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劑師大會是直播的。

    與現(xiàn)場要保持秩序的藥劑師們不同，觀眾們看大會可沒那么安靜。白越發(fā)言的時間不算好，但是耐不住他成為3s向?qū)У南⑷W(wǎng)通告，正是熱度高的時候。而且在通告之后只有皇室發(fā)言人出面感謝了廣大群眾的關(guān)注，白越自己一直沒露面，沒接受任何采訪。所以這回他出來發(fā)言，倒是有不少人專門來看直播。

    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想了解藥劑的，更多彈幕刷著“提升到3s看著也沒什么變化??？”、“3s向?qū)г趺戳?？不代表研發(fā)能力就強”之類的閑聊，還有一群黑子在刷“白越無德無才！”、“被顧大師比得渣渣都不剩還好意思丟人現(xiàn)眼”之類的話。

    更有對藥劑一竅不通只是討厭皇室或者白越本人的鍵盤俠，瞎特喵指點江山，左一句“這什么玩意？又不能解毒？只是讓你晚死個十分鐘，有屁用”；右一句“誰剛才說主腦給了他70分評分？這是小道消息吧？你們就說這玩意有什么用，活這么大有人見過中毒的人沒有？就算中毒，家庭機器人救不了你？嚴重點的申請急救，半個小時妥妥躺在醫(yī)院里接受治療了。這東西也能70分？”。

    只能說鍵盤俠視野就那么窄，身邊即世界，自己想得都是金屬中度、誤服耗子藥之類的事情，根本聯(lián)系不到蟲毒。

    戰(zhàn)場上士兵哪有機器人照顧？哪來的半個小時讓你躺在病床上洗胃換血的醫(yī)院？

    黑子們煞有其事地批判了半天，誤導了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附和兩句“沒有實際作用啊”、“實用性比起顧大師能夠改善土質(zhì)的藥劑差遠了”、“顧大師怎么還不出場”之類的話，最后余老一提問，之前密密麻麻的彈幕就消失了。

    一句“蟲毒”，頓時直指這支藥劑的重要性。

    等余老笑著說“士兵們的福音”，黑子就徹底啞了。

    突然出現(xiàn)了一批表示“我剛剛就說，主腦怎么會出錯”、“你們腦仁就只有核桃大吧”的觀眾，一個個好像真的都早已料到這藥劑不凡。也不知道黑子們突然都消失到了哪里，這些支持者又是哪兒冒出來的。

    白越的藥劑在大會中引起了小小一波高.潮，許多藥劑師輕聲交流一番，又對白越遠遠投去贊許或友好的目光。這種眼神對于他這個出自山河日下的皇室的皇子來說實屬難得。

    但到了會議第三天，顧昭彌要登臺的時候，白越才算是見識到了什么叫做轟動。

    .

    顧昭彌的身影出現(xiàn)在臺上的一刻，會場里立刻響起了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對方鞠躬感謝了好幾次才將氛圍平息下去。而且以白越的判斷，那些鼓掌的大多數(shù)臉上都帶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不是因為閆家，而僅僅是因為，他們?yōu)槟軌蛑圃斐觥澳鶚劇钡娜斯恼疲?br/>
    這一刻，原本只是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情和作為藥劑師的職業(yè)道德而針對顧昭彌的白越，心里變得格外沉重。

    這些掌聲，榮耀，與憧憬，應該屬于另一個人。

    而如今，真正的英雄無聲長眠于星海，只有以靈魂為代價祈求親眷得到保護。那個本應鐫刻在歷史長卷里的名字，黯然寂滅，無人懷悼。

    此番對比，讓坐在會場當中、被一浪一浪掌聲敲擊著耳膜的白越，心底忽然燒起了一把火，灼燙到發(fā)疼。

    科學的榮光，不應容許宵小竊奪！這些熱忱而又敬業(yè)的藥劑師們，尊重和向往的理應是個真正的天才和專家，而不是一個處心積慮拿藥劑當做籌碼、不斷壓制和偷取他人作品的小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帶著空調(diào)寒涼的氣息沉沉地按進肺里，才讓鼓噪的胸口安靜下來。

