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滾落停定處,一頭高大如駿馬的白虎口銜鐵劍,道式鐵劍錚錚作響。
司空神在不慌不忙,雙手結(jié)印起寶塔,敕令道:“諸邪亂禁,桎梏加身!”
地面忽起颶風,夾帶大小碎石盤旋而起,持戟少年正好立身于碎石磚粉堆積之處,眼前景象盡是飛沙旋石,偶爾打在鐵戟之上,火花迸濺。
只是少年早已死去上萬年,感受不到沙石逐漸迫近帶來的壓力,就連威力猶如箭矢一般的石塊擊在身上,也只發(fā)出沉悶聲響,仿佛擊中的是厚實皮革。
不過這尊外貌如少年的活死物感應(yīng)外物的感官被沙石遮蔽,一時倒是馴服妥帖許多。
司空神在足尖在地面畫弧,道式鐵劍一寸寸一點點從虎口扯出,堅硬劍身與鋒利尖牙磨得咿呀作響,盡管過程緩慢,到底還是被鐵劍強行掙脫了去。
飛沙旋石相互堆砌,結(jié)成結(jié)結(jié)實實的石塔,將少年圍困其內(nèi)。困住尸身之余還禁錮了體內(nèi)半死元嬰的神識。
兇惡白虎緩緩踱步,居然不敢冒昧上前。
司空神在有那么一瞬間,覺得這頭白虎并非陣法運行操縱之下的死物,而是真正具有意識的生靈。
一旦產(chǎn)生這種念頭,等于無法認清局勢,也就喪失了破陣信心。
司空神在沒由來有些心煩意燥,原本緩慢踱步尋找時機的白虎立即有所定奪,舍卻了懸??罩械牡朗借F劍,四蹄狂奔,較之先前更像一道迅疾無比的白色閃電。
它居然用頭顱撞擊高十余丈、厚度達到近乎一丈的堅硬石塔,數(shù)十塊萬斤巨磚疊加而成的巨塔居然被這股駭人的巨力撼動,塔身顫顫巍巍左搖右擺。
塔身出現(xiàn)一道裂縫,然則卻不是由外入內(nèi),而是從內(nèi)而外撐裂開來的罅縫。
以蠻橫方式喚醒伙伴的白虎調(diào)轉(zhuǎn)目標,爪牙俱顯,欲要阻擊司空神在,博取盡可能多的注目與壓力,以助同伴盡早脫身。
這等謀略,雖說粗淺,然則要說上萬年前古人便精確推演至此,并一一對可能發(fā)生的意外進行消除,不說未卜先知,卻也是一件極為耗時耗神的活計。
此陣,當之無愧承擔得起“縝密”二字!
司空神在心思未落,上方有一物急急墜落,砸在白虎背上。
頭搶石塔而未受分毫傷損的雄壯白虎被砸得四足伏地,未得翻身反擊,背上那罪魁禍首卻趁早逃開,惹得本該毫無情緒波瀾的尸身白虎張口咆哮。
目睹此間發(fā)生的司空神在則有些無語,從天上砸下來的“物件”不是別的,而是身具武境超一流品秩實力的天宗。然則他之所以從上方砸落下來,非是對司空神在出手援助,而是被鬼族一路碾壓追趕,在換乘的那柄纖薄飛劍之上呆得太久,打盹跌落,碰巧砸在白虎頭上。
當天宗驚醒發(fā)現(xiàn)身趴巨大虎背之時,幾乎是連爬帶滾逃離的虎口,寒光劍從天而降,一路上絲毫不減速度,將主人捎上之后還能驟然提速,即逃離白虎威脅,也稍稍拉開了與那九頭可惡鬼族的距離。
經(jīng)歷此番鬧騰,司空神在對于運用奇門遁甲的術(shù)數(shù)理論來破解陣法已經(jīng)不抱希望,如今只得轉(zhuǎn)嫁于以蠻橫手段強行破陣了。
司空神在作為惡名昭彰朔珞教的前任教主,無論武道品秩還是破敵殺力都遠遠在此間四人之上,僅僅一式“搬山”的手段,便是眾人難以企及。
他此刻愿意出力,自然對打破僵局有巨大裨益。
濃郁殺氣四散蔓延,空氣中仿佛能夠滴出粘稠鮮血。御劍逃命的天宗打了個冷戰(zhàn),后背寒毛倒豎。揮拳如潑墨般行云流水的衣琊弈動作也略見凝滯遲緩。一邊提防蛇形巫女擾亂心智,一邊對付目有雙色的小童和兩尊持锏甲士的柳崇明更是悚然一驚,體內(nèi)氣脈大河翻騰不休。
唯獨神華侯府大客卿柳龍池停下了手中刀式,抬頭仰望,神情有凝重,有驚異,更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興奮。
