破紅塵;遂相約一起尋仙修道。在北茅山見綠蔭蔽日,芳草如茵,香茅遍地;便留在山中隱居,采藥煉丹,濟(jì)世救人,最后修得正果,名列仙班。據(jù)聞三人道法高超,道術(shù)精湛,四周百姓上山拜師者絡(luò)繹不絕?,F(xiàn)下茅山一脈雖已日漸式微,但百年香火,根基猶在,因此張宇一聽說他們欲在街頭表演茅山法術(shù),不由也心感興趣,心想自己反正閑來無事,去看看也好,于是找準(zhǔn)一個人略少的地方圍了過去。
這邊茅隱說道:“我兄弟這邊先表演個小戲法,如若表演的好,還請大家喝個彩;若演砸了也請大家多擔(dān)待。不過兄弟這個法術(shù)嘛,還需向在場的各位借用一兩件事物才行。”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面帶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這茅山術(shù)士弄得什么玄虛。卻見茅隱雙眼望向在場的一位五短身材,生著一雙三角眼,著一身商販裝扮的人,口里問道:“這位大哥,冒昧借用你一個西瓜權(quán)作施法道具,不知放不方便?”
原來此人名叫陳三,是附近一個專門從事西瓜販賣的小販。是出了名損人利己之徒,經(jīng)常在收購貧困農(nóng)戶西瓜時極力壓低價格,販賣給他人時卻又哄抬高價,以次充好。
陳三聽得此言,一對三角眼轱轆一轉(zhuǎn),尖聲答道:“這位道長想要小人西瓜倒也不難,只是小人家底微薄,做的是小本生意,加上今年又逢大旱西瓜收成不好,因此須一兩白銀才換得一個西瓜?!?br/>
這話一出口,便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鼓噪,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私下都覺得這陳三西瓜的價格賣得太過離譜。一個紅臉漢子看不過去,面帶不屑,嘿然說道:“陳三,你雖是生意人,但錢也不是這么個賺法;前兩天我王某人買了個西瓜回家才二錢銀子,一兩白銀?嘿嘿,都夠在對面的陶然居吃頓便飯了,你陳三賣的這西瓜可真真是金貴啊?!?br/>
陳三聞言漲紅了臉,怒道:“王平你這廝知道什么,我這西瓜與是吐魯番那個……那個哈密瓜雜交而來的特品西瓜,豈是本地產(chǎn)的那些歪瓜裂棗能相比的?!?br/>
王平陰陰一笑:“這倒巧了,我家隔壁的趙二麻子種的就是正宗的本地西瓜,我昨天似乎還聽他說往你那邊送了一車瓜呢,還說本來一車西瓜賣給別人是九兩銀子。你借口他的西瓜成色不好,壓了他的四兩銀子的價錢,最后硬是只給了他五兩。難道是我聽錯了?”
陳三聞言語塞,心中暗罵:“這個挨千刀的,總是來和我抬杠,祖墳埋錯地方了還是怎地?”當(dāng)下也不理他,轉(zhuǎn)首過去向場中的茅隱問道:“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茅隱聞言微微一笑:“一兩銀子一個西瓜……卻也無妨?!标惾惹白约阂矝]報多少希望,只不過是隨口找的一個理由,回絕這窮道士借瓜的說辭而已。沒想到茅隱眉頭也不皺一下,竟然就答應(yīng)下來。只聽得心花怒放,今天一天都沒開張了,抓住了這個肥羊狠狠宰上一筆,抵得過一天的利潤。卻聽茅隱頓了頓又道:“不過……眼下貧道身上可是一厘銀子都拿不出來?!?br/>
陳三一聽如同給他剛熱乎乎的心澆上了一盆涼水,當(dāng)下就冷了半截兒,鬧了半天是耍我,心里一怒,臉上一紅,直欲破口大罵。
茅隱又慢條斯理接著說道:“不過嘛,貧道可以另想法子?!闭f罷,一雙利眼定定的望向人群左側(cè)的張宇一,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開口道:“這位公子,見你錦衣華服,氣宇軒昂,想必是富貴中人。不知是否能借與貧道一兩銀子,稍后便會奉還。想來以公子之雅量,不至于掃了在場諸多觀眾的興致吧?!?br/>