    “快了?！蹦贻p的藥劑師低低地自語，“很快，我就給你討回公道?！?br/>
    他看著光腦上反射出來的、自己的面孔，一字一字地說，仿佛看到另一個靈魂。

    顧昭彌的發(fā)言——或者說是演講，給了足足一個小時的時間。時間可不短，但一點都不像白越那時候人陸陸續(xù)續(xù)到來的樣子，整個會場座無虛席，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能夠種植可食用作物的星球比例很低，僅有帝國全部星球的20%；這其中又有40%左右的星球土質(zhì)不佳，評級為d以下……”

    “糧食安全是事關(guān)帝國長期發(fā)展的重要問題，解決這一問題是每一位科研工作者的理想……”

    “這支藥劑被我命名為‘豐收’，傳達了我的一個愿望。希望帝國所有星球的土質(zhì)都能夠滿足人們的需求，讓食物不會成為任何一個家庭、任何一個公民的擔憂……”

    大屏幕上放映著顧昭彌溫和淺笑的臉。

    臺下的掌聲又一次響起，不少人不僅僅滿足于鼓掌，起身致以或是雙手舉過頭頂。甚至有些平日溫文爾雅的藥劑師，竟?jié)q紅臉色、熱血上頭一般地喊出一個“好！”。這樣堪稱失態(tài)的表現(xiàn)，此刻也沒有引起任何不滿與揶揄，絕大多數(shù)人都在用力鼓掌，宣泄著心中的激動和昂揚。

    在場的都是學術(shù)界有名有幸的人。他們尚且如此，直播空間里的彈幕就更激動到?jīng)]法看了。

    “國之驕傲！”

    “真正的大師！”

    “何其有幸，天生顧昭彌！”

    一串一串贊美，甚至歌頌的話語刷屏一般呈現(xiàn)出來。

    現(xiàn)場與網(wǎng)上同樣激動，主持人已經(jīng)在用詠嘆調(diào)一般的語氣褒獎著顧昭彌的創(chuàng)作，甚至說出了“稱為本次大會最佳藥劑名副其實”這樣不該說的話——按道理，應該是在大會閉幕后匿名投票決出的，主持人這樣的說法，透露出某種內(nèi)幕的意味。然而，此刻誰也沒有理會她的不謹慎，反而都覺得理所當然。

    ——這樣功在千秋的藥劑不是魁首？哪個敢爭鋒？

    這是多偉大的一位藥劑師??！繼奇跡一般的“涅槃”之后，又在民生上做出如此的貢獻！

    “好的，好的，”現(xiàn)場氣氛太熱烈，主持人眼見規(guī)定時間已經(jīng)過了，不得不開始按下氣氛，“諸位藥劑大師們的激動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大會的議程時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還請大家稍事休息，再過半個小時本屆藥劑師大會的閉幕式即將召開。大家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

    原本主持人只是慣例地一問，不想真的有人高聲回應。主持沒辦法，只得停下向后臺去的腳步，循聲望去，卻是大會贊助商們的區(qū)域。

    ‘贊助商這時候搗什么亂？想做廣告嗎？’

    心里腹誹了一句，主持人還是甜美地微笑著：“請問您有什么疑問？”

    那人站起身來，是位穿著西服正裝的女士。會場的鏡頭跟著轉(zhuǎn)過去，將他映在大屏幕上。來賓們看了一眼——她胸口的銘牌印著“長生藥劑”的字樣。

    白越坐在人群當中，不易察覺地揚起了嘴角——

    “剛剛聽了顧昭彌大師的介紹，我公司在此有一個問題?！?br/>
    “不好意思，這位贊助商，如果是想要交流藥劑出售等相關(guān)事宜，請私下與藥劑師本人聯(lián)系，我們的時間真的比較緊張，所以請您——”

    “請等我說完?！迸刻岣吡寺曇簦瑥娦写驍嗔酥鞒秩?，一口氣將后面的話說出來，“我的疑問是——請問顧大師，為何您‘近期發(fā)明尚未來得及完成專利注冊’的這款藥劑，和我公司從一位藥劑師那里購買的、具有獨家專利權(quán)的、已經(jīng)開始投產(chǎn)并預計在下月底批量發(fā)售的藥劑，原材料、性狀、效果、用量等描述完全相同？”

    這位女士的話一出，現(xiàn)場剎那寂靜了一秒，就如同燒紅的烙鐵猛然淬水的瞬間降溫，但然后水便沸騰起來，嗡嗡聲不絕于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為這人的話開始議論和驚詫。