空中,一枚淡藍色的雪花緩緩飄落。
不管白虎如何騰挪閃躲,那片雪花都如影隨形,始終飄落向它身形所在之處。
那片輕盈雪花還未觸及任何事物,巨大磚面已然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座石塔更是從上至下堆積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六棱冰錐,石塔之內(nèi)微弱至極的氣息波動立時遭遇鎮(zhèn)壓。
肩高比大馬尤有過之的兇猛白虎不斷奔跑,堅硬如鋼鐵的巨石磚面被利爪勾出道道爪痕,終于在奔襲速度達到極限之后,將自身與那片輕盈的淡藍色雪花相隔的距離拉開了毫不起眼的一段距離。
于是本該落向白虎額頭的雪花碰觸到的卻是一只虎爪,這片雪花蘊藏著無窮無盡的能量,頃刻之間連續(xù)衍生出千萬朵雪花,單單一片雪花單薄而細小,然則千片萬片的雪花卻嚴嚴實實覆蓋了白虎整只前爪,亦且雪花數(shù)量不斷暴增,所占據(jù)的區(qū)域也愈見寬廣。
雪花不僅不停吞噬白虎身軀,同時亦向地面蔓延,以至于白虎被釘在原地,無論做出什么掙扎舉措也掙脫不掉左前爪的禁錮。
司空神在略方的剛毅臉龐有些許蒼白,這等凝虛為實“天地諸法取其一”的手段已是仙術(shù)級別,支撐此等超出武道范疇的秘術(shù),所需付出的真氣與神息都是無法估量的龐大。
對于曾經(jīng)見識過白羽劍仙何重樹那尊巨大法相的衣琊弈和天宗而言,發(fā)動仙界秘術(shù)所必須的那種仙界神秘能量“仙華”之攝取,才是世間武夫無法修習這等術(shù)法的艱深瓶頸。
柳龍池與柳崇明父子倆則是頭一回見識超乎人道武境的仙華境,看似與人間通用的諸般道術(shù)有相似之處,卻又不盡相同。道家秘術(shù)取天工智巧,借得天地諸般生氣,如風火雷電,加注符箓或法寶之中,說到底就是一位竊賊,將天地之間不受重視的游離之氣聚而盜之。所謀只得算是蠅營狗茍,所獲亦是稀疏慘淡。
然則仙華境更像一位生意人,手中有仙界能量這一吃香暢通的貨幣,能夠與天地以物易物做成買賣,當然也就不受限制,得以無窮無極的獲取天地之間某一種初始狀態(tài)的原力。前提便是手頭有足夠的“銀兩”!
一朵秋蘭孤伶伶地緩緩飄蕩而來,歷經(jīng)數(shù)千上萬年的歲月摧朽,這朵碗口大小的潔白秋蘭仍然栩栩如生,仿佛從它摘落母株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生命力便封存起來,至今未曾流逝一分半點。
司空神在無論功法運行還是神識感應(yīng)于此刻皆達到巔峰,故而得以看見那朵秋蘭之后若隱若現(xiàn)的窈窕身影。
司空神在當機立斷,召回漫無目的到處晃蕩的道式鐵劍,然而鐵劍飛回的方向卻不是司空神在所處之地,飛劍帶破空之音,裹挾巨大威能,射向遭遇禁錮的白虎。
巨大白虎不停變換身形,可是那只爪子全然凍僵一動不動,被飛劍齊肩切斷。殘肢隨即破碎成為碎冰,并且迅速枯敗。
司空神在則合身沖向那朵秋蘭,一片淡藍雪花后發(fā)先至,縈繞在奔襲中的主人身軀周圍。
潔白秋蘭飛行軌跡陡然凝滯,其后的隱約身影看似猝不及防,將秋蘭撞入胸口。這朵潔白蘭花竟然十分脆弱,一撞之下立即枯敗破碎,化為腐朽灰塵。
依舊飄逸向前的那名女子身上肌膚由黑轉(zhuǎn)白,皮膚之下干癟的血肉迅速充盈飽滿,每跨出一步,便似乎時光倒回了五百年。直到那雙可以滴出春水的明媚眸子恢復(fù)如初,這名女子才算是恢復(fù)了往昔的驚世容貌。若不是眼中缺少一絲活人的煙火氣,便能真正稱得上是死而復(fù)生了。
司空神在手中多了一段稅利冰錐,借助奔襲之勢奮力投出。
栩栩如生的女子潔白纖細的玉手虛晃,層層秋蘭花瓣于身前堆砌,將冰錐的威勢阻了一阻。女子足下如踏彩云,身形飄飛,從容躲開襲擊。