張宇一一愣,在場這么多人,不知他為何偏偏就找上了自己。他下山之時,母親張夫人擔(dān)心他獨(dú)身一人,吃住不好,照顧不好自己,因此背著丈夫給了張宇一一個紅色的,用絲線扎好的小袋子,里面沉甸甸的,讓他放在左邊的衣袋里,把父親張繼軒給他的那些盤纏放在右邊。
張宇一臉皮薄,聽見那道士出言相求,又見在場這么多人都望著自己,臉上一紅,當(dāng)下也不好意思拒絕。他畢竟是初次下山,沒什么經(jīng)驗,眾目睽睽之下心中微一緊張,右手順手往懷中一掏,竟然掏出母親拿給他的那個紅色小袋來。
這紅色小袋用的是絲綢制成,上面有用金絲繡成的五色祥云,做工異常精細(xì)。張宇一用手解開小袋頂端的系著的絲線,將袋中的事物倒出些許在手掌上。
只見一陣燦燦的五彩光芒入眼,眾人皆是雙目發(fā)直,喉嚨發(fā)干,眼神再也離不開張宇一手心左右。
原來張宇一倒出的物品中有四五顆顆顆拇指大小的珍珠,珠圓玉潤,瑩白透亮,更難得的是個個一般大小,仿若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般。還有數(shù)顆紅、黃、綠等閃閃發(fā)光的寶石。眾人中有識貨的不由就咽了一口唾沫,知道這其中只怕一粒珍珠就值得好幾百兩銀子。那幾顆寶石色澤鮮亮,品質(zhì)均勻,更是難得一現(xiàn)的寶物。
張宇一見周圍眾人臉色古怪,心中也是暗暗后悔。在外不露富,這樣一來,后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準(zhǔn)備盯著自己了。都怪自己手賤,摸到右邊去干嘛。顧不得眾人灼灼的目光,趕緊將珠玉裝了回去,又從左邊袋中摸出一塊銀錠,給茅隱遞了過去。
眾人“噫”了一聲,那銀錠紋理清晰,表面顏色鮮亮,一見之下便知道是嶄新的上好官銀,這可不是尋常百姓所能有的,眾人心中不由對這少年人身份揣測起來。
卻見那名叫茅隱的道士沖他眨了眨眼,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張宇一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好像不認(rèn)識他呀,這是怎么回事?
茅隱接過銀子,作揖為禮,嘻嘻笑道:“多謝公子仗義援手?!焙鲇值吐暤溃骸按颂庺~龍混雜,公子身懷富貴,還需提防小人才是。”張宇一臉上一紅,微微點(diǎn)頭,以示謝意。
茅隱又轉(zhuǎn)身從包袱中取出一個約一尺見方的青色托盤和一疊白紙放在場中央的一張小桌上,旁邊的茅鴻接過白紙,取出一張雙手飛快折疊出一個紙質(zhì)的銀錠來,然后如法炮制,頃刻間一疊白紙已疊成了近百枚紙質(zhì)的銀錠,都放在了那青色的托盤之上,轉(zhuǎn)手遞給茅鴻。
茅鴻神情嚴(yán)肅,臉色冷然,與茅隱那笑嘻嘻的樣子截然相反,對眼前的金子好像視若未見一般,看不出任何表情。從隨身的衣服內(nèi)取出一個內(nèi)裝清水的小玻璃瓶,往盤中滴了數(shù)滴;口中念念有詞,身體繞著那桌子走動了起來,起初還一步一步緩步而行,走到后面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整個身子已是繞著桌子旋轉(zhuǎn)了起來。圍觀眾人看得頭暈?zāi)垦?,幾乎都有些發(fā)昏了,最后才聽那茅鴻一聲大喝:“有財無財,速去速來,玉盤托錠,白紙化銀!神兵急急如律令!”說罷一掌擊出,猛地一拍桌子,一堆紙錠受到重力彈起,紛紛躍向空中。不一會兒那些紙錠所受力道用盡,又從空中落下,卻聽“鐺鐺”之聲不絕,聲音清脆悅耳。眾人心中稱奇,這輕飄飄的的紙錠落下時為何會發(fā)出金屬撞擊之聲,定睛一看,此時落在玉盤中的竟然是一錠錠足有數(shù)十兩重的雪花紋銀,紋理清晰,和剛剛張宇一拿出來的官銀一般無二,而先前的紙錠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