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將血肉模糊的溥洋抬起，像扔麻包一樣重重摔在吉普車上……。

    溥洋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兩眼失神地看著街上走過的行人，腦子里卻走馬燈般地轉(zhuǎn)著各種念頭。首要問題是誰在黑自己？要說過去在薛東平手下干的時候，確實得罪過不少人，可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近年來自己窩在壽長街的“暗門子”里混口飯吃，雖說讓人瞧不起，可也沒得罪過誰，是誰把那些兵爺給引來的？溥洋長這么大從來沒和大兵打過交道，還不大知道深淺，現(xiàn)在他明白了，這年頭兒最惹不起的人就是當兵的，人家根本就不和你講理，上來就用槍托子招呼，不到一分鐘工夫，溥洋就變成了血人，鼻梁骨被打碎，肋骨斷了三根，真他媽的狠啊！把人打成這樣還不知道因為什么，這是什么世道！溥洋的記性不是很好，他早忘了，自己以前也沒少打過別人，甚至更兇殘。

    溥洋只記得那天大兵們把自己帶到一個審訊室里，一個少校軍官很和藹地問了一些問題，其中主要是有關(guān)薛東平的事。溥洋當然要死扛一下。誰知那少校是個笑面虎，他一點兒也不動怒，只是做了個手勢，四個大兵就很利索地將溥洋綁在了“老虎凳”上，一眨眼工夫，溥洋的腿下已經(jīng)塞了三塊磚，一陣劇痛從雙腿傳來，溥洋感到，自己兩條腿此時的承受力已經(jīng)到了極限，只要再加一塊磚，他這后半輩子就得廢了。一個大兵已經(jīng)拿起了磚，正準備塞入溥洋的腿下，他終于扛不住了，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瘆人的慘叫：“啊……兵爺饒命，我說，我全說……”

    從“老虎凳”上解下來，溥洋是問什么答什么，表現(xiàn)得很配合。那位少校很滿意，最后還給了溥洋十塊錢治傷，用吉普車把他送回了家。

    溥洋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個審訊室在哪里，那少校軍官是哪部分的，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這些人是沖著薛東平來的，可是薛東平已經(jīng)死了，為什么他們對一個死人這么感興趣。

    溥洋覺得左側(cè)被打斷的肋骨又隱隱作痛，他連忙換了個姿勢坐，幸虧自己身子骨結(jié)實，傷好得快，要是換個人兩個月也爬不起床來。突然，一個念頭如電石火花般閃過……這個給自己使壞的人會不會是金鵬那小子？你別說，還真有可能，自己在壽長街混飯有七八年了，一直風平浪靜，怎么金鵬一露面兒禍事就跟著來了呢？溥洋越琢磨越覺得金鵬可疑，在審訊室，那少校最感興趣的就是當年殺佐藤一家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想到這兒溥洋終于有些明白了，他后悔自己當年太大意，小瞧了這個不起眼的古董販子。當年他只用了半斤蓮花白就金鵬嘴里套出了佐藤家的情況，溥洋本想搞個嫁禍于人的手段，設(shè)套兒把金鵬裝進去，讓他當個替死鬼，誰知動手那天夜里，這小子提前趕到了，一見到佐藤一家的尸體，他溜得比兔子還快。現(xiàn)在看來，當時留下金鵬一條命是個失策，早知如此，那天夜里就該把金鵬一塊兒做了。究其原因，溥洋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實在是沒拿這個古董販子當回事，才釀成今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個審訊室在哪里，那少校軍官是哪部分的，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這些人是沖著薛東平來的。

    溥洋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一只軟綿綿的手溥洋搭在的肩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兄弟，你在想什么？”

    溥洋猛地回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真是怕什么就來什么，段云飛身穿咖啡色軟緞長衫，頭戴黑色禮帽就站在他身后，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容……一個人若是恐懼到極致倒有可能產(chǎn)生破釜沉舟的勇氣，溥洋在一瞬間便穩(wěn)住了自己，心里想千萬不能慌。緩緩站起身來朝段云飛拱拱手：“這位軍爺，你打算干什么，直說吧！”

    段云飛滿面笑容地拍拍溥洋的肩膀：“兄弟，我喜歡你的直率，交個朋友，怎么樣！”

    溥洋不敢搭話，怕在說錯什么話被帶進去，那可有自己罪受了。段云飛知道這是被自己嚇得，然后笑了笑說︰“聽說過保密局嗎？”

    溥洋搖搖頭：“不太知道，只是模模糊糊聽說過一點兒，好像是政府的什么衙門吧？”

    段云飛神色凝重：“沒錯，是政府的秘密機關(guān)，正式名稱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diào)查統(tǒng)計局。民國三十五年改稱國防部保密局。我主要負責對日作戰(zhàn)的情報工作。你想到我那干嗎？”

    “進保密局？”溥洋幾乎想都不敢想，還有這樣好事。想了一下說“我真能加入？”段云飛肯定的說︰“當然?！?br/>
    段云飛的臉倏然變得嚴肅起來：“溥洋同志，請你立正站好?！?br/>
    溥洋忙不迭地合攏腳跟，挺直了身子。

    “現(xiàn)在我代表中華民國國防部保密局宣布一下對溥洋同志的任命，現(xiàn)委任溥洋同志為中華民國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上尉行動組組員，從即日起享受國軍上尉軍官的薪金及待遇。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九月十一日?！?br/>
    溥洋挺胸抬頭：“多謝大哥栽培！”

    段云飛皺著眉頭糾正道：“叫長官?！?br/>
    “是！多謝長官栽培。”