身在空中,一柄道式鐵劍直奔門面,女子微微側(cè)身,避開劍尖鋒芒。當劍柄出現(xiàn)在眼前時,女子伸出纖細如蔥段的五指,握住了鐵劍。輕輕一抖,便震散了道式鐵劍上附著的神意氣息。
女子提劍凌空,曼妙身形不見下墜。
司空神在仍未恢復(fù)血色的蒼白臉龐露出一抹計謀得逞的笑意。
已然臣服歸順的道式鐵劍涌出一股徹骨嚴寒,一片極細極小的雪花從劍槽射出,貼在女子手背肌膚,層層白霜旋即迅速擴散。
失去一爪的龐大白虎奔襲速度大受影響,此時方才將將趕至,它高高躍起,企圖犧牲自己換取那名一看便知不同尋常的女子。
一道光影猛然撞來,與白虎糾纏在一起,滾落倒地。
白虎才一抬頭,便有破山開河的一拳狠狠砸下,衣琊弈騎到三足朝天的白虎胸腹之上,也不顧那僅剩一只的前爪抓撓在身上,一氣呵成,眨眼打出千拳。
那只其實連衣琊弈身上表皮都未曾抓破的爪子軟軟垂下,體內(nèi)機括損壞嚴重,再也無法調(diào)運氣息運轉(zhuǎn)機體。
衣琊弈拋下漸漸斷絕氣息的白虎,目光一冽,踢腿如鞭,破空之聲滋滋作響。兩尊身披金紅二色盔甲的高大甲士被攔腰掃中一尊,另一尊甲士趁機當頭劈下重重一锏。
六角銅锏下落到一般的時候戛然而止,一只稱不上如何粗壯的手臂高高上舉,略顯修長的五指彎曲收攏,將比手臂還要粗厚的銅锏穩(wěn)穩(wěn)控在股長之間。
衣琊弈這幅軀體仿佛擁有無盡潛力的淵洞,越是挖掘砥礪,越是能開拓出寬廣深厚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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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司空神在以沙礫和碎石將那位持戟少年封入塔中而始,此間所有活死物之間的聯(lián)系便弱了不止一分一毫,八門大陣陣間渾然一體的威勢氣魄亦為之一暗,于是對眾人造成的神意壓制更是減少了八成。
其中實力恢復(fù)最為明顯的便要數(shù)開拓出元嬰外放這一古老境界的柳龍池和掩耳盜鈴顧自隱藏這一境界的天宗了。
一路遭遇九頭鬼族追趕碾壓于是積郁了一肚子憋屈的天宗停定身形,虛空而立,寒光劍與藏烏刀分持兩手,腳下居然毫無憑借。
原先卡入諸多鬼族骨骼頭顱之中的柳葉鐵片仿佛得到歸巢的召喚,紛紛倒飛而回,與短小如匕首的藏烏刀合為一體。
眾鬼族迎面而來,天宗毫無避讓之意,合身沖入鬼族當中。
正是小人得志,啊不!是豪情壯志終復(fù)還之時!
寒光劍光華耀眼,藏烏刀勢大力沉。
一時間只見殘肢斷臂與丑陋頭顱齊飛,一道敏捷身影左右穿插,一舉逆轉(zhuǎn)先前局勢,殺得這些鬼族毫無反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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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父子一人劈斷雙目一金一黑小童的一條臂膀,最后一尾赤色小蛟從柳龍池袖中游曳而出,從小童左眼鉆入,右眼鉆出,將其體內(nèi)曾遭炮制的元嬰氣息吞入腹中。
老人拄刀而立,身畔站著越長大越不招待見的兒子。不過此刻老人顯然心情不錯,難得心平氣和的開口說話:“如今此陣各處環(huán)節(jié)銜契之力大為衰竭,對我等心神的壓制也不如先前強烈,你且看看,那位高坐皇輿龍椅的男子,與一種死物有何不同。”
柳崇明不敢懈怠,凝神注視。發(fā)現(xiàn)遮迷神意試探的隱秘霧瘴褪去之后,眾多死物身上的元嬰神息皆可探查一二。只有這位從始至終端坐皇輿的中年男子,哪怕一絲半點的神意氣息也無泄露。
柳崇明小心翼翼試探道:“是陷阱?”