    能維持鎮(zhèn)定的大約只有自動操控的會場中控系統(tǒng)，系統(tǒng)敏銳地根據(jù)現(xiàn)場條件判定將大屏幕分割成兩半，一半對著這個“長生藥劑”的人，另一邊對準接受了贊美和掌聲還沒下臺的顧昭彌。

    ——于是就捕捉到了顧昭彌在突發(fā)事件下，終于來不及掩飾的愕然，和一瞬間的惶恐。

    白越坐在議論紛紛的人群里，無聲地揚起了嘴角。

    長生藥劑，正是原本顧昭彌丈夫家族的公司，現(xiàn)在則已經(jīng)被皇室收入囊中，但皇室并沒有干涉公司的人事結(jié)構(gòu)，顧昭彌打壓的“丈夫”徐慶義依然任總經(jīng)理。對于這位這輩子和顧昭彌沒有交集卻被一直擠壓生存空間的貴族來說，這三年完全是莫名其妙遭受了無妄之災，可想而知，如果給他機會捅顧昭彌一刀，他會怎么做。

    白越早已將顧昭彌還沒來得及、但準備拿出的“發(fā)明”，統(tǒng)統(tǒng)在虛擬的藥劑師名下注冊專利，授權(quán)給這家公司生產(chǎn)。

    而近日，顧昭彌要介紹的“新研究”，正是其中一項。

    他幾日前在采訪中就披露了不少內(nèi)容，引來無數(shù)關(guān)注。星網(wǎng)上的網(wǎng)友嗷嗷嚎叫著追捧一代大神，“d級以下土質(zhì)十年內(nèi)可提升一級！”這樣的關(guān)鍵字眼迅速蔓延開來。

    這種聲勢浩大毫無疑問地驚動了長生藥劑。他們看看自己手上拿到的、正準備大規(guī)模投產(chǎn)然后宣傳一波的藥劑，再看看顧昭彌采訪所說的藥劑，完全相同的使用效果讓長生藥劑難免泛起嘀咕。

    因為顧昭彌名聲實在是太響亮了，哪怕白越提供給他們的藥劑專利已經(jīng)審批下來了、顯然完成在顧昭彌之前，長生藥劑還是先找了“盧任嘉”——白越不想利用別人的研究為自己揚名，不然和顧昭彌的做法不就沒什么區(qū)別了？

    他偽造了一位“輕微自閉、社恐、害怕出名所以全權(quán)把專利委托給藥劑公司公布、宣傳和生產(chǎn)”的藥劑師和長生藥劑接洽。所以長生藥劑根本不知道藥劑的發(fā)明者就是他們背后的老板——皇室的二皇子。

    看到長生藥劑發(fā)給“盧任嘉”的詢問郵件，白越笑了笑，利用藥劑配方反推實驗過程并制作了全套的實驗日志和儀器記錄打包發(fā)給了對方。

    有了清晰的時間記錄等細節(jié)，長生藥劑定下心來，然后就開始懷疑顧昭彌的“創(chuàng)新”是哪來的。

    白越適時在全息星網(wǎng)中以“盧任嘉”（當然使用系統(tǒng)黑科技修改了外貌）的身份和徐慶義會面，表示自己雖然不愿意在公眾面前出現(xiàn)，卻也不接受自己的成果被他人冒用揚名。

    然后他又以二皇子的身份暗示徐慶義自己和顧昭彌有仇——這個其實不用暗示就天下皆知。

    盧任嘉和白越的態(tài)度，再加上長生藥劑因三年來被顧昭彌毫無掩飾的打壓生出的恨意，結(jié)果就是公司決定哪怕拼著和閆家對上，也要討個公道。

    反正之前自己也沒得罪顧昭彌就被接連打擊，再壞能壞到哪去？退無可退，不如拼死一搏。

    “雖然顧大師聲名遠揚，我公司不愿意做出惡意揣測，但確實我公司已經(jīng)拿到該藥劑專利并投產(chǎn)，這些都有詳細的時間記錄。而顧大師只展示了藥劑效果和性狀，但并未申請到專利。因此，我司不得不冒昧請教，顧大師是何時進行的實驗？光腦模擬檢測是否有時間記錄？”

    在一片亂哄哄的議論中，這位長生藥劑的代表依然提氣說道。

    而星網(wǎng)上看直播的觀眾早炸了鍋。

    “什么鬼？這人幾個意思？什么叫顧大師的藥劑和他們公司藥劑材料、性狀、效果、用量相同？這tm是在說我顧大師抄襲？！”