    “溥洋同志，今后你的一切行動都要服從于我的指揮，特別是要注意保密，你的真實身份除了我，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違者，嚴懲不貸！”

    “是！長官。”

    大島浩站在客廳的門口向段云飛深深地鞠了一躬，段云飛還了個美式軍禮，兩人一起走進客廳落座。

    大島浩在軟禁期間早已沒了仆人，凡事都得自己動手，他邊沏茶邊問：“段先生，貴國政府對我身份的核查是否已有了結(jié)論？要知道，戰(zhàn)爭結(jié)束已經(jīng)兩年了，我非常想念我的祖國和家人，對此我為貴國政府的工作效率感到遺憾。”

    段云飛彬彬有禮地回答：“大島浩先生，我今天是專程來向您道喜的，經(jīng)過甄別，您的身份已經(jīng)被確認，因此您將作為日本僑民被遣返回國，我向您表示祝賀！”

    大島浩淡淡一笑：“我想，這個結(jié)果可是非段先生所愿吧？”

    “當然，坦率地說，我個人對這個結(jié)論很不滿意，從同行和對手的角度看，我非常希望您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可我人微言輕，又沒有確鑿證據(jù)，既然是軍人，我只能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現(xiàn)在我不得不承認，您贏了?！?br/>
    “謝謝您的坦率，如果我能夠回到祖國，我將會想念段先生的，那顆7.62毫米的彈頭我還保存著，這是你我之間緣分的見證?！?br/>
    段云飛站了起來：“大島浩先生，明天是您回國的日子，我就不送了，今天就此別過，祝您一路順風。”

    大島浩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們來日方長，段先生，您也多保重！”

    大島浩坐在前門火車站的候車室里，他的身邊擠滿了抱著孩子，背著各種行李的日本僑民，人群中以老年人和穿和服的婦女居多。大島浩感慨地想，這場戰(zhàn)爭真是得不償失，大和民族為奪取生存空間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青壯年男人都被應征入伍送上戰(zhàn)場，他們在中國、南洋群島、太平洋的島嶼上戰(zhàn)斗，能夠活下來和妻子兒女團聚的恐怕連一半都不到，這場戰(zhàn)爭的失敗，不是由于我們不努力，而是天意，是上帝拋棄了大和民族。此時，坐在這些老人婦女組成的人群中，大島浩有一種恥辱感，一個壯年男人出現(xiàn)在這樣的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他的同胞們會不會把他當做逃避兵役的怕死鬼？

    大島浩看看手表，再有二十分鐘就可以檢票上車了，這是一列發(fā)往天津塘沽港的專用列車，日本僑民們將在那里上船回國，從火車站直到港口，被遣返人員由日俘日僑管理處工作人員和憲兵監(jiān)督負責。

    大島浩知道，自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以后，駐扎在北平周圍的日軍坦克3師、獨立2旅、獨立8旅等五萬余人先后開進市區(qū)集中繳械投降，由國軍第11戰(zhàn)區(qū)長官司令部受降，國軍受降儀式舉行后，日俘前往設(shè)在西苑、豐臺和通州等地的北平日俘集中營。在天津地區(qū)負責受降的部隊是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第3團，國民政府之所以將天津地區(qū)的受降權(quán)交給美軍，其目的是為了讓美國軍隊替國軍控制天津的塘沽港。大島浩由于身份問題被“甄別”了將近兩年，等到他被遣返的時候，日軍戰(zhàn)俘已經(jīng)全部回國，只剩一些日本僑民了。

    當大島浩得到通知，他可以作為日本僑民遣返回國時，他并沒有感到松了一口氣。作為一個老牌特工，職業(yè)要求他對任何事都不抱有幻想，尤其是喜訊將臨的時候，也許就是你生命終結(jié)的先兆。大島浩用換位思考的方式判斷自己的結(jié)局，如果自己處在段云飛的位置上會怎么樣？結(jié)論是：段云飛不會輕易放手，那等于放虎歸山。事情是明擺著的，關(guān)于間諜罪的指控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jù)才能被法庭所認定，但大島浩的對手并不是法庭，而是一個龐大的情報機關(guān)，他們也同樣是由一群經(jīng)驗老到的特工人員所組成，世界各國的情報部門都是一樣的，他們有自己的特定規(guī)則，目的永遠是第一位，只要能達到目的，手段是不重要的。大島浩盤算了一下，如果在上火車之前不出事，那么到了天津也有可能出麻煩，那是美國人管轄的地區(qū)，而那個無孔不入的中央情報局，恐怕也會對大島浩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并不怕死，這輩子既然選擇了這個職業(yè)，他對死亡有著充足的心理準備。問題是，如果他多年來慘淡經(jīng)營建立起的諜報網(wǎng)也連同自己的生命一起中止的話，大島浩會覺得死不瞑目，這意味著自己這輩子一無所獲，這個諜報網(wǎng)的聯(lián)絡(luò)方式、人員名單及提供經(jīng)費的渠道都貯藏在他的腦子里，一旦這個腦袋沒有了，諜報網(wǎng)恐怕也就消失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它的存在。大島浩有些后悔，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以為采用單線聯(lián)系的方法，把全部秘密裝進腦子里，就可以做到萬無一失，誰知到頭來也是失策在這上面。

    大島浩現(xiàn)在能做的，只是在心中暗自祈禱：但愿一切都是自己神經(jīng)過敏，如果今天能夠逃過此劫，他愿意用一生的積蓄打造一尊金佛，送到京都最大的寺院里，向神明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