侯府大客卿柳龍池點了點頭,同時綻放出極具英雄氣概的豪邁笑容,看得柳崇明一陣目眩,印象中這位世間唯一具有親緣血脈的老人已經(jīng)漸入暮年,心境更是早已隨娘親逝世而成為一片死灰,想不到他竟有如此意氣風發(fā)的時刻。老人這些年手段漸漸偏向陰鷙血腥的邪道路子,骨子里則沾染了軍營戰(zhàn)陣中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軍人氣息。老人一字一句道:“是陷阱,亦是轉(zhuǎn)機!就看潭深能不能困住蛟龍了!”
柳崇明忍不住對著父親咧嘴一笑,如同十數(shù)年前的稚嫩小童,言辭堅定道:“愿為先驅(qū)!”
老人眼皮也不抬一下,道:“去罷!”
柳崇明雙腿猶如蜻蜓點水,輕輕巧巧便來到那架華美皇輿十丈開外,那位中年男子盡管臉龐略微凹陷發(fā)黑,然則一身軒昂氣息卻是如何都遮掩不住。鑾輿旁邊站立著一位背負寬厚符劍身著古樣道袍的老道士。
體內(nèi)兩條氣脈大河突然沒由來開始出現(xiàn)波濤翻滾的景象,然則柳崇明并不刻意壓制,任由兩條大河水漲船高,顧自悶頭奔走。
劍氣,有如江河倒卷,鋪天蓋地,遮蔽眼界。
飆散的劍氣迎面撞來,與柳崇明凝聚體表以護身的琉璃真氣甲碰撞抵消,聲響有若雷鳴。
驚人劍氣噴薄的源泉,那位個子稍顯瘦弱矮小的老道士未曾動用背上綁負的符劍,劍氣卻從他袖口;從他目中;從他口中;從他鼻息中噴涌而出,仿佛它本身便是一柄久藏地底的神劍,一出世便有雄渾壯闊的景象。
柳崇明猶如一座中流砥柱,毅然屹立在波瀾洪濤當中,盡管無法快速奔襲,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踏實、不可動搖。
老道祭出背上背負的寬大符劍,符劍劍身色澤黯淡,是為桃木之質(zhì),倒是劍身兩側(cè)篆刻的古老符文仍舊熠熠生輝,晃一晃,立即光彩奪目。
這柄桃木符劍絕不遜色于世間任何一柄仙品寶劍,此刻劍光長虹般貫出,宛如一道擠破云霞的燦爛日光,金光附著許多細小符文,儼然不俗。
柳崇明雙手握住刀柄,持刀斜上,狹長的魔刀漸漸被濃郁黑霧彌漫。
金光燦爛無比,儼然屬于大光明的正道之物。而柳崇明刀身彌漫出來的詭異黑霧,更像是躲避在陰暗角落的邪祟陰穢。二者孰高孰低仿佛一眼分明。
然則僵持許久,金色劍光始終未曾沖破看似輕輕薄薄一觸即潰的黑色霧氣。
柳崇明對于自己手中這柄狹窄長刀亦是略有些訝異,非但自身氣息經(jīng)刀身發(fā)出,總要凝實不止三倍五倍??墒谴丝蹋o絲毫氣息流經(jīng)刀身,它居然主動散發(fā)黑霧護住自身,順便庇護持有它的主人。這可是世間諸般兵器所達不到的,鑄器名師打造出來的兵器僅僅是改變氣息外放的形,使氣息更加鋒銳。卻無法從本質(zhì)上改變氣息運行的松散、快慢。
這柄魔刀似乎擁有與符箓一派依托符文陣法煉制的秘器有異曲同工之處,甚至尤有過之。這種足以完全脫離主人修為高低,能夠自主攻防的兵刃,既是神器,亦是魔器。
不過柳崇明心知肚明,這柄狹長黑刀更多是在自保,對于他這個可有可無不輕不重的主人甚至不愿意多出半分氣力庇護。故而柳崇明只有半個身子處在黑霧包裹之中,另外半個身軀不得不加注琉璃真氣甲的厚度。
一輩子在沙場廝殺多過江湖上切磋較量的老人柳龍池自然不會恪守什么“江湖好漢捉對兒切磋同伴不能插手”的古板規(guī)矩,揮著雪亮大刀便沖著老道人兜頭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