    “呸！也不看看顧大師都創(chuàng)造了多少藥劑了？稀得抄你家？這碰瓷也太無恥了吧！”

    “我真是牙都笑掉了。顧大師為了保密，藥劑配方什么的只給了大致材料，都沒說配比。具體內(nèi)容都不知道，你也好意思說‘相同’？這就像我拿個雕像給你看，上頭遮塊黑布，還沒掀開呢你就指著它喊和你的作品一樣……呵呵。”

    “什么見鬼的長生藥劑？是那個這兩年利潤不斷下跌都快破產(chǎn)的吧？這是發(fā)現(xiàn)快經(jīng)營不下去了決定炒作了？”

    “抵制長生藥劑！別以為顧大師好欺負！”

    雖然也有個別網(wǎng)友表示“具體情況還不了解，別急著選邊站”、“先看看這公司拿的證據(jù)再說話，免得被打臉”，但很快被義憤填膺的大批網(wǎng)友噴得狗血淋頭。

    他們還處在被顧昭彌的話激起熱血的勁兒里沒過去，顧昭彌又蜚聲星際，當然毫無疑問地站在這位大師一邊。

    .

    會場里，顧昭彌心里已經(jīng)慌得一塌糊涂，起初被一聲質(zhì)問打懵了，回過神想張口制止對方又不知道說什么，結(jié)果一個晃神的功夫，那女人就噼里啪啦抖了個一干二凈。他腦子里嗡嗡直響，身形都晃了晃，只好不著痕跡地靠在演講桌上支撐身體。

    ……怎么可能會這樣？

    他的精神力有s，一個好處就是記憶力很好。上輩子因為聯(lián)姻的關(guān)系，他是長生藥劑的藥劑生產(chǎn)部經(jīng)理，什么藥劑什么時候過審的、投產(chǎn)的，他都記得非常清楚，所以這輩子絕不可能出現(xiàn)把已經(jīng)有專利的藥劑“發(fā)明”出來的紕漏。

    這次……是怎么回事？！

    他一面說服自己他絕不可能記錯，一面又忍不住不斷懷疑是不是蝴蝶效應之類的事情，腦子里一團漿糊，呆立在臺上沒有回答長生藥劑代表的問話。

    而主持人本來該機敏圓場，可活了這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怎么處理才好，七上八下亂哄哄一片，下意識把求助的視線投向顧昭彌，而后者反應全無。

    “快岔過去！岔過去！聽見沒有！”

    耳機里傳來后臺人員氣急敗壞的聲音，主持人支支吾吾“嗯”了兩聲，對著話筒想說話，一向靈動如銀的舌頭又不知怎么仿佛絆住了似的，半天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

    于是就只聽到來自長生藥劑的女士繼續(xù)道：“剛好，我們公司這只藥劑的相關(guān)專利報告、研發(fā)者的實驗記錄、實驗報告，還有公司生產(chǎn)記錄等都帶著，如果諸位不介意的話，我愿意請大家看一看?？纯此巹┑耐庥^、色澤、氣味、生產(chǎn)和儲存條件等描述是不是和顧大師剛剛的報告說的一樣，也看看我們實驗的效果是不是和顧大師說的一樣。雖然顧大師的演講里沒揭曉藥劑的配比，但就提到的幾位主材料而言，和我公司的藥劑也是一模一樣。就算是靈感撞車，也撞不成這樣子。倘若顧大師不介意，不知道能否也為我們展示一下您的實驗日志？我們看看是哪一方的研發(fā)比較早?！?br/>
    顧昭彌西裝的后背都已經(jīng)濕透了。

    不是熱得。這里的涼氣開得很足。

    ——是冷汗。

    已經(jīng)習慣了盜用上輩子其他人發(fā)明的顧昭彌，可能一開始還有一些警惕之心，知道炮制完整的實驗過程。但后來隨著他自己名聲大噪，有多少發(fā)明都被視為理所當然，早就直接拿出最終的藥劑配方，寫寫論文和研究報告發(fā)出去就好，早不記得偽造動輒數(shù)百頁、充滿了實驗錯誤方向、實驗失敗情況等等的完整實驗日志了。

    而這一次更要命。

    他為了徹底壓過白越，在大會前臨陣換了演講內(nèi)容，直接拿出了藥劑配方，按照記憶撰寫了展示報告，然而詳細的藥劑研究報告都來不及寫，談何完整的實驗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